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成都總是小雨，陰冷的天，讓人想裹件厚厚的羽絨服。偶爾的陽光燦爛，可以讓全城沸騰，恨不得全家出動，去享受難得的陽光。
這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鄉(xiāng)，空氣中的濕潤讓我倍感熟悉，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覺舒適，甚至她的陰冷，雖然讓未帶冬裝的我冷的夠嗆，但內(nèi)心卻調(diào)皮地覺得享受。想起了小時候，冬天起床前把衣服拿到被窩里暖暖的情景，也想起了背著書包的自己走在陰綿的空氣中，無數(shù)個清晨與日暮。
好久沒在四川待這么久，這次將近20多天的出差，忙碌至回家的日子加起來不超過50小時。
3月24號，是媽媽的50大壽，無論如何，也要把時間錯開，回去陪她。23號從成都回到家時，桌上竟然擺著溫暖的飯菜－要知道，母上是幾十年都難得下廚的，饑寒交迫下，帶著從心底深處升起的滿足與幸福，我竟吃了兩大碗！這種最簡單的幸福，曾是我內(nèi)心十多年里，最大的心愿。
24清晨一早，媽就把我叫醒，因為提前和舅舅舅媽約定好了去給外公上墳。
老遠(yuǎn)就看見了舅舅，一身藍(lán)色的西裝特別醒目，說是好幾萬的某明星同款。因為頭發(fā)要掉，索性就剃成光頭。旁邊停著他那輛頂配版奔馳。他還是那么搞笑，給外公外婆上墳時說的話也能把大家逗樂。舅是媽媽同父異母的哥哥，曾經(jīng)因為外公去世時，把唯一的鋪面給了媽媽，覺得沒面子而耿耿于懷，很多年也不往來。不知道是何時釋懷的，也不知是如何釋懷的，總之，這些年，唯一的兄妹倆又開始有了交集。時間總能化解很多東西，但最重要的，還是人心。
爸也來了，騎著電瓶車，清晨就聽見他給媽媽打電話問:“吃雞蛋沒？“從小我們家就有個傳統(tǒng)，過生日的當(dāng)天，壽星要吃兩個雞蛋，并且要把蛋殼扔到河里，代表把煩惱和不順都沖走。 見面時，爸從包里遞了兩個還是熱和的煮雞蛋給媽媽。年輕時的爸，有錢也瀟灑，但他卻有顆帶著厚繭的心，那顆心徹底傷了媽媽的心。中年時，得了病關(guān)了生意回到離開十多年的家鄉(xiāng)，想要回歸家庭，可是媽媽卻無法再重新開始。看見爸爸，總會心疼。但又無比理解媽媽。內(nèi)心一直盼著一家人能團(tuán)聚，能簡簡單單的一起吃飯聊天，從13歲起就一直盼..可卻始終各在一方，聚少離多。不想還好，一想起，就無比心酸。
紙錢還在燃燒著，爸點燃了鞭炮。我們順著田埂小路離開，鞭炮聲里，有我對外公的懷念，還有對從未見面的外婆的祝福。坐在后座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不知為何。
雖然下午就要去機(jī)場，但無論如何也要回去看看爺爺奶奶。
走進(jìn)那扇熟悉的院門，就看看爺爺熟悉的身影。他安靜地坐在房檐下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在家里已經(jīng)幾十年了，比我的年紀(jì)都大。故作大聲輕快地叫著:爺爺！奶奶！ 爺爺轉(zhuǎn)過頭來看著，笑了起來。奶奶從廚房走出來，樂呵呵地笑著說:回來啦！?
自從去年的大手術(shù)后，爺爺瘦了好多。端著小凳子坐在他跟前，摸著他的手，無比的冰涼。左手瘦削的青一塊紫一塊，右手卻腫的無比大。很是心疼，除了握著他的手，卻不知還能做什么。
年輕時的爺爺精神抖擻，能干又有聲望，現(xiàn)在的他話不多。他突然對奶奶說:“今天幺妹兒的生，我們給她送些啥呢？“連問了兩三遍。然后說:“拿50塊錢給她吧！” 于是奶奶從包里拿出幾張100的給爺爺。他接過去，開始嚴(yán)肅認(rèn)真的數(shù)起錢來。幾分鐘后，媽媽走過來，爺爺對媽說:“這么多年，我也從沒給過你什么好東西，今天你過生，我給你拿50塊錢?！?媽媽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接過去，說:“謝謝爸爸！你給我的錢，我肯定好好收著！只是你這何止50，你給我的是600！你手里也是600，我們一樣多。” 爺爺也不笑，也不語，只是看了一眼，繼續(xù)按著他的節(jié)奏，慢慢地把剩下的錢裝進(jìn)衣兜里。
他說:“我本來好好的一人，竟然會得這些病，100多萬全都花在這上面了！” 說著，竟然哭了起來。那淚，好難過。坐在旁邊的我，笑著安慰他說: “哪有花100多萬，而且人老了生病很正常，現(xiàn)在不都好了嗎。錢你也不用擔(dān)心不夠花，你每個月都有社保，我們還都能掙錢...” 表面我得故作輕松，可內(nèi)心卻分明被震撼到。因為幾十年來，我第一次見爺爺哭。借口去屋里給爺爺拿紙巾，一轉(zhuǎn)身，眼淚就奪眶而出，趕緊用手指抹掉，不想讓大家看見。
爺爺?shù)臏I，順著他已經(jīng)模糊的眼牟流出，掛在褶皺的面紋里。“以前多風(fēng)光的一人，現(xiàn)在竟然這樣...”“我能不操心嗎，我還有那么大一家人...”“你們買了房，我長臉...”......他的內(nèi)心全被這些世俗的東西纏繞著，沉重而又悲觀。 一旁的奶奶說:“看電視時，常常問我電視里的人會出來嗎？”“晚上睡覺時，總說有賊娃子，他聽見他們的腳步聲...” “哎...醫(yī)了病，到這個年紀(jì)，卻腦子不好用了...”
爺爺說:“我沒傻。別以為我不清楚，我都清楚?！?
然后看著我，對我說:“你們兩姐妹，心事最重也最懂事。今天你50歲了...”
“爺爺，我哪有50歲，是媽媽今天50歲啦！”我說。
自從去年胃病手術(shù)，全身麻醉后，老爺子就變成這樣。記憶力變得很短，甚至一吃感冒藥，都會讓整個神經(jīng)錯亂，好些天才能恢復(fù)過來。回來的路上，媽對我說:“爺爺現(xiàn)在的狀況，隨時都可能會走。所以他給我的錢，我一定會拿著。如果他健健康康的，這錢肯定不能拿?！?在我眼里，媽媽總是有無限的智慧與慈悲。
從爺爺家離開的路上，眼淚一直流個不停。一想起爺爺流淚的雙眼，心就特別疼。他活在自己的“幻想”中，害怕、束縛、難過、憂傷... 你執(zhí)著的，你糾結(jié)的，你難過的，不過是你的幻想而已?？墒窃跔敔斞劾?，這些都是真真實實的，他的人生，他的現(xiàn)狀。愚癡愚癡，我們又何嘗不是活在自以為是的愚癡里，被束縛其中，困于其中，在執(zhí)幻為實的世界中歡喜著悲傷著糾結(jié)著困頓著.... 我想起了一個朋友日記里的“四姨”，失憶后的她，反而沒了年輕時的霸道蠻橫，也沒了清醒時的抑郁難過，反而活的更加簡單快樂...
人老了，是一種回歸。很多言行舉止，都像孩童。只是，歷經(jīng)世事滄桑之后，內(nèi)心的回歸，才是真正的歸處。人生才真正得以圓滿。而天下人，又有多少能夠?qū)崿F(xiàn)？
Na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