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決結(jié)束后的第一天清晨，Yan在灰蒙蒙的天光中醒來。

威爾還在打鼾，狐貍蜷在角落的窩里，尾巴蓋住鼻子，只露出一只耳朵。那道舊傷疤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粉色。

Yan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他躺在那里，回憶著昨晚的“預(yù)兆”夢境。

第一個畫面：食堂。一只粗糙的手端著陶碗，然后一滴渾濁的口水從嘴角滑落，滴進(jìn)碗中。那只手的主人嘴角掛著惡意的笑，正把碗朝某個方向推。接收者的方向，是他常坐的那個角落。

第二個畫面：下午的訓(xùn)練場。一個法術(shù)靶表面裂開一道細(xì)縫，縫里透出橙紅色的光。下一秒，整個靶子炸開，碎片朝看臺方向飛濺。他站的位置，正好在碎片飛濺的路徑上。

Yan睜開眼睛。

“今天的菜單，”他低聲說，“換座位，和換站位?！?/p>

威爾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沒醒。

狐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耳朵轉(zhuǎn)了轉(zhuǎn)，又趴下了。

。。。

食堂里果然有人在他的粥里做手腳。不是艾倫，是一個想拍艾倫馬屁的低年級學(xué)徒，圓臉，笑起來一臉諂媚。Yan看著他端著一碗粥朝自己常坐的角落走去，然后在半路“不小心”被一張椅子腿絆了一下，碗摔在地上，粥灑了一地。

“抱歉抱歉，”那圓臉學(xué)徒慌忙蹲下去撿碎片，臉上全是意外。

Yan端著另一碗粥從另一條通道走到對面的長桌坐下，表情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威爾跟在他后面，嘴里塞著面包，含混不清地說：“你今天換位置了？”

“那邊太吵?！?/p>

威爾看了看他常坐的那個角落，空蕩蕩的，只有地上的一攤粥和一個正在狼狽收拾碎片的圓臉學(xué)徒。他沒再多問。

。。。

下午，訓(xùn)練場。

莫里斯站在評審席上，面無表情地宣布今天的訓(xùn)練內(nèi)容是“法術(shù)靶精度練習(xí)”。學(xué)徒們?nèi)艘唤M，輪流對法術(shù)靶施放零環(huán)攻擊性法術(shù)，考核命中率和法術(shù)控制力。

Yan被分到第三組，和兩個他不怎么熟的學(xué)徒一起。他站在看臺最靠邊的位置，距離最近的法術(shù)靶大約二十步。

第一個靶子被冰凍射線擊中，表面結(jié)了一層白霜，但沒有炸。

第二個靶子被火焰箭擊中，鐵皮上留下一團(tuán)焦黑，也沒有炸。

第三個靶子是Yan的靶子。他還沒施法，那個靶子表面的鐵皮突然鼓起一塊，裂縫中透出橙紅色的光。

“趴下！”Yan喊了一聲，同時后退三步，蹲在護(hù)欄后面。

下一秒，靶子炸了。鐵皮碎片像刀刃一樣四散飛濺，擊中了旁邊兩個靶子，引發(fā)連鎖爆炸?？磁_上響起一片尖叫，幾個學(xué)徒被碎片劃傷，血流了一地。

Yan蹲在護(hù)欄后面，一塊巴掌大的鐵皮擦著他頭頂飛過，釘在身后的墻壁上，嗡嗡作響。

莫里斯臉色鐵青地沖下來，一邊施法滅火，一邊大聲質(zhì)問：“誰負(fù)責(zé)維護(hù)這個靶子的？！”

沒有人回答。

Yan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了一眼那些受傷的學(xué)徒。都不嚴(yán)重，皮外傷居多。他收回目光，回到看臺最后一排坐下。

。。。

幾天后，下午。

Yan正在抄寫室里整理卷軸，門被敲響了。

不是用腳踢的，是敲的。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不情不愿的節(jié)奏。

“請進(jìn)。”Yan頭也沒抬。

門開了?？死赘裾驹陂T口，臉色比平時更臭，手里攥著一個布包，像攥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沒有立刻進(jìn)來，而是在門口站了兩秒，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設(shè)。然后他走進(jìn)來，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動作說不上粗暴，但也絕對談不上禮貌。就是那種“我不得不來，但我很不高興”的力度。

“我父親讓我給你的?！笨死赘裾f。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在念一份不喜歡的臺詞。但Yan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克雷格沒有用“喂”或者“廢物”稱呼他。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克雷格站在那里，雙手插進(jìn)褲兜里，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維持最后的尊嚴(yán)。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他的目光在Yan的臉上掃了一下，然后迅速移開，落在桌面的卷軸上，又移開，最后盯著墻角的一塊蜘蛛網(wǎng)。

“替我謝謝令尊?！盰an說，語氣平淡。

克雷格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說“不用”，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他又站了兩秒，然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

“我爸說……你這個人值得結(jié)交。讓你別記恨我以前的事?！?/p>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這東西值不少錢。你最好別弄丟了?！?/p>

門關(guān)上。

腳步聲急促地遠(yuǎn)去。

Yan看著關(guān)上的門，沉默了兩秒。

克雷格的態(tài)度變化很微妙，不情愿，但不情愿的不是“給他送東西”，而是“不得不低頭”。他父親顯然看到了那枚防護(hù)戒指的價值，判斷Yan不是普通人，所以要求兒子還這個人情?？死赘裥睦锊环桓疫`抗父命。

Yan收回思緒，解開布包。

里面是一塊石板，巴掌大小，灰黑色的石質(zhì)，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邊緣有幾道細(xì)微的裂紋，像是被什么力量沖擊過。

傳送石板。

他認(rèn)出來了。上一世，他在某個冒險者的遺物里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時候已經(jīng)沒用了，符文全部黯淡，只剩一塊普通的石頭。

這一塊不一樣。符文還在發(fā)光，雖然很微弱，但能量還在。

Yan把石板放在桌上，手指沿著符文的紋路輕輕劃過。

他的眼睛瞇了一下。

不是因為陌生，是因為熟悉。

記憶深處閃過一個畫面：他蹲在一張堆滿零件的工作臺上，周圍散落著銅線、水晶碎片、金屬齒輪和半成品的魔法裝置。他穿著一條沾滿油污的皮圍裙，袖子卷到手肘，前臂上全是細(xì)小的燙傷疤痕。指尖捏著一把精鋼鑷子，正在調(diào)整一塊符文石上的能量通路。

那種手感，那種對符文能量流動的直覺，不是法師的訓(xùn)練能給的。

Yan收回思緒，深吸一口氣，把石板翻過來看背面。

符文結(jié)構(gòu)和他預(yù)想的一樣復(fù)雜，但能看懂。傳送門法術(shù)的核心框架，配合定點錨定符文，固定連接幽暗地域某處。石板還有一次充能，可打開供一個人通過的傳送門，持續(xù)約一分鐘。

“一次充能?！盰an低聲說，“太浪費了。”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里快速推演。

如果能拆掉能量分流器，把一次充能拆成三次，通道大小可以犧牲，不需要過一個人，只要能過小物體就夠了。

這個想法在法師塔里沒人教過。因為這不是法師的思維，不是“施法”，而是“改裝”。把一件魔法物品拆開，重組，讓它做設(shè)計者沒想過讓它做的事。

Yan睜開眼睛，把石板收進(jìn)袍子內(nèi)袋。

今晚，他要通宵。

夜很深。

Yan把宿舍的門從里面反鎖了，油燈撥到最亮，桌上攤著石板、羽毛筆、墨水、一疊空白羊皮紙，以及他從抄寫室“借”來的一套精密金屬工具：鑷子、刻針、放大鏡片。這些東西在法師塔里沒人用，積了一層灰，他拿的時候沒人注意。

威爾已經(jīng)睡了，打著鼾。

狐貍趴在桌上，兩只前爪交疊，下巴擱在上面，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Yan的手。

Yan把石板固定在桌上，用放大鏡片對準(zhǔn)核心符文區(qū)域。

手指捏著刻針，開始工作。

他的動作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是第一次碰這種東西的人。

刻針在符文邊緣劃出極細(xì)的線條，深度控制在毫厘之間。他先沿著原有符文的外圍刻出三道分流回路，每道回路都連接到石板邊緣的備用節(jié)點上。然后在節(jié)點處鑲嵌了三粒從舊魔法燈上拆下來的微型水晶作為臨時儲能介質(zhì)。

纏銅線。他從小鎮(zhèn)上買來的細(xì)銅線，直徑不到半毫米。他用手指捻住線頭，在石板背面的三個節(jié)點上各繞了三圈，然后反向繞兩圈，打結(jié)，然后掐斷多余的線頭。

在法師塔里沒人教過這個。但Yan的指尖記得，上一世，他用這個手法纏過幾千次線。肌肉記憶刻在指尖，穿越時空都沒能抹掉。

狐貍歪著頭看著他的動作，眼睛里的光變了，不再是好奇，而是某種更認(rèn)真的東西。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

油燈的光晃了晃，Yan揉了揉眼睛，繼續(xù)。

三個小時后，他放下刻針，長出一口氣。

石板上的符文變了。原有的主符文還在，但周圍多了三道細(xì)如發(fā)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延伸出去，連接到三顆微型水晶上。水晶微微發(fā)光，能量在三條回路之間緩慢流轉(zhuǎn)。

三次充能。

窗口會縮小，只能通過小物體。

傳送時間不變，每次還是一分鐘。

Yan把石板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rèn)沒有裂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jìn)床底。

明天是第一次開門。在那之前，他需要確認(rèn)一件事。

。。。

清晨。

Yan睜開眼睛的時候，預(yù)兆的兩個畫面已經(jīng)在意識中鋪開了。

第一個畫面：一張地底侏儒的臉?；液稚钠つw，額頭寬而突出，眼睛大而圓。那張臉上寫滿了震驚，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第二個畫面：不是文字，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直覺，像有人把答案直接塞進(jìn)了他的意識里：“對方可以信任。他最想要的東西是光?！?/p>

Yan坐起來，把這兩個信息記在筆記本上。

今天他要做的是第一次開門，純談判。預(yù)兆沒有給他關(guān)于談判的畫面，這意味著談判本身不會出問題。

夠了。他知道對面是什么人、要什么，以及該用什么策略。

。。。

下午。

Yan提前準(zhǔn)備好了法術(shù)。他坐在宿舍里，從材料包里取出一撮煤灰和鹽：施展“通曉語言（Comprehend Languages）”所需的材料。他低聲念出咒語，手指在空中劃出一個簡單的符文，一股溫?zé)岬母杏X流過他的喉嚨和耳膜。

從現(xiàn)在開始，一個小時內(nèi)，他能聽懂并說出所有語言。包括地底通用語。

然后他去了地下室最深處那間廢棄儲藏室。這里堆滿了破舊的桌椅和壞掉的魔法燈，積了厚厚的灰，幾個月都沒人進(jìn)來過。

他把石板放在地上，退后兩步，蹲下來。

右手按在石板中央的啟動符文上，注入一絲魔力。

石板亮了起來。

符文逐一亮起，從中心向邊緣擴(kuò)散，銀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儲藏室里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暈。三道分流回路中的微型水晶同時發(fā)光，能量沿著銅線流向石板表面。

一個盤子大小的窗口在空中打開了。

窗口的邊緣泛著銀光，像一面懸浮在空氣中的橢圓形鏡子。鏡面不是反射，而是透明的，透過它能看到另一邊的景象。

空氣變了。

潮濕。沉重。帶著蘑菇和苔蘚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發(fā)酵味，像陳年老酒和腐木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Yan深吸一口氣，往前湊了湊。

窗口那邊是一個酒館。

墻壁是用粗糙的巖石砌成的，表面凹凸不平，幾根鐘乳石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斷面被打磨過，掛著陶罐和干燥的草藥束。

幾張矮桌散落在昏暗的空間里，桌面是石板打磨的，桌邊的凳子是用石筍的根部削成的，矮墩墩的。

角落里有一堆蕈類，傘蓋呈淡紫色，邊緣發(fā)著光。細(xì)小的孢子從傘蓋下面飄出來，在空中緩慢地浮動，像一群螢火蟲。孢子的光是金綠色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酒館。

然后他看到了那個地底侏儒。

那個人背對著窗口，正在吧臺后面擦拭一個木杯，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帆布圍裙。里面是粗麻布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

他的腦袋比人類略大，五官在側(cè)面看有一種粗獷的質(zhì)感。耳朵尖而長，尖端微微向后彎曲。皮膚是灰褐色的，在菌類的冷光下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澤。

Yan清了清嗓子，用通曉語言賦予他的能力，開口說地底通用語。

“你好?！?/p>

地底侏儒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轉(zhuǎn)過身來。

杯子差點從手里滑落。

Yan終于看清了他的全貌。眼睛大而圓，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嘴唇厚實，嘴角有兩道深深的笑紋，雖然他現(xiàn)在沒有在笑。下巴上有一層細(xì)密的灰色胡茬，像是好幾天沒刮了。

他盯著窗口，盯著Yan的臉，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后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比Yan預(yù)想的低沉，帶著濃重的口音。每個詞的尾音都往下墜，像石頭沉進(jìn)水里。

“……你是什么東西？”

Yan笑了。

“我不是東西，”他說，“我是人。地表來的人?！?/p>

閃光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都沒說出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揉了揉眼睛，身體前傾，像是在確認(rèn)自己不是在做夢。

“傳送門？”他問。

“對。”Yan說，“一次意外，讓我找到了這塊石板。我是一位大法師的代理人，他允許我使用這件物品進(jìn)行有限的交易。”

閃光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睛在Yan和窗口邊緣的銀光之間快速掃視，像是在評估這是什么法術(shù)、什么等級、什么來路。

“還剩幾次？”他問。

Yan伸出兩根手指。

“兩次。”

“你找我做什么？”閃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Yan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預(yù)兆中的信息：“對方可以信任。他最想要的東西是光。”

這句話不是憑空得來的。預(yù)兆告訴他的是直覺，但直覺背后的邏輯，是他自己推理出來的。

幽暗地域沒有陽光。地底種族世代生活在黑暗中，他們的眼睛適應(yīng)了昏暗，但他們渴望光。不是那種刺眼的、灼熱的陽光，而是溫和的、不會熄滅的、能驅(qū)散黑暗的光。

Yan看著閃光的眼睛，說出了那句話。

“你需要的是光?！彼穆曇舨淮?，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黃金，不是武器。是能在黑暗中永不熄滅的光。”

閃光愣住了。

他的瞳孔再次收縮，這次收縮得更厲害，虹膜的琥珀色幾乎被壓縮成一條細(xì)線。嘴唇微微張開，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沒有發(fā)出聲音。

他的表情在幾秒內(nèi)變了三次，震驚、懷疑、然后是一種被看穿靈魂的恐懼。

“你……你怎么知道？”

Yan沒有解釋。

預(yù)兆告訴他的事情，他不需要解釋。保持神秘比解釋清楚更有用。

“下一次開門，”Yan說，“我會帶幾根永恒魔杖過來。它們每天都能發(fā)光，不需要任何魔力，也不會熄滅。但我需要你幫我準(zhǔn)備一些東西。”

閃光從愣怔中回過神來，聲音有些發(fā)緊：“什么東西？”

“鉆石。你們地底到處都是的那種透明石頭。越大越好?！?/p>

閃光皺起了眉頭。他的眉毛很淡，皺起來的時候額頭上的皮膚堆疊成幾道深溝。

“那種東西在我們這里不值錢，”他說，“礦場里挖出來的廢料，有時候鋪路都用它。你為什么要它？”

Yan的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一點。

“因為在地表，它比黃金還貴。”他說，“你們拿著沒用，我拿著能發(fā)財。這筆交易，對我們都好?！?/p>

閃光盯著他看了很久，試圖捕捉到Y(jié)an臉上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嘴角的角度、眉毛的弧度、瞳孔的放大程度。

Yan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

不是因為他擅長撒謊，而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鉆石在地表確實比黃金貴。永恒魔杖對地底種族確實是無價之寶。這筆交易確實對雙方都好。

閃光需要的是一個誠實的合作者，不是一個精明的騙子。

“10天后，”閃光終于開口了，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同一時間。我會盡量收集。但我不能保證有多少。”

“沒關(guān)系。”Yan說，“有多少要多少?！?/p>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10后這個時候，我會在這里。如果我食言，你什么都沒損失?！?/p>

閃光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吧臺上的手。那雙手粗糙、布滿老繭、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污垢。他慢慢握緊了拳頭，然后又松開。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Yan，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但那個點頭比任何承諾都重。

Yan把手從石板上移開。

窗口關(guān)閉了。

銀色的光芒消散，儲藏室重新陷入昏暗?？諝饫锏哪⒐轿逗吞μ\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陳舊的灰塵和朽木氣息。

Yan把石板包好，塞進(jìn)袍子內(nèi)袋。

他蹲在黑暗中，閉了一會兒眼睛。

心跳有點快。不是緊張，是興奮。

路打通了。

。。。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

Yan推開門，狐貍蹲在窗臺上，歪頭看著他。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把石板從內(nèi)袋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成了?！彼麑χ傉f。

狐貍跳下窗臺，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跑回窩里，蜷成一團(tuán)，尾巴蓋住鼻子。

Yan低頭看了一眼被蹭過的地方。

“你這只狐貍，”他說，“越來越像人了?！?/p>

狐貍的耳朵動了一下，沒理他。

。。。

第一次開門后的幾天，Yan幾乎沒怎么睡。

白天正常上課，維持廢物人設(shè)。晚上把自己關(guān)在宿舍里，趕制永恒魔杖。

永恒魔杖的核心是一小段附魔的木材，他從法師塔里的煉金師那里購入橡木邊角料。木棍削成食指粗細(xì)，表面打磨光滑，然后用刻針在杖身刻上儲存光能的符文序列。

銅線是從小鎮(zhèn)五金店按重量買的。水晶，他從舊貨市場淘了一批破損的魔法燈具，拆出里面的水晶碎片，一部分打磨成水晶粉，準(zhǔn)備混入樹脂中作為符文填充物。

綜合下來，一根永恒魔杖的材料成本不到200GP。存款還剩100多GP

（嚴(yán)格來說此物品的稀有度為非普通，價格設(shè)定為非普通魔法物品400GP+魔杖10GP的價格之和，所以制作成本應(yīng)該是205GP。但是這里因為主角用的都是邊角料，所以每根成本降到了200GP以下）

10天的工期，4根。

第一天晚上，Yan坐在桌前，攤開所有材料。

桌面上鋪著4根削好的橡木棍，長短一致，粗細(xì)均勻。旁邊是銅線卷、水晶碎片、樹脂瓶、刻針、放大鏡片、一小瓶秘銀粉（用于符文封固）。

狐貍趴在桌角，兩只前爪交疊，下巴擱在上面，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Yan拿起第一根木棍，開始刻符文。

他的手很穩(wěn)。

刻針在木棍表面移動，每一道刻痕都精確到毫厘。能把它們刻出來的人不多，因為手要穩(wěn)，眼要準(zhǔn)，呼吸要控制。

Yan的呼吸很慢，很均勻。

刻完第一個符文，他停下來檢查了一下，然后用手指蘸了一點水晶樹脂，填入刻痕中。樹脂是半透明的，混著細(xì)碎的水晶粉末，在油燈下閃著微光。再用秘銀粉封固，指尖輕輕按壓，讓粉末滲入樹脂。

這個過程叫“符文填充”。

在法師塔里，沒有哪個學(xué)徒會做這種事。法師們通常用魔力直接灌注符文，效率高但精度低。但Yan用的是另一種方式，用材料代替魔力，用精度彌補容量。每一個符文都要精確到發(fā)絲的程度，因為差之毫厘，魔力就會在回路中泄露，整個裝置就會失效。

狐貍的頭慢慢從爪子上抬了起來。

它的眼睛盯著Yan的手指，盯著那些不像法師的動作，用手指捻銅線、用指甲刮符文邊緣確認(rèn)深度、用嘴唇含住刻針的另一端保持穩(wěn)定。

這些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是第一次做，甚至不像是第十次做，而像是做了一輩子。

狐貍的尾巴尖輕輕顫了一下。

它在想：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來路？

。。。

第一根魔杖做完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晚上。

Yan把它舉到油燈下，檢查符文是否有裂紋。確認(rèn)沒問題后，他注入了一絲魔力激活，杖身的符文亮起，發(fā)出柔和的橙黃色光芒。

亮了。

不會熄滅。

Yan把魔杖放在桌上，拿起第二根。

狐貍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jìn)尾巴里，但沒有睡著。它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刻針劃過木棍的聲音，聽著Yan平穩(wěn)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夜風(fēng)穿過走廊的嗚咽。

凌晨三點，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很輕，但不正常。因為正常人在這個時間不會出現(xiàn)在這一層。腳步聲越來越近，在Yan的宿舍門口停了下來。

狐貍的耳朵猛地豎起來。

它從桌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門后。四條腿微微彎曲，尾巴繃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門外的人猶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推門。

門是反鎖的。

那人又推了一下，沒推開。然后他從門縫里往里看，試圖透過縫隙看到什么。

狐貍蹲在門后，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尖銳的牙齒。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幾乎聽不到的威脅性低吼。那聲音不是給Yan聽的，是給門外那個人聽的，頻率很低，穿透力很強，像石頭沉進(jìn)水里，從門縫里滲出去。

門外的人僵住了。

他聽到了什么。不確定是動物還是什么別的東西，但本能告訴他不應(yīng)該繼續(xù)待在這里。

腳步聲匆匆遠(yuǎn)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狐貍又蹲了幾秒，確認(rèn)那人沒有回來，然后轉(zhuǎn)身跳回桌上，重新趴下。

Yan抬起頭，看了它一眼。

“又是你？”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笑意。

狐貍打了個哈欠，把腦袋埋進(jìn)爪子里，不理他。

Yan搖了搖頭，繼續(xù)刻魔杖。

。。。

10天后的清晨。

Yan醒來的時候，預(yù)兆的兩個畫面已經(jīng)在意識中鋪開了。

第一個畫面：閃光的手。粗糙的手指，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污垢，手心里托著幾塊東西，碎鉆，指甲蓋大小的兩塊，還有一塊鴿子蛋大小的。他用布包了好幾層，貼身藏著，拿出來的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第二個畫面：閃光的表情。他坐在吧臺后面，面前是Yan上次看到的那個木杯，但他沒有在擦杯子。他的眼睛盯著某個方向，嘴唇微微動著，在數(shù)數(shù)。一、二、三、四，4根魔杖。他的瞳孔放大了，虹膜的琥珀色幾乎被擴(kuò)張的黑色吞沒。

信息隨之而來：他搞到了貨。有一塊不錯的。量不大，但足夠試水。

這些都是“明天”會發(fā)生的。Yan把這兩個畫面記在筆記本上。

試水的目標(biāo)不是賺錢，是驗證，驗證這條路走得通。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4根永恒魔杖，全部完成了。昨晚刻到第4根的時候差點睡著，但撐住了。

今天，第二次開門。

下午，同一間儲藏室，同一塊石板。

Yan把五根永恒魔杖用布包好，放在手邊。石板放在地上，右手按在啟動符文上。

注入魔力。

石板亮起。窗口打開。

盤子大小的銀光在空氣中展開，露出對面那間昏暗的酒館。

閃光已經(jīng)在對面等著了。

他站在吧臺后面，雙手撐在石板上，身體微微前傾?？吹酱翱诹疗鸬乃查g，他的肩膀明顯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氣。

“你來了?！遍W光說。

“我說過我會來?！盰an說。

閃光低下頭，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布包是深色的，打了幾個結(jié)，鼓鼓囊囊的。他用牙齒咬開一個結(jié)，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布包打開了。

里面是幾塊透明的東西。

碎鉆若干，顆粒不大，最大的也就米粒大小。指甲蓋大小的兩塊，切割面粗糙，但透明度不錯。還有一塊鴿子蛋大小的，橢圓形的，表面有一層天然的晶面，在酒館的藍(lán)色菌光下折射出細(xì)碎的彩色光斑。

Yan在預(yù)兆中已經(jīng)見過這些，但親眼看到的時候，心跳還是快了半拍。

鴿子蛋大小。

在地表，這個尺寸的原石，品相好的話，能賣到五位數(shù)。

閃光把布包往前推了推，聲音有些發(fā)緊：“就這些。礦場那邊最近查得嚴(yán)，我只有這些?！?/p>

Yan沒有說話。

他解開自己帶來的布包，把4根永恒魔杖一根根擺在窗口邊緣。

木棍粗細(xì)均勻，表面光滑，符文泛著銀白色的光澤。Yan拿起第一根，念出咒語，杖身亮起，橙黃色的光芒從符文中透出來，溫暖而穩(wěn)定。

閃光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盯著那根發(fā)光的魔杖，虹膜的琥珀色幾乎被擴(kuò)張的黑色吞沒。嘴唇微微張開，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的呼吸變了，變快了，胸膛起伏的頻率明顯增加。

Yan把魔杖一支一支激活，4根橙黃色的光柱在昏暗的酒館里像4支小火炬，把閃光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四根。

閃光的眼神在說：他以為能換到兩根就不錯了。

“四根。”Yan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些鉆石在地表能賣個好價錢，但我賺的是差價，你賺的是光。公平交易?！?/p>

閃光沒有說話。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有點發(fā)紅。但在幽暗地域，沒有人會因為感動而哭，他們早就忘了怎么哭。他只是用那雙粗糙的手，把布包整個推了過來。

Yan接過布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碎鉆、指甲蓋大小的兩塊、鴿子蛋大小的一塊。數(shù)量核對，沒有少。

他把4根魔杖一根根遞過去。

閃光接魔杖的動作很小心，像接嬰兒。每一根他都舉到眼前看了很久，用手指撫摸杖身的符文，用鼻子聞了聞木棍的氣味，橡木，地表才有的木材。他把魔杖貼在臉頰上，感受杖身散發(fā)的溫度，橙黃色的光照亮了他灰褐色的皮膚，把那些粗糙的紋路照得像干涸的河床。

“不會滅？”閃光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會?！盰an說，“只要不被物理破壞，它能亮一輩子。”

閃光把4根魔杖一字排開，放在吧臺上。4根橙黃色的光柱照亮了整個酒館角落，照亮了石壁上的藍(lán)色菌類，照亮了漂浮在空氣中的金綠色孢子。那些孢子在光柱中緩慢旋轉(zhuǎn)，像一群被光吸引的飛蟲。

閃光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Yan。

他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震驚、懷疑，變成了一種更踏實的東西，信任。

“30天后，”Yan說，“最后一次開門。我需要你搞到真正的大貨，拳頭那么大的，有多少搞多少。你告訴你的朋友，就說地表有個瘋子愿意拿永恒的光換透明的石頭。這段時間你們可以試一下這些魔杖是不是真的不會熄滅?！?/p>

閃光的眼神里閃過一絲震驚，然后是決意。

“我認(rèn)識一個灰矮人，是礦場主，”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他手里有一塊拳頭大的……但他開價很高?！?/p>

“多高？”

“上次有人想用十根光亮術(shù)魔杖換，他沒答應(yīng)?！?/p>

Yan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笑。

“告訴他，永恒魔杖不一樣。普通的光亮術(shù)魔杖有概率損壞，每次使用后需要重新充能，用個幾十次就廢了。我的這個不會。每天自動發(fā)光，不需要任何魔力，不會熄滅。而且我給你的價格，絕對讓他滿意?！?/p>

（永恒魔杖的稀有度是非普通，特點是使用者可以用一個魔法動作讓它拿在手里就一直亮。光亮術(shù)魔杖的稀有度是普通，而且因為是充能型的所以每次充能消耗完后都會有概率損壞）

閃光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30天后，”他說，“同一時間。”

窗口關(guān)閉。

石板上的符文閃了閃，三道分流回路中的第一顆微型水晶黯淡了，還剩最后一次充能。

Yan把布包塞進(jìn)袍子內(nèi)袋，站起來。

4根永恒魔杖，換了這些石頭。

如果那塊拳頭大的鉆石真的存在……

Yan走出儲藏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了很多。

回到宿舍，Yan把布包打開，把鉆石原石一顆顆擺在桌上。

碎鉆在油燈下像一堆細(xì)碎的冰塊，反射著暖黃色的光。指甲蓋大小的兩塊，透明度不錯，內(nèi)部有一些天然的裂紋，但整體品相中等偏上。鴿子蛋大小那塊，橢圓形的，表面有一層天然的晶面，對著光看能看到內(nèi)部的晶體結(jié)構(gòu)，幾乎沒有雜質(zhì)。

狐貍蹲在桌上，歪著頭看著那些亮晶晶的東西。

它伸出爪子，輕輕撥了一下那塊鴿子蛋大小的原石。石頭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折射出一道細(xì)碎的彩色光斑，落在狐貍的左耳上，照亮了那道舊傷疤。

“別動。”Yan把石頭收回來，拿在手里對著光看了看。

Yan把鉆石收好，塞進(jìn)床底的一個暗格里。那個暗格是他用匕首在床板背面挖出來的，不把整張床翻過來根本找不到。

狐貍趴回窩里，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看著Yan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收拾東西、洗漱、吹燈。

然后Yan躺下來，狐貍跳上床，蜷在他脖子旁邊。

“你這只狐貍，”Yan說，“越來越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了?！?/p>

狐貍的尾巴在他下巴上掃了一下，像是在說“閉嘴睡覺”。

Yan笑了一聲，閉上眼睛。

明天，去鎮(zhèn)上賣碎鉆，去“銀鴉之巢”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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