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鶯飛草長的季節(jié)，燕子歸來的時候，正是那四五月的天。
在生命的河流中，年輕的日子是四五月的天：在溫和的陽光下，熙風(fēng)輕微地吹拂，空氣中飄浮著花的粉塵，約合了花的媒信；或是沉郁的綿雨，澤潤了野草，也打掉花瓣，甚至寒意襲來，冷冷清清。人有似欲掙脫線的風(fēng)箏，竭力想向天外飛去，稍一松懈，跌跌撞撞地將墜下來，一作拉緊，又高遠上揚，無視風(fēng)停線斷，無視人遠影單，只想更遠更高。地上的新綠在倏地生長變化著，一天一個模樣，一天一個新意，匆匆的繽紛，目不暇接，勢如破竹般不可阻擋地涌出生機。
在這個時候，重復(fù)的是曾經(jīng)存在過又消失了的一幕，又是前所沒有的一種偉大的再造。如火的熱情，夢一樣的企望，信心百倍的耕耘心中的田園，卻不知在后來之季節(jié)里會有一把收獲？我們耕作理想，偶爾間，透過陽光和迷霧下的天邊，幻想有奇跡的出現(xiàn)，或是稍縱即逝的海市蜃樓也好，總之在作無限的期盼著。身體在增長力量，分泌出激素，從情感里滋生出對愛情的渴望，蠕動綻放了花蕾，為一路的翠綠風(fēng)景添增了一份艷麗。在星星下面的夜里的夢魘隱約呈繪出前緣異性的模樣，從此后在茫茫的人世里去尋找著。
因而，那些日子里，面上表現(xiàn)若似一塵不染的單純，心里總是在萬千百態(tài)地變化著，用年輕所擁有的去塑造一個美麗過程，那原本是生命中最豪華和最奢侈的一段，為之過后，似乎留下了許多美好，可在驀然回首的剎那，卻不能回想起所擁有過的究竟是什么，曾經(jīng)驕傲過的欣賞過的人和事消失在時間和社會中，如過眼煙云，不見一縷塵痕；曾經(jīng)痛苦過的悲傷過的沉重，常令人難以忘懷，一點點的在平淡中化成美麗追憶。那實在是一個動人的過程，我們不時地打破生活池塘的平靜，劃出圈圈漣漪，在死水里掀起一點微瀾，如水上飄走的小動物一樣，雖然弱小，或有被異類相食的可能，卻也要強烈地去表現(xiàn)著一個生命的存在。
面對混濁的塵世，面臨著條條向前的正路或歧途，我們選擇自己的興趣，也被迫選擇無奈，而后留下的是歡樂，抑或是悲傷，喜悅，抑或是痛楚，動蕩抑或是平靜的，都是生命中原始的記錄和真實的寫照，是人生劃過的軌跡，無論怎樣的雨水，都是沖刷不掉洗不去的，那是用生命為基石以人生為刀刻上去的，可能不甚燦爛，但卻真實，何不用我們所能表達的語言素材把它臨摹成一張可以獨自觀賞的拓片呢?為了那一個美好的經(jīng)過，而不是結(jié)局的悲喜，猶如面對著那四五月的天一樣，你感覺到的正是那生長著變化著讓人驚奇的美麗。
難道真的是有緣從千里來相聚嗎，相識五年的時候，你來了，從那遙遠的地方來了，在四五月的天里。
那時也是個四五月的天。從南國到北方，初去乍到，所有的一切仿佛是新喜和熱切的，在新的群體里，像過生日時切蛋糕一樣，用同鄉(xiāng)的名義把它切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后靠著一份鄉(xiāng)情，一聲鄉(xiāng)音在“悲歌慷慨”的地方把它凝結(jié)在一起，由此在一個陌生群體中多出一些親近來，淡化了離家的感懷。稍許的以后，先我而認識你的朋友懷著興致和嫉妒的心理來告訴我：你有一個很好看的女同鄉(xiāng)。我笑了笑，類似的說法多了以后，我就猜測著，運動頭腦中三億六千萬個想象的細胞，從眼睛掃描到的陌生面孔中去找尋眾人描述的那一個美麗女孩，一個和我有著同鄉(xiāng)關(guān)系的女孩：一個女孩子，攜來了從江南帶來的靈秀，上著一件紅衣服(直到現(xiàn)在我都很奇怪，為何是那紅衣服而不是素潔的白色或者是肅穆的黑色呢，這是一個令我至今不解的迷)，個子也許不太高，身材姣好，額頭上的劉海稍稍卷了卷，或許還有個辮子吧，看人的時候眼中略含微笑，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有音樂的輕松節(jié)奏，舒緩頓挫，使人猶然產(chǎn)生了“玉樹臨風(fēng)”的境遇，走路時快速而輕盈，富有朝氣，充滿夢幻，就像生活在童話和仙境之中，對幸福是無限地向往。也許這是我相象中的一種美麗，或是盡我所有的言語所無法表達的，只是一種感覺，如同置身于那四五月的天風(fēng)景里，你只能去體會，卻不能盡情形容出來。
那個五月伊始的假期，許多朋友趁此結(jié)伴遠足，原來喧鬧的樓一下子變得冷清了。不能去游歷的我，獨自在那大盒子里的小空間中，無奈地望著那窗外的天空，看白云飄過后的天空是否有鳥兒來劃過，看著陽光透過樹葉透過窗戶在窗前的書桌上慢慢移動。一個將行的朋友，為了消去我的獨閑，在那個晴朗而溫和的下午，領(lǐng)我去了一個新的空間里，那是一間同樣大小同樣布局的小房子。當我們輕輕敲開門進去的時候，在那間素潔的房子里，只有你一個人在里面，你懶慵慵地休倚著墻，底下墊著豎起的枕頭，手里拿著一本書，神情散淡，因一個熟悉的和一個陌生的來臨仿佛打破了你整整一個下午的孤寂，于是你放下手中的書坐了起來，微笑在這時逐漸降臨在你的臉上，不見了先前的黯淡閑愁。我默默中細打量著聽說過的你：你腳下趿著一雙紅色拖鞋添有幾分熱情，上著一件白色碎花裙子，在鑲花領(lǐng)邊的白襯衣地配飾下，好似夜霧里剛剛蘇起的睡蓮不勝嬌柔，在清塵不沾中流出一種自有的高雅和秀麗來。就這般地認識了你。
話頭是就從那個孤寂的下午談起，在一個美好的天氣里，有兩個人有著各自的獨處，一經(jīng)相遇，好像有兩條隔著山脊流了很久的小河交匯了，在時間和環(huán)境融和下一起前流。由于心靈渴望著去相識，也就沒有了初識的客氣和拘謹，交談的內(nèi)容便廣泛起來，從家鄉(xiāng)的長河到北方的原野，從學(xué)校里的風(fēng)物感受到身邊的遭遇心情，所有能談得到的一切，都在吸引著對方，信手拈來的話語，如流水般傾瀉出來，在無聲中慢慢地消失了性別的局限使雙方達到了契合，仿佛談話的目地不在于語言的快感，而是一種氣氛的存在，一種心情的流露，長久的沉寂使得雙方在努力營造和保持那種美妙的氛圍，使之達到了頂峰。偶爾的停頓，在爭相開口的一笑中續(xù)了起來，和諧的交談無暇顧及時間的流失，當那個下午西斜的太陽變更換成半明半暗的黃昏的光線射進窗戶來，一道而來的朋友要去趕傍晚的火車，我們站起來送他下樓時，發(fā)現(xiàn)一道寂靜一無聲息地散布在黃昏柔和的光線和空氣中，我們相視而微笑，“此處無聲勝有聲”。
當遠處燈火一點點劃破夜幕升起時，輕風(fēng)徐來，清涼爽人心扉，我們看著外面的房屋樹林靜幽的隱在燈光的黑暗里，屋內(nèi)如水。處在如此的環(huán)境里，一些經(jīng)歷過的趣事引起一陣笑意的風(fēng)，看你含笑時，就此說出了見面之前的猜測和想象，你笑著說現(xiàn)在是不用再猜了么，一點的清純和親切如悠云般在不經(jīng)意中自然地晃了出來，滿室?guī)эL(fēng)。我詢問起你獨來異地的原因，你告訴我長了這么大還沒出來過，想離家遠遠的，享受著家人地牽掛和思念，而且一路上能看到許多風(fēng)景，滿是活潑和幻想在剎那間跳了出來，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心中暗浮上來。我們談起了漫漫無邊的人生，有時你表示出自己的看法，好像在黑暗里閃爍出一點火光來，有時就聆聽著，恬靜的在笑，一切的交談似和風(fēng)蕩漾著，深處其中就只你我。
外面的燈光在一點點的暗下去，夜空的星星透過黑暗露出光亮，到凌晨的時候，從開著的窗子飄進的風(fēng)，含有縷縷的寒意，帶著黑夜的寂靜和空氣的濕潤，夾雜著四月田野的花香，混合著洋溢了那片空間，黑暗中亮著燈光的小房子布滿溫馨。當你輕敘的時候，睫毛下的明眸閃著聰穎的目光，臉上顯示出含蓄和靜美的笑意，神情呈現(xiàn)著天然自有的甜蜜，輕柔的言語，象山中清泉落在石板上一樣在耳邊回響。流暢的話語和著心靈的愉快，在柔和桔黃的燈光下有一種溫暖的情調(diào)籠罩在周圍的空間里，甚至散溢到了外面夜空中。那是一個多么美好的夜晚，只因為結(jié)識了你而產(chǎn)生了。
在那個第二天早上的凌晨，當我下樓來，心中躍出了一句詞來：“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已湮沒星光的夜空，無比肅靜，在那深不可測的黑暗中的仿佛有光亮所在，好一個平安、寂靜的夜，我很快就進入了夢鄉(xiāng)，醒來時一線陽光射了進來，鋪在床邊印出明亮的一片。美好的事物對人總會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那個小房了好像是一個神秘的境地，一想到它便使我沉郁麻木的精神變得有些興奮活躍起來，在心的無底深處閃爍著昨夜的燈光。由于初識的美妙，環(huán)境的變化，希望出現(xiàn)一個新天地，我全身的官能都被喚醒，好像在尋找著，說不清它們在期待著什么，肯定有一件愉快的事情，它不一定會出現(xiàn)在哪一天或哪個月，但很可能在無法確定的未來一段時期內(nèi)出現(xiàn)。
而今的四五的天里，又和你相聚了，能講述的卻不是我的心情所表達的，能洗滌的也不是那天上下來的雨，只因為啊，我們走向的是成熟，只因為啊，那過去已成往事。
第二個四五月的天，依然優(yōu)美，在北方的暮春里，校園的柳絮依著輕風(fēng)如雪般漫舞，松醒的凍土散發(fā)著潮濕的氣息，清白的梨花一帶幽香，原本凋零而蒼涼的花園已經(jīng)開滿了鮮紅的月季，燦爛的桃花，黃黃的迎春，那白色的花兒，是叫不出名字來了，被花徑圍繞起來的草坪也長出了柔黃嫩綠的小草，綿綿的，坐上去，或是躺在上面，是一種寧馨的享受。當月色如水溢流遍地，或數(shù)點星星點綴在黑的天幕上，若有幾個朋友置身于其中閑坐，或雜談，或緘默，面對著深曠浩瀚的夜空，清霧柔柔地飄在臉上，花粉挾著香和風(fēng)裹著人的四周，心里沉浸在安寧之中?！傲汲矫谰澳魏翁欤p心樂事誰家園”，思量著去尋找一個談心的朋友，一起在夜里沉游，沐細微的輕風(fēng)，陶醉在夜色下的一切景物里，邊走邊敘，或者不去作一點打擾，只把心投入其中，在靜悄悄中漫步。
夜，雖然是那么的寧靜，可有一顆心卻沒有辦法平靜下來，它如一匹野馬在奔騰著，跳躍著，撒著歡兒，我聽任它在一片自由的空間里馳騁，在那片沒有被愛情開墾過的土地上，我祈望著要發(fā)生一個個故事，渴求在以前的實際生活中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事情、生活、激情和感受，使未來的生命富有可追求的東西! 我思索著要走出心靈的動蕩，尋找一個拓展的機會。從那個冬天我注意到自己感覺上起了變化，一種存在于無形的東西吸引著我，在某個時候不自覺地散發(fā)出來，牽系我向它走進。從一開始就沉淀在心底的那種神秘物質(zhì)是越積越多，壓著心靈幾乎到了一種邊緣狀態(tài)，與其埋藏起來，不如讓它生長在自由空間里，雖然無法知道最終的結(jié)局，或者盛開著鮮花走向六月，或者是秋日的野草，選擇在冬天枯萎去，或者不是我幻想的種種局面，在一開始的冥冥中已為它選擇好了結(jié)果。但是，無論怎樣，都擋不住激情的澎湃，沒有什么像年輕那樣盲目了，沒有什么像缺乏經(jīng)驗?zāi)菢硬活櫼磺辛耍罨蛟S就在這激情中閃出了火光，如流星般在飛躍中劃出記憶的痕跡。
我在想：緣分和愛情是心靈上默契地通達，是拈花微笑的物語，并非口中表白出的赤裸，或在心靈碰撞中產(chǎn)生的熾熱火花，或回歸于鐵的冷寂，總之，遭遇是緣，一點的靈犀便明了一切。我再上西樓，不經(jīng)意地說出的言語挾帶著心情的表達，一份感情附在無著包裝的表面發(fā)送出去，寄望它如浦公英一樣在飄舞時撒下去種子，在花開的季節(jié)綻開上一束淡花，不回報失望于揚起它的風(fēng)。然而，重新面對著那窗外，陣陣燈光里還是靜默，飄下的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等我透過那些簡單的敘述流出的暗示時，拾起后已變幻了模樣，一點希冀，一些空洞。向自己喜歡的發(fā)出熱忱，內(nèi)心在激蕩著，理智和自尊使我裝出表面上的平靜。交談著，已不是那個孤獨的下午，房里景物依舊，多出了一些的默然，你仿佛還是你，我依然是期待著從你心底里透出的目光，看著你的時候思想在作無邊的漫游，也許壓抑上了心頭，就在偶爾中抽上一支煙，看它升起時變幻著，迷漫在這片空間里。這樣，許多次過后，“剪不斷，理還亂”，不“是離愁”，卻“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到四五的天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一道無形的溝壑在我的心中，看你，也許在彼岸。
這種求愛，雖然是那樣的漫不經(jīng)心，而且只愿意追求，卻不愿去被追求著，然而，正因為漫不經(jīng)心，它才顯得如此迷人，正因為驕傲，它才有如此不可抗拒的追求。
而今的四五月的天里，又和你相聚了，想提起過去的那種感覺，空洞洞的，只覺得在成熟的陌生中悲哀，過去的初相識，已經(jīng)是落花流水，隨風(fēng)而逝了。
第三個四五月的天里，我們已是勞燕分飛，別離一方，“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 共飲一江水”，在水的一方有著你，卻無法溯之覓之。消閑時，來到江灘，“蔞蒿滿地蘆芽短”，航船往來，水向東流，我望著它來的方向，期盼撈到你放下的漂流瓶，我能拾起其中的一只，也好有一絲快意的心情，消去一點希望的疲乏，看到只有幾根枯枝，和一段朽木在翻滾著，泛起一堆泡沫來。
江南的雨啊，和北方的雪一樣，是江南的風(fēng)味，這是雨的季節(jié)，它無休止的下個不停，看著它從天上灑下來的時候，我回想起曾有過在北方冬天下雪的時候曾有過去雪中獨行的情景，串串清晰的腳印追隨身后; 而今，在堅硬的水泥街面，走過的痕跡，一經(jīng)踏出，頃刻間打破在雨水里，無影無蹤。在雨下時，多數(shù)是打傘逃避著它的人匆匆而過，難得有人駐足下來，用專注而單純的心情來欣賞它。在北方少雨的日子里，很是想念這江南天下的雨水，在那里下雨的時候沒有舉過傘，任憑著去享受。而今，也許是日子太多了，所有的東西都濕得透出沉重來，在昏昏暗暗中讓人感到世界的盡頭，壓抑得去想在自殺中尋求解脫。我舉著傘孑行在街頭，癔想著在身邊飄忽而過的傘下能邂逅異地的你，許多次擦肩而過的都不見。在那片下雨的天空下面，你舉著一把什么樣的傘，我無法知道，只有迷惘沉留在我對過去記憶里，雖然短短的; 卻又遙遙無邊，好像太漫長已令我無法忘卻，但又害怕失去它，只好拿著你留下的那張紙片去擴展自己的聯(lián)想，重新拼湊和恢復(fù)迷離撲朔的生活軌跡和場景來，可已支離破碎，怎么也拼不出一個整體了。
夜雨的聲中，不聞雨打芭蕉的清和，也不聞“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清脆，只聽得雨絲中劃過自己的嘆息。等卻一個沒有雨的日子，走出城市，來到郊外，才發(fā)現(xiàn)沒有了認為中季節(jié)的氣息。我認為的，已逃走，遠離，而我還尋找著。我把感覺到的細細地說給你聽，你細細地聽著說也是一種享受，說不能領(lǐng)略的是那雨中的感覺，聽著我的講述能體會出來，想出來走走，你的情緒如同江南的梅雨，憂郁沉沉，我不記得是怎么回的信，只覺得在陽光下心里有逃不出的雨季，如此，我只好佇立著遙看西天的云。
而今的四五的天里，又和你相聚了，你已不是那個單一的你了，那些安慰的言語是不再用我來講述了，我不知是去講一些寬心的話給別人聽，或者去接受別人的安慰。
第四個四五月的天里，山上歷冬后干褐的樹又長出了嫩綠的葉子，一眼的古老蒼黛變得年輕起來，雨的霽霧，漂灑在面上，織出一幅漠漠的柔紗，漫漫悠悠地縹緲，使得山中的靜物欲隱還現(xiàn)。生活在繁雜的城市中，遠離過去的地方，在時間的流失中，總有漸漸遠離夢境的感覺，此時回過頭來再想那過去地方的人和發(fā)生的事，好像才做不久的夢，遙遠而虛幻，這種奇特的感覺在模糊中隱現(xiàn)。曾有的一份心情，在一日日勞作的辛苦中，埋入心底，心中的渴望，是山野的炊煙，暮色的歸鳥。面對著美妙的南方的夜，難得再找一絲心意去賞析，一種心情只在一種環(huán)境下產(chǎn)生的，失去的意境，淡忘得連舊夢也不能重提，只有在路燈下拉長自己孑行的身影。在深夜的路上行走的時候，心靈也跟著飄游，牽系心靈的是一根無形的記憶繩索，從前的故事留下的影子相伴相隨，也許時間能使它長上青草，或呈風(fēng)景，或如野荒。隔著時間和空間和距離，記憶變得平靜和遙遠，在偶然的夢中反芻那過去的情景，也如蜻蜓點水，倏地過去了，快得讓你沒有時間再去想象。
而今的四五的天里，重逢而相聚，雖然記下的是心情，那份心情卻是個五味交聚，雖然記下的是每個日子啊，每個日子是悵然，想把那年沒有講過的故事說給你聽啊，只是想有一個人來傾聽，但尋找到的卻不是原來的那你，原來的那你呢，我不知道，也不曾講起。
第五個四五月的天里，雖然環(huán)境和命運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思念卻在逐漸淡化中繼續(xù)。因為這不是陽光所能驅(qū)散的霧氣，也不是畫在河灘上的人像，能被暴雨所沖掉。時光依然在我行我素中流失，日子還是悠長而平淡得令人不耐煩，偶來的記憶的想象又在折磨著我，希望的土壤里長出了一叢叢野草。我一直試著抹去那道痕跡，淡化記憶，等及差不多難再想出一絲蹤影的時候，來住的朋友談到了你時，猛地一震，在一剎那間又拂去了日記本上的塵封，打翻了裝有往事的瓶子，一道記憶像魔鬼的煙霧一樣溜了出來，在心靈的上空追隨著我，往事一幕一幕地在我的面前閃現(xiàn)，在麻木中喚起一陣疼痛來。重來的記憶閃現(xiàn)過后便如同黃昏中的夕陽一樣在逐漸隱沒，帶有著一種凄切的美麗和傷感。我注視著空如白紙的墻壁，仿佛那是一片天空，初升的繁星層層疊疊，每一顆都指給我一個主意，或者給我一個歡樂。從深處涌出的泡沫在混濁著，好像有些希冀生長出來，但看上去怎么也只是那空白的墻壁和透明的空氣。經(jīng)歷已過去了很久，外面喧鬧的塵世也疏遠出淡意來，孤獨的一個人卻不知未來還會不會來。
而今四五月的天里，又和你在一起了，想醉的不只是我的感覺，只因為不再存在感覺中的你了，那消逝了的是我感覺中殘留的一點記憶，也讓你冼去。
第六個四五月的天，你來了，又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卻不能單純地去相處了我的心，你的人都不是原來的了，感覺重逢就像在經(jīng)歷了滄桑之后。
在那個下雨的早上，地上還積著水，等在站臺出口的時候，我猶豫著你的到來，憑那過去留下來的一點印象殘片，不知此刻是否喚出一陣靈感來，在亂頭云集的眾人認出你來。在如潮涌出的人流中，看到你的瞬間，遠沒有從前聽說時的驚動，我便已知道過去的已過去了，只是在寂靜中，有從遠方來的朋友，給平靜投下一點漣漪。在新的社會和環(huán)境中，一切都在變化著，若是每天一點點地來，也在慢慢中習(xí)慣了，隔了遙遠的距離，過了很長的時間，這種變化一下了來得太突然了，讓人有些措手不及，面對著過去的熟人，卻找不出過去的跡象和舊話了。
在重逢的際遇中，所有的空閑都用來陪著你在商場中奔忙，你采購帶走的東西。故人的再聚，多少有些重續(xù)從前未盡的言語，可匆忙得抽不出時間來再看看過去未曾看過的風(fēng)景，或許是造化的捉弄人，或是過去的美麗掩藏著真實，談起的一些也是索然的無味，不見過去的蹤影。我驚心地感到我們的距離不僅是地理上的遙不可及，在此時，竟發(fā)現(xiàn)過去真的陌生起來。
樹上的葉子黃了要落下來，有的漂落在樹的下面，有的隨風(fēng)飛到了池塘的水面上，這都是緣，有了風(fēng)才錯過了。它有如晨霧中的花朵，在天空中瞬間劃過的流星，它是短暫的，卻留下了痕跡，當從前的東西全被時間淹沒上風(fēng)沙塵埃，長上了野草時，不見了舊痕，也就忘卻了。
在山中漫步，看著那小鳥在樹上跳躍，在鳴叫，小蟲在蹦跳，呻吟出絲音，活躍的生命在表演著，無有喧噪，一切在此起彼伏中產(chǎn)生了的靜覺，突然，有人闖了進來，就打碎了平靜，他看不出什么好的景致來，復(fù)又走了出去，山中依舊，漫步的人了依舊。
過去，當對往事的回憶使我煩亂不堪時，極力想脫出身來，可怎么都是一個怪圈，看似走了出來，細眼睨之，仍是那些景物，還是那樣心情。如今，景物已沒有了，也就用不著去逃脫了。一個沒有污染過的記憶一定是個無價之寶，是個令人永葆青春活力的無窮無盡的源泉。它是一個刻在大理石上的圖案，注定要與石碑同生共死，如今石碑破碎，它也就完完整整地破碎了。翻過亂草荒野，多少從前珍奇瑰寶，如今碎磚亂石，或為沙礫泥土。
終于，在四五月過完了的那個黃昏，提著那個原本沒有的包，送你上了火車，不等車開，便下來了。那車上行人隔著玻璃也能看得清楚來，卻陌生得很，雖然只隔著玻璃，但仿佛隔著一個不同的世界，在短短的時間里，便相距很遙遠了。西天的太陽的下墜，紅妝素裹的云彩在緩慢地掙扎著，車站進口人如潮涌，我也隨著如潮的人流走了出來。
這一月的經(jīng)歷好似夢地閃了過去，仿佛你沒有來過，但你確實來了，現(xiàn)在你走了，也就走了，就當它是一個夢。我從前好像在尋找一個結(jié)局，現(xiàn)在好像得到了又沒有的結(jié)局。
那件紅上衣，你是沒有過，還是沒有穿過，或是我想象中的，也許是我沒有看到，到現(xiàn)在也是一個令我不解的迷，只是不像那曾在北方的四五間看到空中漫天飛舞的柳絮那樣令人記憶和追尋，只因為在這南方的四五月的天里，當我在街上走過時，從天上飄下的兩旁法國梧桐樹上落果的毛針，那本該是去年冬天落下的，卻等到今年的四五月的天里，有一陣風(fēng)吹來……就落下了。
1995年9月武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