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夜半，三至五點，謂五更。
在近五更時醒來，伸手摸索著床邊，點上根煙。透過火的明滅往外看，是那個叫做夜的饑不擇食的荒古兇獸，它就冰冷冷地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站在我身邊。
張開血盆大口，在吞噬掉此間一切的光和熱之后，又?jǐn)y著無盡陰寒猙笑著向我撲來，自是沒有什么例外，把我淹沒在這暗夜匯成的黑海——
先氧化我的軀體，又侵蝕我的意志，接著鯨吞我的生機，消磨著我的時日，要用不過區(qū)區(qū)百年的光景，將我拖進那無盡深淵匯成的天坑，這便是它的目的，何其歹毒。
我如是想象著它，它也如此陪伴著我，而在此刻的塵世間，僅剩我一人獨醒著，這讓我不禁有些茫茫然，有些膽怯，有些孤單了，亦或是寂寞吧，似乎又多了些說不明的情緒。
把這莫名的想法，搖頭驅(qū)散，煙籍著手機散出的螢光，在火的明滅中慢慢向上，它們遠去了，漸漸離我遠去了，再見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
旋即不禁有些啞然，這傷春悲秋的心思，不曾有過已久，近些年過得倒也安穩(wěn)，所以這想法，它似乎來得沒有緣由。
回想起來，大抵也不過在時光面前虛晃一槍，如此不知不覺，就這樣走著走著，尚且沒來得及去慢慢品味，仔細琢磨，就到了此時此刻。
腦中是空無一物的，想要些什么？夢想，事業(yè)，愛情？又似乎當(dāng)真是沒這方面的欲求了。
隨著心中萬般念頭崩落，當(dāng)一切的一切，在某一刻，忽然就變得形同虛設(shè)，如同過眼云煙，再也不值一提，這樣的茍且偷生，意義何在？我不得而知。
像一個道士，或者一個和尚，念念經(jīng)，撞撞鐘，練練武，養(yǎng)養(yǎng)生……
說的是白駒忽躍隙，百年一彈指，來此人間一行啊，誰最后還不是作了那黃土一捧，落得個滋潤大地的下場，何必執(zhí)著，何必執(zhí)著，便得過且過。
又能留下什么呢？不過是死去應(yīng)知萬事空罷了。
這困擾無數(shù)人幾千年的問題，誰又可以給出正確答案來，每日虛度在不斷重復(fù)的光陰里，反反復(fù)復(fù)，來來去去。
當(dāng)昏暗的夜色鋪天蓋地席卷，彌漫于整個身心之間，忽然就讓人一下子變得茫然起來。我不知有多少人同我這般，往前是一片模糊的來路，往后是模糊一片的歸途，只得于黑暗中獨自前行啊，跌跌撞撞，步履蹣跚，恍若那窮極一生，做不完的這一場夢。
于是我坐起身來，開始在黑暗中來回踱步，我努力睜著眼，讓自己清醒著，我不得不去思考，那些游離在事物表面背后的答案。
活著，或者像死去一樣活著。
這個五更，在這個初夏里，帶給我一股沒來由的寒冷，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心防，普一洞開，便要不由自主打上幾個寒顫來。
我無從知曉，有多少人在低欲的水邊擱淺，或已上岸，什么百舸爭流，千帆競渡，什么苦海無邊，人間悲歡，通通與我無關(guān)。似是走到了一個對立面，步入了一個極端，
佛系的和打了雞血的，相對而站——
那邊笑這邊井底之蛙，不知深淺，
這邊笑那邊貪得無厭，欲壑難填。
歸根結(jié)底，不過是有幸來此一遭，把心掰開在地上摔了，經(jīng)著風(fēng)雨洗禮，泥濘中打了幾個滾，翻了幾個身，后來撿起來縫縫補補，又回塞于心田深處，寄著希望的種子，能夠在其中開出花來。
所謂執(zhí)念，不過在人生路上走了幾個來回，若有所悟，便用各自的眼光看向這方天地，各有所持，各為所倚。
夜，五更，五更夜。
在五更的夜里，空虛和寒冷拖著我的身軀，好似踏進了一片沼澤地，進退維艱，邁不得步，慢慢深陷，要將我徹底吞噬，又似是在一個漆黑的死胡同，已徹底沒了路。
我該往哪兒走？我要到哪里去？不得已，停下來翻了翻書。
內(nèi)經(jīng)有云，春三月，此謂發(fā)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夜臥早行，廣步于庭，披發(fā)緩行，以便生志。
何以生志？夜臥早行，廣步于庭，遂感先賢之意，拾得寥寥數(shù)句：
年以四時交替兮，開歲首而春立。
承天地之俱生兮，受驚蟄而雷起。
絕冬隱之沉眠兮，萬物動之以復(fù)蘇。
即萌生而初發(fā)兮，又向榮以順其時。
春江先暖鴨知兮，花木交而發(fā)其機。
無識之物尚有此明兮，況為人而多消極。
來去步于中庭兮，身心動而有意起。
然其意動，意欲何為？
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夫子之志，能得其樂，吾輩行事，該當(dāng)如何？
醫(yī)者扶傷于當(dāng)世，驅(qū)萬千傷痛于病體；部隊戍邊于疆土，懾狼子野心之外敵；先生育人在臺上，是那永不熄滅的燭；工人游離在高墻，方見得那無數(shù)高樓立；專注科研的英雄，堅持著他們的堅持；騎著竹馬的孩童，游戲著他們的游戲…………他們堅守著時代賦予的職責(zé)，同時又熱愛著他們的生活。
而我呢，而我呢？又何嘗不可以，用我的方式，從茫茫人海中看到你，從滾滾紅塵里，找到你，找到我自己。
心之所向，步履以往，保持熱愛，奔赴山海。
抬頭望去，五更已過，天邊翻起了魚白，旭日將升，看，有風(fēng)徐來。
——2022年5月7日筆，文，斬驚楓，首發(fā)于共棕號燕銜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