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夏日的一個午后，空中剛剛飄過一陣大雨，但絲毫沒有減弱之前的炎熱?？諝庾兊脨灍幔腋映睗?，人們像處在一個發(fā)霉的，有著溫度和濕氣的空間。
大雨來勢迅猛，去得也極速，大地被洗刷了一通，變得潔凈，地上的枯枝敗葉也是明凈的，如被擦拭過的戴著血跡的匕首一般明晃晃的。
地上的一層灰塵被雨水沖走，流進(jìn)村東面一個長滿雜草且即將干枯的小池塘。蔥綠的樹葉被洗去了塵土，也變得煥然一新，像是大風(fēng)雨過后一派祥和的景象。
被大雨中斷的蟬聲又連續(xù)不斷地“知了知了”地響了起來，聒噪刺耳地蟬聲似乎已不再被人所煩惱。此時，我看到大家伙臉上表情個個興奮不已，他們在干枯的池塘邊上談笑風(fēng)生。
他們嘴里都叼著香煙，有的單只手扶著岸邊的大樹，有的蹲在地上。他們有著幾乎是同樣的動作，鼻子一縱，眼睛一斜，猛地吸一口煙卷，吹口哨似的把白煙吐出來，消失在臉面前的空氣里。
他們雖然時而東看，時而西望，但他們的眼神都沒有遠(yuǎn)離另外一個始終用嘴叼著煙卷的人。他每抽一口煙，鼻子更縱，像是要歪倒眼睛上，他把脖子伸得很長，為了不讓煙灰掉落在他的胸前。
他只是偶爾騰出手來彈一下煙灰，他的雙手都在忙綠著，他正在用一只明晃晃的匕首剝一只瘋狗的皮，匕首上沾滿了猩紅的鮮血，他一面撕扯狗皮，一面露著興奮的表情和岸邊的人說話，只有在他們近處你才能聽得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條瘋狗身上，他們急切而熱烈的目光似乎能把狗肉燒熟，連匕首上的狗血也要舔舐干凈一般。
每個站在池塘岸邊的人都想撈到一些好處，企圖分到一些瘋狗的肉，在這里的都是熟人，誰也不好意思把瘋狗肉獨(dú)吞。
因此，每個人都不必緊張分不到狗肉，一個尖刻又洪亮的聲音“我要那個狗頭就行了”，他說著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把帶著火星的煙蒂丟在腳下，恨恨地用腳擰了幾下，踩出來一個小坑。
岸上的人有說有笑，他們目光流轉(zhuǎn)，都沒有遠(yuǎn)離那個正磨刀霍霍向瘋狗的光著脊梁的人，他脊背黝黑，在這悶熱的空氣里，他的后背冒出了汗，一只流淌到褲腰。
2．
正在殺瘋狗的人叫張大山，個頭兒高大，身材魁拔。聽說他蹲過幾年監(jiān)獄，出來后老實了很多。
我對張大山的記憶僅僅停留在兒時，那時他更年輕，我們小孩子都怕他。他經(jīng)常不由分說就把我們抱起來，像老鷹逮住了小雞，用沒刮凈的胡喳子來蹭我們小孩子柔嫩的臉，我們小臉被蹭得通紅，等我們終于哇哇大哭之后，他惡狠狠冷笑說：“看你那金貴的樣兒！”
張大山有著特殊的本領(lǐng)，那些讓大家看著非常棘手的問題，他常常輕而易舉的解決。
他到工地干活，先到老板的辦公室坐一坐，喝老板的茶，吃老板的煙，他拿著刀子在桌子上比劃，他和老板成了好朋友。
他得到活總是最輕松的，得到的工資也是最多的，實際上，他并不喜歡工作，無論工作多么簡單，更多的時候他都是閑著。
他最擅長的是打架，打架從沒輸過，他的臉上有三道深深的疤痕。他每次打架的時候，先用刀子在自己臉上狠狠地劃一道，明晃晃的刀子上，臉上，鮮血直流，打架的人都嚇得撒腿直跑。
一次，他一個人面對十幾個人，他不但在自己臉上先劃了一道，還用刀子捅自己的大腿，這在告訴對方，他連命都不要了。
我們小孩子也并不總是討厭他，他會莫名其妙的不知從哪個地方得到許多吃的：包裝精美的糖果，一大兜鮮脆的桃子，圓圓滾滾的大西瓜……不過我們也是拿了就跑，他蹲在一旁呡著煙，傻傻地笑著，看著我們。
他膽大是出了名的，爬房檐，翻墻頭，下深水……而我們小孩好奇的是他敢吃。他什么都敢拿來吃，烤螞蚱，燒青蛙，烤長蛇這些我們都親眼見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更擅長殺狗和吃狗，他好像有一套祖?zhèn)鞯谋绢I(lǐng)，技藝如庖丁解牛，殺起狗來得心應(yīng)手。
他做的狗肉很美味，他喜愛養(yǎng)狗，小時候經(jīng)?？此麕е峰迯?，他經(jīng)常換狗，因為他養(yǎng)的狗被他殺掉吃了。每當(dāng)有人家丟了狗，都會不約而同的在他身上議論。
村子里有很多好這口的人，他們敢吃，但他們不敢殺，尤其是瘋狗，說是殺瘋狗會生噩夢。因此殺瘋狗這件事就交給了張大山，他也樂意做這件事，他什么狗都敢殺，什么狗也都敢吃。
每個人都在爭著遞給他一根煙，他嘴里叼著一根，兩邊的耳朵縫處一邊夾著一根。他更加起勁了，他們都在岸邊等著，有說有笑。
3．
瘋狗起初不瘋，也沒有人一開始就是瘋的，這只瘋狗也是被逼瘋的。
瘋狗是張大山鄰居家養(yǎng)的，這條狗長得肥壯，一身黑，眼睛又黑又亮，活脫脫像只小牛犢。
瘋狗訓(xùn)練有素，懂得辨人，凡是別人給他的食物，無論是什么它只是禮貌性的聞了聞，便走開。這讓偷狗的人很窩火。瘋狗的主人說，他家的院子里經(jīng)常有涂有迷藥的臘肉。
瘋狗還差點(diǎn)逮住一個小偷，他把小偷咬傷了：一次夜里，它縱身一躍，跳出墻頭，咬下來小偷的褲腳。
張大山時常來鄰居家竄門，不知道是覬覦它家的狗還是另有他事，他在鄰居家經(jīng)常開這樣的玩笑：“不如把狗吃了，被偷走那就可惜了！”
鄰居自知他這玩笑開的很認(rèn)真，自然不會同意。
4．
這條狗突然瘋了，不少人都這樣說，而且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當(dāng)然聲音最大的是張大山，他一直為王大奶奶說理，說是狗瘋了，偷吃了王大奶奶家的幾只小雞，剛下過大雨的濕地上還有幾只被瘋狗咬死的尸體。
小雞流淌出來的鮮血被突如其來的大雨洗刷干凈了，雞毛被雨水濡濕，全都粘在了一起。
“打死那只狗，叫你偷吃雞！”王大奶奶一邊大喊，一邊拿著棍棒追趕。瘋狗的牙上的確沾著血，它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慢悠悠的跑回家去，像是做錯了什么事。
狗毛也被雨水淋濕了，不知它是不是趁著大雨去偷吃王大奶奶家的雞，狗主人定是不信的。
狗剛剛回到家，王大奶奶就跟上了，在張大山鄰居家門前大喊大叫。
王大奶奶家住在張大山家前面，張大山最先聞聲趕來。
“王大娘咋啦，你家雞被瘋狗吃了？”張大山滿臉狐疑且驚喜。
“你個熊孩子，我家雞死了，看把你高興的。你不是個好人！”王大奶奶喘著粗氣說。
“王大娘，你怎么能這么說話呢。那是瘋狗吃了你家雞，又不是我吃的。走，我給你把瘋狗打死，咱吃狗肉！”
“非得打死它不可，吃什么不好，非得吃雞！”
王大奶奶聲音越來越大，四鄰八舍的人都聞聲趕了過來，看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太爺，你快出來啊，你家狗瘋了，它吃雞了！”張大山在鄰居家門口大喊。
實際上，張大山和他的鄰居年齡差不多大，他的鄰居輩份長，所以張大山喊他老太爺。
他的鄰居聞聲從里屋出來，看了看瘋狗便已經(jīng)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剛出了門，張大山便說：“老太爺你家狗瘋了，趕緊打死吧！”
“它不會吃雞的。”
“老太爺，你看看那狗牙，上面都是血，王大娘家的雞都是它咬死的，這不，王大娘還來了?！?/p>
“哎，才養(yǎng)了幾個月的雞，不剩幾個了。”
“趕緊打死它吧，老太爺，吃雞都是小事，瘋狗咬到了小孩麻煩就大了?！?/p>
大家一聽說瘋狗要咬到小孩，神經(jīng)如狗抖毛似的都敏感起來，一鍋煮沸的粥似的吵吵嚷嚷。
“趕快弄死，瘋狗咬到小孩可不得了?！币粋€聲音說。
“快點(diǎn)弄死吧，都瘋了還等啥，又吃雞，我家才養(yǎng)的雞，別再讓它吃了。”一個聲音說。
“他不會吃雞的?！?/p>
“還不吃雞？雞都死了還不吃雞?。磕憧蓜e睜眼說瞎話！”張大山憤怒的說。大家的聲音更大了，分不清誰說的，也聽不清說的什么，只有一個“死”字最清晰。
張大山嘀咕說：“我還叫你一聲老太爺，這狗我非弄死它不可，看你能把我咋的。”眾人喧沸不止，他像是獲得了大家的支持，竟抄起一只棍去找狗。
“別動！”他的鄰居雙眼通紅，張大山嚇得怔住。他的老太爺說了簡短的兩個字后，走到后門，拿了一根棍棒來到狗面前。
狗蜷縮在地上，耷拉著雙耳，無精打采地像是生了病。正當(dāng)一棍子要落到狗頭上的時候，瘋狗突然跳起，縱身一躍，跳出墻頭，眾人都嚇了一跳。有的怔住，有的逃跑。
“還這么大勁兒?！睆埓笊酱舐曊f，“狗瘋了，快……快逮住它，把它打死！”
張大山一面跑，一面喊幾個人朝瘋狗追去，棍棒、磚頭，石頭如密雨一般射向狗身。
瘋狗跑到了茂密的田野，張大上一伙人找了將近一天才把它找到。
傍晚的時候，只見他們幾個人抬著渾身泥土的瘋狗回來，狗頭已經(jīng)血肉模糊，他們身上也是污泥和血跡滿身。
他們一手抽著煙，一手抬著死狗，臉上難以形容的興奮和愉悅，像是打了勝仗一般。
殺瘋狗這件事就交給了張大山，他正在池塘邊忙碌著。
他的衣兜里又多了一盒香煙。
醞釀了半晌的暴雨終于在夜晚滾落了下來，比午后的那場雨更大更猛烈，它要把瘋狗血和瘋狗毛連同裹挾著的泥沙一同沖進(jìn)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