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在路的盡頭,我又看見了他。兩擔蘋果,一頂灰蒙蒙的草帽耷拉在右肩上。凌人的驕陽下,飄灑的粉塵里有股酸臭味,豆大的汗水在他的額頭上肆意駐腳,又很快蒸發(fā)。
? ? ? 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從他身邊走過,他抬起頭來。我一轉身,便拐進了巷口。不遠處有個水井,我一個箭步向前,利落地打上一桶水,洗了把臉。走到家門口,聞到一股香甜氣味。我緊縮著眉頭,繞到籬笆后的果園,淬了兩口唾沫星子,用袖口狠狠地揩了揩嘴角,抱著干柴進了屋。過了一會,鍋爐就熱乎了,放了把玉米面,我轉身拿鍋鏟時,那頂灰蒙蒙的草帽正搭在壁爐上。伴隨著漸進的腳步聲,他那沙啞得如同磨盤碾壓黃豆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吃個蘋果吧,今年新熟的個把個甜”。看著他手中的蘋果我一陣恍惚,:“我要我娘?!睅讉€字從口中絕望地流出,在他暗淡的目光里,我咬緊了牙。
? ? 記憶里母親愛吃蘋果,于是外祖父將她嫁給了祖輩都是果農的父親?!胺瑑?,番兒。”母親總是這樣叫著我的的乳名,父親依舊每天擔著沉甸甸的蘋果出門,回來時總帶來兩把青菜或幾袋青豆。母親燒開了鍋爐里的熱水,抓起青豆往里一灑。一杯茶的功夫,再次撲面而來的香氣在鼻尖游走,環(huán)繞指心。父親喝了兩口酒,甘醇的酒香里父親動了動喉結,目光掃過一棵棵果樹。
時間撥回到那年冬天,窗外的積雪蔓延到了腳踝,爆竹聲在耳邊此起彼伏。母親的手在灶前忙活著,又時不時地抬頭望著窗外:“還不回來……”聲音小得仿佛自己才得見。一陣敲門聲傳來,母親放下鍋鏟。起身開門,一陣沉默后,傳來母親平淡而又結巴的回應:“怎么…是你?啟…平?”
? ? ? “我聽你爹說你嫁給了常力,就…過來看看你…”男人的聲音仿佛不是從嘴里發(fā)出,而是從鼻腔里硬擠出似的。母親還沒來得急回答,手上便多了一個布袋:“過年嘛…也沒啥禮物,就帶幾個桃…”說完便轉身要走,母親望著窗外,看見木窗上的雪漸漸消融開來…男人的背影慢慢模糊了。
不知何時,父親回來了。他摘下棉帽,抖落下上面的雪花,落在身上的雪卻早已經融化了,打濕了兩側的衣襟。
? ? ? 父親從木筐里拿出兩個蘋果,又拿出一袋牛皮紙樣的包裹,“怎么這樣晚?”母親一邊解下圍裙?!白吡巳锫啡ユ?zhèn)上,這不賣得只剩倆了”。母親看著桌上兩個上了蠟般剔透的蘋果,目光掃過父親的左腳?!鞍研摿耍已a補?!备赣H露出的左腳大拇指凍得發(fā)紫,把鞋遞給母親后,父親小心翼翼地打開牛皮紙。一小塊一小塊的花生糖相互交疊著,我高興地說不出話,拿起一塊便塞進嘴里。父親拿起桌上的蘋果,用力地在衣角擦了擦遞給了母親。伴隨著嘴角清脆的迸裂聲,月光順著木窗打在母親的發(fā)梢上……
? ? ? 往后我總能在家門口看見綠得出油的青菜,白得剔透的蘿卜,或是剛摘下的番茄。我問母親這是哪來的,母親只是點點頭,又抬起頭來,凝視著窗外。窗外的槐樹迎風飛舞著,一片落葉驚擾了匍匐的臥蟬。
? ? ? “啪!”剛走到家門口,我便聽見了耳光聲,我看見母親的左臉暈開一片紅色,二叔的臉也是一片紅色。青筋從太陽穴一直爬上了發(fā)際線,父親在桌子一旁,沉默著,抽起旱煙?!俺AΠ?!你說這叫怎么一回事?你媳婦和趙啟平這點破事,怕早就在村傳開了,就你!蒙在鼓里!”二叔摔門而出,只留下我和父親,母親,屋子里沉默得窒息。終于有一天我聽見了母親的丑聞,母親和這個叫趙啟平的男人,從前便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后來趙啟平上了戰(zhàn)場,當了逃兵,被打斷了左腿,落下殘疾。父親經常不在家,出門賣果子。大伙都說母親便給他做了姘頭,不然怎么舍得天天送這些糧食給她,我只覺得腦袋一股股熱氣往天靈蓋跑。我抬起頭來,天空還是一白如洗,只是多了幾片浮云。一路上我都踩著石子,打開那扇木門,是父親的旱煙繚繞?還是母親的沉默無言?在我的頭腦里,有的只是那個未消散的巴掌印。
? ? ? ? 第二天早晨,她給我做了過年都吃不上的糖醋排骨。從那個早晨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糖醋排骨成了我記憶里永遠的酸。在見到母親時,她躺在板車上,瘦削的身體像紙片一樣,緊緊貼著身上的白布。旁邊那具僵硬的尸體,露出一只左腳,扭曲著可以看見凸起的小骨。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哭聲,眼淚像鼓點一樣,一滴一滴覆蓋在我的臉上,凌亂痙攣。我不知道為什么母親和趙啟平會在橋洞,也不知道橋洞為什么會忽然漲水。而同在橋洞的父親卻沒有伸手救母親上岸,我只覺得眼前這個被我叫做父親的人,這個叫常力的男人,他松手的也是我的生命。它和母親一樣,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變成了絕望………
? ? ? 男人沉悶地咳了一聲,手上的蘋果微微抖動了幾下。順著木窗透靜的一點亮光,我看見他右手的無名指空蕩蕩的。我第一次這么仔細地看他的手,粗糙的皮膚像是掉了幾層的槐樹皮,那些老繭如同海巖上的牡蠣一樣,鑲嵌在這雙手上。父親開口說:“當時水突然漲了起來,我伸出右手,牢牢地抓住她的手,時間過了很久也沒能拉上來。手指過度充血也就殘廢了…”父親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一樹的蟬鳴突然停止了。他慢慢地掏出旱煙,纏繞的煙霧里,他的聲音碾壓著煙味,“其實你應該叫趙番。”突然我的腦袋里像打了悶雷一樣,云雨齊聚。“那天在橋洞,這是她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备赣H依舊很平靜,平靜地溢出水來,把我的呼吸一點點溶解了。忽然我的手被一團溫暖的氣息包圍著,我知道那是父親的手。
? ? 轉過身,我突然想吃一口蘋果了,拿起父親手中的蘋果,我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