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發(fā)于微信公眾號【阿奇世】

我曾經(jīng)遇見過一個小丑......

他，紅色的大鼻子，黑色的眼圈，白得發(fā)青的臉，紫色的嘴唇，夸張的帽子，配色奇怪的肥大衣服。他沖我走來，他沖我做著夸張的表情，他沖我嘰里咕嚕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他隨手變出一支玫瑰花送我，他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轉圈。

風吹起我的頭發(fā)，風吹起他的衣服，就這樣吹在我們中間。它好似形成一個隱形的漩渦，吸入所有歡樂，拋去所有悲傷。

我就這樣看著他。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看一個小丑，感覺很奇妙。我忘記了全世界，我忘記了其他的存在，我，真心的笑著，我都不知道。

我問他，是否愿意跟我回家，我告訴他，我有一間大房子，能夠讓我們在里面轉圈圈。

他點頭。風停了，我又告訴他，我不是個快樂的人。他又點頭。

我真的被他的天真逗笑了。

但我必須要跟他講清楚，我是一個極其無聊的人，我是一個只會在春天抓一把花瓣，然后在手中碾碎的人，我是，厭惡這個世界，又極其糾結的人。別害怕，我?guī)慊丶遥蜁δ阖撠煛?/p>

偌大的房子里沒有盛夏，我可以為你，創(chuàng)造一片繁花。

他將我的手，攥在戴著手套的掌心，那是來自一個小丑的溫度。

沒關系，你不是一個快樂的人，但我在這個星球上的使命，就是帶來快樂，忘掉悲傷。

我?guī)麃淼轿业姆孔?，房子前是條河，河的前面是一座山，山的背后，是灰暗的天。小丑臉上的妝容，是片地區(qū)唯一的色彩。

你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可愛，最好玩的小丑。

我這樣跟他講。

他點點頭，將舌頭吐出來做鬼臉。

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主人。

他這樣跟我講。

白天，我們手拉手轉圈，我們一起去做那些好玩又奇怪的事情，我們一起穿那些看起來夸張又笨重的衣服，我們看著彼此滑稽的樣子一起大笑。

晚上，我們睡在一張床上，沒有月光，我們只能握住彼此的手。我總是喜歡摸著他毛茸茸的頭發(fā)，或者，捏一捏他大大的紅鼻子。

他好像，越來越像我養(yǎng)的寵物。每天用愛撫，換取他的快樂，占為己有。

到底過了多久，我們在這間大房子過了多久了。我問他。

他沒有說話。又過了多久呢？他問我，你想外面的世界了嗎？

我無法欺騙他，最可愛的小丑。我點點頭。我想，我該出去走走了。這樣的快樂，我已經(jīng)享受了太久，我，有點，擔憂。

你在擔憂什么，擔憂，我不能滿足你的快樂嗎？

我沒有，你不應該這樣懷疑我。我只是有些焦慮。

我以為我可以給你帶來永久的快樂，我以為我可以讓你永遠忘記悲傷。如果不可以，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小丑。

是你太天真，生活不可能只有歡樂，你根本就不懂，你只是個小丑。

他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不再看我。我慶幸他只是個小丑，他不會掉眼淚。我最怕掉眼淚，因為我不會安慰別人。如果小丑掉眼淚，我一定會放棄想要出去的想法。但是，小丑不會。

我只能向他承諾，很快回來。

很快到底是多快，一秒鐘，一分鐘，一小時，以日為單位還是，以年......很快，到底可以抹去多少思念，化解多少等待。

但我除了承諾，沒有什么可以給你。我把你帶回家，只是在那個時刻，我需要你。而我從未說出口，我愛你。

我很快的蹚過河，跨過山，走在灰暗的天空下，重新被憂傷圍繞。但我覺得，既然出來了，就要走的遠一點，多看一點，走不動的時候，再回去。

在家等我的小丑，是我最后的底牌。

值得慶幸的是，我來到了一個小鎮(zhèn)，那里有一場小丑演出。那個新的小丑，有點好看，有點聰明，有點成熟，有點新奇。與他相比，我的那個小丑，有點笨拙，有點丑，有點呆，有點好笑。

我看我的小丑，像是在看一個笑話，笑話很好笑，所以我笑了。

我看這個小丑，像是在看一種藝術，藝術很完美，所以我笑了。

新的小丑向我走來，他抓了一把空氣，有摸了摸我的頭發(fā)，吹一口氣，變出一朵玫瑰花。他將花別在我的頭發(fā)上，滿意的點點頭。

你愿意跟我回家嗎？我問新的小丑。我家有一間大房子，可以讓我們在里面一直變玫瑰花，我是一個快樂的人，我可以一整天都在笑，你跟我回家，會一直很快樂。

對了，還要告訴你的是，我家里也有一個小丑，不過......不過，他有些呆，有些笨，每天只會跟我轉圈圈，讓風吹來，然后朝著我扮鬼臉。他......他，跟你相比，他太丑了。他......就是一個不成熟的，小丑。

他，沒有你這樣好看的裙子。

他，沒有你這樣好看的玫瑰花。

他，沒有你這樣好看的妝容。

他，沒有你這樣好看的法術。

那如果你把我?guī)Щ丶?，那個小丑怎么辦呢？

我可以讓他走，我已經(jīng)不需要他了，我該放他走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應該學著長大，成為一個真正的小丑。

那我也不會跟你回家。

為什么？我可以對你好，我可以讓你睡在我的床上，然后一晚上都握著你的手，我還可以摸著你的頭發(fā)，看你睡著，我還可以......

你不用說了，我不會跟你走。

為什么？

因為你已經(jīng)有一個成熟的小丑了。

不，他不成熟，他沒有你好看，他沒有你有內涵，他什么都不會，你見過他之后一定會覺得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小丑，他真的很傻。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真的很喜歡你。

每一個小丑被做出來的時候，都是一個合格的小丑。只是你不懂的欣賞他。

這真是一場笑話。我生氣極了。我要回家把小丑帶到新的小丑面前，我要讓新的小丑看看，我沒有欺騙他?；蛘?，我可以把小丑，變成新的小丑的樣子，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我很快的跨過山，蹚過河，在灰暗的天空下，我看到一抹彩色，在不遠處，那是我的小丑在等我。

看吧，他就是那么傻。我讓他等，他就只會等。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要做什么。

你回來了。他張開手臂，擁抱我。我清楚的看見他咧開嘴，吐出舌頭，跟以前一模一樣的鬼臉，讓我突然覺得惡心。

突然有一種被別人騙了或者說，被別人欺負的感覺。我氣憤的推開他。

我在那間大房子里找到一塊抹布，粗暴的將小丑按在地上，用抹布擦他的臉。我想要讓他換一個樣子，換成那個小丑的樣子，換成那種可愛的小丑的樣子，換成我喜歡的樣子。

很快，他黑色的眼圈，紅色的鼻子，紫色的嘴唇，白色的臉，都變得模糊。所有的色彩交織成一片，我的抹布也變成了骯臟的顏色。那副嘴臉讓我惡心，我隨手扯下窗簾蓋在小丑的臉上。

一陣風吹來，吹在我們之間......

你不快樂了，沒有我，你要，保重。

沉重的窗簾下傳來沉重的聲音。

沒有你，我也會快樂。你以為你是什么，你只是一個小丑，是這個世界上的笑話，你懂不懂啊.....

再沒有聲音傳來。

再沒有風吹來。

此刻不是春天，也沒有花瓣可以讓我在掌心碾碎。

我好像，一瞬間，失去了一切。

我好像，才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我好像，才是最可笑的小丑。

我好像，是那么的需要快樂。

心突然的就被什么東西刺痛了。我慌亂的扯開窗簾，我想我是那么的需要我的小丑。

我的小丑，不再有那夸張的妝容，不再可以吐舌頭做鬼臉。

我的小丑，變成了一塊不會說話不會動的木頭。

原來，殺死一個小丑，就是徹底毀滅他滑稽的樣子。

所以這個星球上有那么多化妝的人在徘徊，他們涂上紅色像血的口紅，他們涂上白的無可挑剔的粉，他們把眼睛畫的又大又動情，他們都怕被認出是小丑，然后會被人毀掉一切。

我不記得那個拒絕我的小丑的模樣了，我也不記得我的小丑的模樣了。我害怕記得，因為是我親自毀掉了我的小丑。

即使我清楚的記得，我的小丑曾經(jīng)也在外面的世界給別人帶來快樂，我的小丑曾經(jīng)也會變玫瑰花，我的小丑曾經(jīng)用笨拙的方式，換取我的笑，我的小丑，可以陪著我轉圈圈，我的小丑，是我親自帶回家的小丑。

我從未問過，我的小丑，你愿意嗎，你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嗎，你愿意跟我一起在大房子里轉圈圈嗎，你愿意......

自始至終，我都是才是那個沒有長大的人。

沒有長大的我看世界都像一場笑話，沒有長大的我喜新厭舊還理直氣壯，沒有長大的我以貌取人來決定喜好，沒有長大的我，看了一場場喜劇，卻始終不懂那才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劇。

那關乎一個人最深切的孤獨與最難釋懷的悲傷。

在一片灰暗的天空下，我期待春天的降臨，期待花的汁液流過我的指縫，祈禱可以在夜晚擁抱月亮的倒影，或者指著某一顆星賦予小丑的名字。

我再沒有整日大笑的生活。

但我總是會跟陌生人講一個故事，那個故事的開頭是：

我曾經(jīng)遇見了一個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