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周我在佛山見到了一位二十年前一起合租房子的老朋友。他穿著一身淺色西服,看起來非常精神、帥氣,沒有一絲中年發(fā)福的痕跡,談吐間充滿了自信。他跟我暢談事業(yè),分享見聞,還不忘調侃我們當年“同居”的趣事。可是,在整個聊天過程中,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幾次忍不住問起他的太太。終于,他決定告訴我:“她今年九月,癌癥去世了?!?/p>
那一刻,我的心,就像一面貼得牢牢的瓷磚墻,冷不丁地脫落了整整一大塊——生疼。說來感慨,我們的人生各有不同。中考那時,我在長沙沒有考上高中,是母親在貧困中堅持送我讀了職中,之后我順利地來到廣東。
而他呢?中考成績在南昌市排前三。這本該是前途光明的喜訊,可他母親得知后卻說:“居然讓你給考上了!”——因為家庭的變故(父親吸毒在他12歲時離世,母親那時懷了新男朋友的孩子正不知所措。)實在拿不出錢來。這個全市前三的學霸,只勉強讀了一學期就在不到16歲的年紀被迫輟學,無依無靠地來到珠海打工。但他硬是憑著一股狠勁,用一個月學會白話,每天工作16個小時,為自己掙一條生路。18歲那年,在**知名電器做到了店長的位置,成為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店長。
我和他,是在二十出頭的年紀認識的。那時在珠海,我們兩對戀人合租在一套房子里。他的女朋友,也就是后來成為他太太的那個女人,特別愛笑,也愛鬧點小脾氣,一生氣就“離家出走”,然后在附近轉悠,等著他去哄。
而他呢,又高又瘦,特別喜歡下廚。就是他告訴我,炒青菜時,撒上一點點糖,會更鮮甜。這個秘訣,我沿用至今。那時的出租屋,因為他們倆,總是充滿了鍋碗瓢盆的叮當聲和說笑聲,熱鬧得很。我們約定煤氣費平攤,衛(wèi)生輪流做。我偶爾煲湯,他們會毫不客氣地來分享。那種在異鄉(xiāng)相互取暖的時光,簡單,卻閃著光。
后來,我結婚搬了出去,有了孩子。他們倆會來看我,對著我那個才幾個月大的寶寶,眼里全是羨慕和喜愛。再后來,他們也結婚了。他的新娘,為了省錢,也因為真心喜歡,特意向我借了一件晚禮服作為婚服。
一轉眼,我們都到了三四十歲。他們夫妻通過奮斗,在中山買了幾套房,事業(yè)風生水起。而我和我先生,依舊在珠海,過著平淡卻也安穩(wěn)的小日子。
有一次我們去中山看他們的新家,他帶著我們參觀,臉上洋溢著自豪。那天,正巧有菊花展,我們兩家的孩子在前面興奮地跑,我們四個大人在后面追著、喊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美的菊花,千姿百態(tài)。抬頭,是一路絢爛的花紙傘。那一刻我覺得,生活就像那天的景象,五彩斑斕,各有各的盛放。我們兩家,也像走上了不同的岔路,他一路攀登,看到了更廣闊的山景;我沿著平緩的步道,守護著身邊的風景。我們都以為,生活會就這樣平穩(wěn)地演下去。而現(xiàn)在,那個和他共度了二十二年的女人,那個比親人還親的伴侶,被一場病疾匆匆?guī)ё吡?。從確診到離開,只有半年。他說,花了四十多萬,用了最好的藥,卻依然留不住她。
聯(lián)想到我和我的先生,我們似乎一直沒有他們那樣“精彩”,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溫開水。我偶爾為此感到遺憾。但我這杯溫開水,是多么的難得。
晚上十點多,我回到家。丈夫還在客廳等我?!?*他太太去世了?!蔽艺f。他愣了一下,臉上閃過震驚與惋惜,低聲說:“……她才四十歲?!?/p>
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站起身走過來,緊緊地抱住我。在那個擁抱里,我們清楚地知道彼此在害怕什么——在害怕某一天我們也會這樣失去對方。
他的日子,是奮斗與獲得,而后是猝不及防的割裂。我的日子,是平淡與持守,卻始終擁有著最尋常的陪伴。
我們總在比較誰的路更寬,誰的風景更美,卻常常忘了,能夠平安地在一起地走下去,本身就是最美的風景。
誰的誰,也都不是誰的誰。我們擁有的,也終將都會失去。也正因如此,在擁有的那一刻,我們才要拼盡全力地去珍愛;而當失去無可避免地來臨時,我們也能在巨大的悲傷里,慢慢地學會釋然。讓我們在擁有時珍愛,在失去時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