今天是端午節(jié)，陽光照例是熾熱讓人汗流滿身的。往年的今天，我會和爺爺一起走過一條長長的泥巴小路。鄉(xiāng)間的泥土因為陽光的長期暴曬而變得干燥甚至會出現(xiàn)細微的裂痕和粉塵，爺爺和我穿著奶奶自制的布鞋一前一后的走著。爺爺年紀大了，背佝僂著但是走路仍然是有精神的，鄉(xiāng)下人在常年的勞作中得到了一身的力氣。

走過一條長長的泥巴小路后，會來到一條小河邊。因為老家常年無人居住了，小河邊的雜草很多，河水倒是清澈。粽葉就長在河邊，旁邊還有一顆我一個人都環(huán)抱不住的大樹。樹的年紀很長了，爺爺說這樹在他小時候就長在這了。前些年搬家到新農(nóng)村有人想砍了這棵樹，爺爺不讓。爺爺說這樹他是打算留給他做棺材用的，這么多年陪伴是老朋友了。爺爺很念舊，也很重情。

到了粽葉旁，爺爺會讓我把簸箕放好，他要開始摘葉子了。一片一片摘好放好，我就在旁邊看鳥兒來回飛過，去鄰居家看看還有沒有晚熟的桃子和李子。摘好之后，爺爺會叫上我，我們又一前一后的回家了。偶爾在路上爺爺會順帶去看看他養(yǎng)的牛，我很怕牛的角，只能隔著老遠等爺爺看好牛帶我回家。

爺爺生了四個兒子，除了小兒子已經(jīng)失去聯(lián)系之外，還有三個兒子家就住在身邊。爺爺一家一家去送葉子，送完之后然后帶著我去新家的小河里洗葉子。小河里有很多的阿姨奶奶在洗衣服，聊天。看到我就會問：你怎么跟你爺爺一起洗，不跟你媽媽洗嗎？我就笑笑說：我爺爺年紀大了，當然要我?guī)兔玻沂俏覡敔攷Т蟮?。我站在溪水里，把葉子拿起來一片，放在清澈的小溪里擺動，這邊還會有很小很小的魚，在我的腳邊徘徊，有趣極了。

洗好葉子后，葉子照例是要過水煮一下的。本來是嫩綠的葉子，煮過之后會有一些微微發(fā)黃。家里的糯米奶奶已經(jīng)淘好了，葉子煮過之后就可以包了。煮葉子的時候，爺爺會在灶里放好兩把柴后就出門抽口煙，順帶準備好繩子。

包粽子的時候，是最無聊的。我們家鄉(xiāng)的粽子總是包成一個錐形，有一個堅硬的角。我在上大學和工作這些年，一直待在外地，再也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粽子。粽子里會放上爺爺自己種的芝麻和買的蜜棗，有的粽子里只會包上糯米，其余的什么都不放。有一回我跟爺爺說粽子里啥都沒有只有米一點都不好吃，之后爺爺都會加上芝麻和蜜棗了。

粽子包好了會整整齊齊鋪在鍋里，然后蒸一下午。蒸好之后，爺爺還會各家分一些粽子。其余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也會送各家粽子來，這樣你就可以品嘗到百家的粽子味了。

七年前我考上了大學，這在我們村來說是一個大新聞了。不知名的小丫頭只聽說初中高中成績好，沒想到最后考上了一本。爸爸辦升學宴的時候，各家都有人來祝賀我們家出了一個大學生了。爺爺很開心，甚至還給我包了500元紅包。這是他今年賣掉了第一季稻子的錢，他給了我。

大二那年，爺爺生了重病，躺在醫(yī)院需要人看護。那會兒我沒有太多的課，請了幾天假就去醫(yī)院照顧爺爺了。我端水給爺爺洗臉洗手，打水給爺爺洗腳。這是我第一次給爺爺洗腳，爺爺?shù)哪_上繭子很多，又因為生病了很瘦，很硌手。同病房的人說：老爺爺你真有福氣，有這么孝順的孫女。爺爺含糊不清的說：“我孫女可厲害了，在省城上大學，日后可以包分配工作的?！蔽夷菚r沒有跟爺爺講現(xiàn)在大學生是不包分配工作的，我想留點自豪給他。

因為爺爺是腦子出現(xiàn)積水，頭腦時不時清醒時不時糊涂。醒來的時候跟我講：今年沒有帶你摘葉子，包粽子真是可惜。今年爺爺身體不好，本來想包好了讓你爸媽給你送到省城去。我聽說我們這坐火車到省城去也就兩個小時，十幾塊錢。等過段時間我身體好了，冬天爺爺給你煮紅薯吃。


但是我始終都沒有等到爺爺?shù)暮孟?，爺爺自此之后開始臥病在床，沒法起身了。偶爾起身也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和很大的力氣，我沒逢過節(jié)過年總會回家看看爺爺。直到后來我大學畢業(yè)，來到南京做生意，只能過年回家了。前年9月早上我還在睡覺呢，爸爸一個電話過來說爺爺去世了。當時心情猶如霹靂，無法排解，老公迅速帶我回家了。然等到我回家之后，只能在爺爺蓋棺那刻看一眼爺爺?shù)倪z體。爸爸說爺爺去世的晚上一直念叨著說身體好了，可以起床了，想看看我。他以為爺爺真的好了，還打算第二天讓我回家一趟，沒想到這是爺爺最后的話。

自我小時候起，爺爺就牽著我的小手帶著蹣跚學步的我。陪著我一起摘荷花，吃蓮子，采藕；帶著我采棗，摘李子、桃子；他插秧割稻子的時候，我就在田間跑來跑去給他送水。這些年過去了，這些往事總是在我心頭懷念著。

今天亦是端午，陽光依舊熱烈得照耀著，可我找不到當初那個佝僂的背影。如果可以，我情愿一輩子站在他的身后，跟著他的背影，走過山走過水走過這漫漫無盡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