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孤零零地杵著，只有外面的清潔工陪著他。為了讓他長記性，老師特意懲罰他站在黑板旁，以便所有人引以為戒。

四周似無立錐之地，他退到角落，好像那里有他的家。臺下幸災樂禍的目光，老師不時射來釘子般滲人的眄視。他埋著頭，害怕被人窺見他愧然羞紅的臉。

他的臉從被老師喊起那一刻就怍然作紅。那會老師不在，教室都在歡鬧，他放松了警惕。直至周圍闃然無聲，他才察覺大事不妙。他不由地埋怨起了他的同桌，也悔恨自己運氣實在不好。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這樣懲罰，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歡笑打鬧的情景漸漸模糊了，他的眼皮子越來越沉重。他打起精神瞥了眼時針，卻懷疑它也在開小差。他的嘴里念念有詞，好像只要念出聲，時間就會跑起來。

“你們來這是干什么的？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干別的的······你們不為自己想，也應該為自己的父母······老師的話沖著著臺下，但句句是在說他，分毫不差。他本來無心聽老師的話，但老師突然提到了父母。老師可能會把父親叫過來吧。他想了想自己的父親，只想起一頓責罵。

他父親對他最多的話就是多讀書了。如果有人說這是他家祖?zhèn)鞯募矣?，他也深信不疑。因為他爺爺也這么說。

“你爹就是沒讀過書，他看吃了多少虧。”這時父親往往不吭聲。待爺爺感慨完，他開始轉達爺爺的旨意。

“你爹就是沒讀書，你看吃了多少虧?！蹦┝?，他又響亮地補了一句：“兒子要比爹強?！?/p>

父親敲了下他的腦門，讓他滾去看書。他把書翻開，隨便哪一頁都行，他沒興趣。父親時不時會推門而入。看到他正襟危坐，手里握著筆，桌上擺著書，才會輕輕合上門，心滿意地離開。

“這個社會，你不多讀書，就只能去做苦力。”老師娓娓道來他求學時的奮斗之路。聽著老師長吁短嘆，他覺得有必要愧疚一番。他很認真地聽了起來，想好好參透老師玄奧的妙理。但沒多久，他就云里霧里，只聽得“多讀書”，“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幾個字你方唱罷場我登場。

“不讀書，就是這樣。你們要像這樣嗎？”他示意同學們注意外面，順帶蹬了眼孩子。同學們都搖了搖頭、異口同聲說“不想”。

父親和爺爺為何不讀書？他看了看一直在擦拭的清潔工。他的年齡介于父親與爺爺之間，但肯定比他大。

有時父親會帶著他去菜市場，指著乞丐和賣菜的，說：不讀書，就是這樣。”是不是他們比自己更需要讀書？他幾次想把書給他們，但都被父親痛罵了一頓，說：“他們讀再多書也沒用?！睘槭裁此麄兙筒挥枚嘧x書，他們多讀書就沒有用。他甚是不解，父親沒解釋，他也沒追問。

為什么父親和老師都這么說，他懷疑他們是串通好的。但又覺得不可能，父親還沒來過學校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成為清潔工。他只想玩，如果清潔工可以一直吹泡泡，那做清潔工也挺好。

他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沒再說過。父親有一次就恨鐵不成鋼地說他這是“沒出息”。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但從父親的語氣聽出來，這是個不好的東西。不好的東西，那我就不要。他想著，他要多讀書。他在心里改過自新，祈求老師能看看他的誠心，讓他坐到位置上去，他的腿實在酸痛得不行。

下課了，鈴聲卻并不美妙。老師領著他來到辦公室，徑直撥通他父親的電話。

“要么滾回去，要么多讀書。”

聽到這，他再也聽不下去了。老師們都帶著怪異的眼光盯著他，同學們也躲在門后偷笑。他噙著淚，偶爾滑下幾滴，咸水咬得臉更紅了。他發(fā)誓再也不要和他們說話。他不想被老師發(fā)現，所以不敢抹眼淚，更不要哭出聲。

老師輕聲安撫了幾句，上課鈴響后，把他放了回去。離開時不忘叮囑他“多讀書”。他抹開眼淚，知道了不讀書就會挨罵。于是暗暗發(fā)誓，他要多讀書，讀很多的書，比老師讀得還多，比圖書館還讀得還多。

他正胡亂思量著，迎面撞上了清潔工。

“你沒事吧。”清潔工扶住他。

“你撞我干嘛？”

“我在擦玻璃，沒注意。”他略帶歉意地說。

“孩子剛要走進教室，聽見里面朗朗書聲。想了想，他要給清潔工一個教訓。他學著老師的口氣，沖著外面大喊了一聲：“叫你不多讀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