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加深沉，寒風(fēng)愈加凜冽

短短的五個字。

誅殺風(fēng)零落。

風(fēng)零落看了許久。

雪夜的寒風(fēng)，竟不及此刻她的心冷。

天旋地轉(zhuǎn)，她的意識仿佛墜入無盡深淵。

深淵之上，光明逐漸消散，黑暗無聲蔓延，將她緩緩?fù)淌伞?/p>

——“丞相！”

——“丞相！”

她隱約聽見有人在喚她。

丞相？誰是丞相？

她為大蒙嘔心瀝血十年，換來的竟是這樣一道誅殺密旨。

她的舅父，她的帝上，竟要殺她？

為何？

若是忌憚，為何當(dāng)初將軍政大權(quán)交付于她？

那個授予她兵馬印的雨夜，她永遠不會忘記。

當(dāng)年，提及她的母親、也就是衛(wèi)成的姐姐時，帝上眼底浮現(xiàn)的淚光，她也不會忘記。

可如今，竟是他要殺她。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么？

——“風(fēng)零落！”

一聲斷喝，如同一只無形之手，猛然將她從深淵中拉回現(xiàn)實。

她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以及那張滿是關(guān)切的臉——東門未尋。

東門未尋心思縝密，風(fēng)零落展開密旨那一瞬，他便已察覺到情況不妙——她驟然慘白的臉色，已足夠說明一切。

這道密旨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現(xiàn)在的情形就極為復(fù)雜了。

軍中尚未嘩變，全仰賴風(fēng)零落的個人威望，以及士卒們對這道密旨真實性的懷疑?？扇舸耸麓_鑿無疑，軍心是否還能穩(wěn)住？無人知曉。

東門未尋強撐著殘破的身軀，上前一步，一聲斷喝，將風(fēng)零落從失神中拉回現(xiàn)實。

東門未尋暗想，眼下是要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立即道：“風(fēng)將軍身體抱恙，速速護送回府！”

可是，比狐貍更狡猾的張則仕，怎會讓他們順利脫身？

他冷眼看著這一切，忽然大聲喝道——

“丞相！請留下話來！您當(dāng)真要反了大蒙？”

郭安亦似孤注一擲，悲愴喊道：“想我大蒙數(shù)十年基業(yè)，今夜便要毀于外姓之手了嗎！”

張則仕目光如炬，聲色俱厲——

“丞相！你還不明白嗎？

你，才是大蒙的心腹大患！”

——你，才是大蒙的心腹大患。

這句話，如鋒利的刀刃，直直刺入風(fēng)零落的心口。

也徹底擊垮了風(fēng)零落。

她深深吸了一口寒夜的空氣，勉力穩(wěn)住心神。

緩緩抬手，輕聲道：“放開他們。他們未曾背叛大蒙?！?/p>

將士們彼此對視，最終松開了手。

四人站起身來。

張則仕上前一步，恭敬一拜，嘆息道：“丞相大義！丞相此舉，令老臣感佩！老臣相信，丞相定是忠于大蒙的！”

他微微一笑，語氣平和：“帝上尚在宮中，老臣揣測，此事或許存有誤會。丞相若愿證明忠心，不如暫且交出兵馬印，以示絕無反叛之意，再入宮請罪，釋前嫌，豈不皆大歡喜？”

郭安連忙附和：“丞相貴為公主，乃帝上至親，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心結(jié)？”

東門未尋冷眼旁觀，心中冷笑。風(fēng)零落何等才智，豈會被這三言兩語所騙？

風(fēng)零落仰望夜空，明月如霜，寒光灑落。

其實她早已做出決定。

她翻掌之間，一方三寸見方的印章，赫然托于掌心。

輕聲道——

“你們拿去吧。”

——兵馬印。

蒙十八年三月，東海兵敗如山倒。

那一年，她接管了大蒙軍政。

也是從那一年起，她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了大蒙。

后世所謂“開蒙初興”，正始于此。

若歷史按既定軌跡發(fā)展，風(fēng)零落之治，至少能讓蒙王朝延續(xù)數(shù)十載，而不至淪為神州史上最短命的王朝。

然而，歷史從不容假設(shè)。

在她交出兵馬印的這一刻，蒙朝的滅亡，已然無法挽回。

東門未尋大呼不妙，未等他反應(yīng)，孫城已經(jīng)先一步將兵馬印接了過去。

孫城快步上前，迅速接過兵馬印，高高舉起，大喝——

“帝上兵馬印在此！三軍聽令！”

——三軍肅然。

風(fēng)零落的威望再高，終究無法超越君權(quán)。

東門未尋此刻唯一所想，就是自己能稍稍恢復(fù)些體力，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風(fēng)零落殺出去。

然而事與愿違，東門未尋現(xiàn)在心神已亂，萬難凝神。必須要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但見他不知從哪里掏出了一只老鼠，悄悄的放在了地上。

老鼠嗅嗅四周，倏然竄入黑暗。

張則仕微微頷首，目光凌厲。孫城點頭示意。

孫城大喝一聲：“將風(fēng)零落拿下！”

此時，三軍氣勢已衰，再無人敢抗命。

風(fēng)零落無聲嘆息，心中早已知曉結(jié)局。

她緩緩轉(zhuǎn)首，看向張則仕：“張大人，風(fēng)零落伏法。但這位蜀地糧官，與此事毫無干系，望大人放他離去?！?/p>

張則仕踱步至東門未尋身前，陰笑道：“你便是東門未尋？”

東門未尋眼珠微轉(zhuǎn)，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張大人有何吩咐？”

張則仕冷冷一笑。

張則仕為官三十年，太熟悉這樣的表情了。

人這樣的表情，就像狗翻肚皮，那是一種示忠。

想來這也是個識時務(wù)的人。

張則仕突然抽劍，一劍刺出。

但見一聲慘哼，鮮血四濺。

之前那個叫李小虎的校尉已經(jīng)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小虎！”

風(fēng)零落一聲驚呼，怒目而視道：“你這是做什么！”

張則仕吹了吹劍上的血，緩緩道：”風(fēng)零落，直到此時，你還不明白，你到底是因為什么，才落到這步境地嗎？“

李小虎雙眼看著風(fēng)零落，已經(jīng)再也合不上了。

三軍皆靜默，無人敢言，甚至連呼吸也不敢太放肆。

風(fēng)零落雙眼要瞪出血來，拼命想要掙扎開來，口中嘶喊：“張則仕！我要將你碎尸萬段！”

張則仕湊到了風(fēng)零落的耳邊，輕輕道：“你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你太忠于大蒙，而不忠于帝上了，你能明白嗎？”

李小虎因她而死。

李小虎因相信她而死。

李小虎因她心中那個放不下的忠與情，丟掉了性命。

當(dāng)你放下了手中的劍，放棄了你手中的權(quán)力也就是放棄了保護自己的能力，也放棄了保護所有人的能力。

惡人不會因為你的放下而同情你，只會讓他們更加肆無忌憚的撕咬你。

風(fēng)零落銀牙咬碎。

她曾是三軍統(tǒng)帥，她未曾后悔過自己下過的任何命令。

但望著李小虎死不瞑目的表情，望著御階上四人的獰笑，望著四周軍士同情的目光，她第一次質(zhì)疑了她自己的決定。

東門未尋忽然笑了。

“屬下明白大人所說的話?！?/p>

“哦？那你且說來聽聽?！?/p>

東門未尋目光幽深，語氣淡然道：“大人所說的忠于大蒙的人，總將『國』與『民』置于帝上之上，自以為正義凜然，實則不過是忠于他們自己。這種人的忠誠在帝上看來，不但一文不值，甚至是可惡！”

風(fēng)零落的心此時已然在滴血。

東門未尋絲毫沒有顧及風(fēng)零落的感受，或者這番話，就是說給她聽的，又接著道：“忠于帝上，是要忘掉一切是非對錯，忘掉一切道德倫理，只對帝上忠誠。帝上就是天道，帝上就是真理。對于帝上的決策，不會思考，只管服從。這才是大忠，一個真正的忠臣！就如張大人各位，都是我大蒙最大的忠臣。于心可昭日月！于行萬古流芳！”

張則仕聽得哈哈大笑，拍著東門未尋的肩膀道：“很好很好！我倒是實在沒想到，風(fēng)零落身邊竟然有你這樣的人物。好啊！聽說是你擊殺了四大金剛，破了鬼婆的百鬼夜行，又擊退了月影十人眾。不愧是英雄出少年，我大蒙竟然有這樣的人才?！?/p>

東門未尋順桿而上，立即道：“下官愿以諸位大人為楷模，效忠帝上，更會效忠大人！”

張則仕反手將劍遞給了東門未尋，沉聲道：“你以為幾句話就能讓我相信你了嗎？去！斬了風(fēng)零落的頭顱，再來與我說話?！?/p>

東門未尋接過利劍，面色陰沉，走到了風(fēng)零落的面前，長嘆一聲：“丞相，既然張大人下令，請您萬要見諒?！?/p>

風(fēng)零落抬眸望著東門未尋，心中卻是一片平靜，也許，這就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只是，現(xiàn)在心中，只剩下，那一夜，那一人，霸無方。

只見人影一閃，東門未尋的劍已經(jīng)架在張則仕的脖子上了。

張則仕怒道：“你想造反嗎？”

東門未尋嘿嘿笑道：“張大人，直到此時，你還不明白，你到底是因為什么，才落到這步境地嗎？”

剛剛張則仕羞辱風(fēng)零落的話，東門未尋此刻原句奉還。

接著又有樣學(xué)樣的湊到張則仕的耳邊，輕輕道：“就是你總是會把人當(dāng)狗。你能明白嗎？”

“放了丞相！”他厲聲喝道，目光掃過眾人，“否則，休怪我劍下無情！”

然而，無人動彈。

只有火炬的光，在夜風(fēng)中微微搖曳。

東門未尋屏息而立，暗暗攥緊劍柄。他此刻體力不支，連握劍的手都微微顫抖，方才那一劍，幾乎耗盡他全部氣力。若再拖延下去，他恐怕連站都站不穩(wěn)。

可為何無人應(yīng)聲？

他目光一轉(zhuǎn)，卻見郭安、王祿、孫城三人皆面帶冷笑，眼底盡是戲謔之色。

一股寒意從他脊背升起——他們根本不怕張則仕死！

東門未尋恍然大悟，心中暗罵自己真是蠢材。

現(xiàn)在風(fēng)零落已經(jīng)制服，剩下的就是幾個皇子相爭王位，此時自己要是殺了張則仕，豈不是幫了其他皇子的大忙，他們又如何會被威脅呢？

王祿冷哼一聲：“區(qū)區(qū)糧官，竟敢挾持朝廷命官，犯上作亂。孫將軍，你說，該當(dāng)如何？”

孫城嘿嘿一笑，獰聲道：“這還用問？自然是殺無赦！眾軍聽令，立即誅殺此賊，救下張大人！”

張則仕額頭冷汗涔涔，自知情勢不妙，急聲喊道：“孫將軍，切勿妄動！一切好商量！”

郭安陰陰一笑，語氣陰冷：“張大人不必憂心，若您有何不測，老身自會稟明帝上，為您追封侯位，風(fēng)光大葬?！?/p>

軍士挺住長槍，步步逼近東門未尋。

東門未尋橫劍架在張則仕脖頸，緩緩后退，向著風(fēng)零落的方向靠去。

此一役，正可謂一敗涂地。

風(fēng)零落看著那個踉蹌后退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多少年了？

在這權(quán)謀交錯的宦海中浮沉，在這步步殺機的權(quán)力斗爭中掙扎，她早已心力交瘁，精疲力竭。

她無數(shù)次設(shè)想過自己失勢的那一日，會是何等凄涼的光景。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陪著她走到最后的，竟是他。

——轟?。∞Z??！轟隆！

接連幾聲驚天巨響，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劇烈的爆炸在東門未尋和風(fēng)零落四周炸開，煙塵四起，驚得軍士四散奔逃，場面頓時大亂！

東門未尋精神大振，仰天狂笑：“丞相！救援到了！哈哈哈——！”

風(fēng)零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猛然一震。

但見高空之上，月光灑落，映出四只巨大的怪鳥，盤旋于黑夜之中，如鬼魅般攝人心魄！

怪鳥不斷投下爆裂物，將他們團團護住，同時緩緩降低高度。

她再細看，才發(fā)現(xiàn)那并非怪鳥，而是四名身穿深藍色緊身衣的黑影，背上各系一只巨大的風(fēng)箏，在空中翱翔，如天降神兵！

東門未尋看著風(fēng)零落錯愕的表情，安慰道：“丞相勿驚。他們是我大風(fēng)村的裂空部，特來救援?！?/p>

風(fēng)零落再次聽到了大風(fēng)村的名字，實在讓她感到匪夷所思，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村莊?。?/p>

四人落地后，未及多言，便迅速抽劍，將風(fēng)零落等人護在中央，面對千軍萬馬的圍困，竟毫無懼色。

只聽其中一人道：“少爺，我們接到你的鼠報令，立即就趕來了?？磥磉€算及時?！?/p>

另一人語帶憂慮道：“表哥，你這次闖禍可闖大了，回去老舅肯定要把你的腿打斷了?！?/p>

東門未尋呸了一聲道：“少爺我回去，先把你們的腿打斷。及時個屁！每次搞到我快死了才出現(xiàn)。先能活著回去再說吧！”

軍士們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孫城怒喝：“狗娘養(yǎng)的！不過四個人，就想救人逃走？！全軍聽令，拿下反賊！”

殺！

五千軍士蜂擁而上！

裂空部四人毫不畏懼，長劍翻飛，劍光縱橫，如流星劃破長空，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雖寡敵眾，奈何皇宮地勢狹窄，軍士難以全數(shù)推進，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郭安冷眼看著戰(zhàn)局，低聲道：“王太傅，此四人皆是高手，非尋常士卒可敵。若讓風(fēng)零落逃了，我們都不好交代?！?/p>

王祿神情陰沉，沉聲道：“郭總管，你想如何？”

郭安陰冷一笑：“如今不是我們爭權(quán)奪利之時，先聯(lián)手殺了風(fēng)零落，再作計較。王大人府上，末羅教的四大金剛尚在，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王祿瞇眼沉吟片刻，冷然道：“好！就依公公所言。但公公也莫要留手?！?/p>

郭安獰笑：“這個自然。”

大風(fēng)村的裂空部四人功夫了得，如此情況下，非但沒讓部隊前進半步，反到是向著皇宮的出口處前進了數(shù)丈。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p>

忽然，一陣清脆詭異的鈴音響起。

東門未尋猛然瞪大雙眼，心頭驟然一沉。

鬼婆的鈴音！

東門未尋循聲望去，果不其然，西北角的方向，圍墻之上，一個佝僂的身軀，步履蹣跚的來回走動，正是鬼婆。

鈴聲飄蕩，方才倒下的尸體竟詭異地爬起，雙眼空洞，直撲眾人！

裂空部的人大驚，其中一人大喊道：“媽呀！死人又站起來了！少爺，這是什么情況？”

東門未尋喝道：“是鬼婆門！萬不可大意?！?/p>

裂空部眾人立即感到壓力更大。其實站起來的士兵行動遲緩，并不難對付，比起這些行動遲緩的尸兵，更棘手的，是那些混雜在人群中的怪物！

他們衣著尋常百姓，動作卻迅猛異常，且無畏生死，無論身中多少劍，依舊不知疼痛，依舊悍不畏死！

??“不可戀戰(zhàn)！斷其手腳！”東門未尋厲聲喝道，“只要讓他們失去行動能力，我們才能突圍！”

?“斷他們手腳？少爺你說的輕巧！”

“干這種力氣活你應(yīng)該帶颶風(fēng)部來啊，他們干這種挑大糞的活最合適?！?/p>

“完了完了，我是回不了家，見不到我娘了，娘啊！孩兒不孝??！”

四人嘴上抱怨不休，劍下卻絲毫不留情。四個人已經(jīng)化為四道藍影，穿梭于尸堆之中，劍光縱橫之間，斷肢橫飛，哀嚎震天，如人間地獄，慘烈至極！

裂空部雖強，可鬼婆的秘術(shù)源源不斷，尸兵越殺越多，四人身上也漸漸掛彩，氣息愈發(fā)紊亂。

不多時，四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負傷。

如此下去，落敗是早晚的事情。

而更加讓人絕望的時，東南處，四個巨大的身影，踏著沉重的腳步而來。末羅教的門徒，也加入了戰(zhàn)局。

末羅教徒身高丈余，五百多斤的碩大身軀，全身幾乎赤裸，僅僅纏著幾根飄帶，如地獄惡鬼般走來。

“媽呀！還有怪獸！我這輩子算是值了，什么都見識到了?！?/p>

“你不是早就見識過了嗎？你媳婦就長那樣，你天天見?！?/p>

“我天天見你媽！”

裂空部雖嬉笑怒罵，但無人退縮。

他們心知肚明——此戰(zhàn)，已無勝算。

此刻四人已經(jīng)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就在此刻，遠端的御階之上，突然傳來軍令：“停止進軍！原地待命！”

鬼婆的鈴音停下了。

末羅門徒也站住了。

所有軍士也停止了腳步。

御階之上，除了郭安，王祿，孫城之外，又多了十個黑影。

月影十人眾。

為首的楚非，已經(jīng)將劍架在了孫城的脖子上，面帶微笑。

只聽楚非大喊：“張大人！楚非來救您啦！”

張則仕已經(jīng)知曉月影眾在皇城橋前放過了東門未尋，壞了自己大事，本想之后找他們的晦氣，卻不料此刻他們竟然回來救自己，一時語塞，也只能微微點頭道：“好。。好。。。”

楚非又向著東門未尋喊道：“未尋啊，你把張大人放了吧。咱們已經(jīng)虧欠了張大人一次了，可不能再傷他性命了。我自有辦法救你。”

東門未尋聽著楚非聲音親切，又見到楚葉默默的看著自己，心中一熱，暗自想此刻就算挾持著張則仕也沒什么用了，且看看月影村有什么脫身之計吧！

應(yīng)聲道：“謹遵楚大叔吩咐?！绷⒓词談Γ瑢垊t仕推出。

此時，東門未尋已經(jīng)耗盡了所有精力，轟然倒地，再難起身。

張則仕慌不迭的跑回御階之上，見到楚非，面有慍色，沉聲道：“楚非！若不是你私自放走風(fēng)零落，怎會有此時之禍！”

楚非喟然長嘆道：“此事確是我楚非之過。但是呢，我楚非卻不后悔。個中緣由，還請張大人見諒?！?/p>

張則仕眼見月影眾已經(jīng)控制住了局面，不好現(xiàn)下發(fā)作，只得壓住怒氣道：“楚非，你現(xiàn)在又將如何？”

楚非笑道：“張大人，你交給我的任務(wù)是刺殺風(fēng)零落，現(xiàn)在，我就將風(fēng)零落交給你。這可就不算違背契約了吧？”

張則仕眉宇一挑，道：“此話當(dāng)真？”

楚非道：“絕無半句虛言。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在前面，我的好女婿，我要帶走。誰要傷他分毫，我楚非就讓他有頭睡覺，無頭起床！”

??“你的好女婿是誰？”

楚非笑道：“就是東門未尋那小子。還望各位大人能高抬貴手吧！”

張則仕等人長出了一口氣，原來，他是來救東門未尋的?，F(xiàn)在最關(guān)鍵的人物是風(fēng)零落，其他什么人，他們都不會放在心上。

張則仕道：“好！我們一言為定?！?/p>

楚非側(cè)首示意道：“你們?nèi)グ扬L(fēng)零落帶過來。”

兩個黑衣人立即飛奔而去，來到風(fēng)零落和東門未尋的身前，就要將風(fēng)零落帶走。

東門未尋大怒道：“你們這時做什么？楚大叔！不可！”

楚非嘆道：“未尋??！此事已經(jīng)是萬難周全了。眼下，我也只能保住你一人了?！?/p>

東門未尋大喝道：“裂空部！速速救下風(fēng)丞相！”

“救下風(fēng)丞相？我們打得過月影眾嗎？”

“反正我肯定是打不過。反正老舅就讓我保護表哥，其他的就當(dāng)沒聽見吧！”

“但你看少爺那猴急的樣子，莫不是這丞相是他老婆？”

“那不就是我表嫂了？那是要救的吧？”

裂空部喋喋不休，依然將風(fēng)零落護住。

但風(fēng)零落此刻已經(jīng)想得很明白了。此刻的局勢，已經(jīng)是回天無力了。

誰，也救不了她了。

風(fēng)零落站了起來，先是走到了東門未尋的面前，輕聲道：“東門大人，你的救命之恩，我只有來世再報了?，F(xiàn)在再作掙扎，只會傷了更多人的性命。還請帶著你們大風(fēng)村的人，安然離去吧?！?/p>

東門未尋咬住后槽牙，他當(dāng)然明白，現(xiàn)在拼命，改變不了任何。不但他和風(fēng)零落會死，身邊這一起長大的裂空部四人，也會死。

大風(fēng)村的人，并不畏懼死亡，但要死得其所。

他可以陪風(fēng)零落赴死，但裂空部呢？

風(fēng)零落整理了一下被皺褶的衣服，邁步向前，步履從容而堅定，向著御階走去。

軍士們下意識地后退，紛紛讓出一條道，目光中帶著敬畏，帶著惶然，帶著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風(fēng)起，輕揚起她的烏發(fā)，如墨色的絲緞，在夜色與雪光交織的天地間微微飛揚。

大雪紛飛，天地蒼茫，而她一襲紅衣，如燃燒的火焰，在這無垠的白色之中，綻放出最后的光華。

那火焰，不是垂死的殘燼，而是即便湮沒，也要留下璀璨痕跡的烈焰。

她是如此耀眼，如此絕美，像一朵風(fēng)雪中怒放的紅蓮，亦像一支燃盡自身、照亮夜色的長燭。

可這世間，總有人要將這般美麗的存在毀滅殆盡——

只為那骯臟而虛妄的權(quán)勢，

只為那盲目而愚昧的血脈，

只為那茍且而偽善的大義。

東門未尋的眼中布滿血絲，望著風(fēng)零落漸行漸遠的背影，胸腔仿佛被無形的鐵掌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劍法再強，又能如何？

今夜皇城一戰(zhàn)，他已足以名震天下，足以讓后世傳頌不休?？僧?dāng)此刻，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邁向死亡，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股無力感，如潮水般洶涌襲來，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他，竟是如此無用。

心灰意冷。

他抬頭望向蒼穹，無盡的黑夜深沉冷漠，仿佛俯視人間的神祇，冷眼旁觀，毫無憐憫。

他從未信過命運，從未信過神明，可此刻，他竟前所未有地希望，冥冥之中真的有天神存在。

若這世上，還有誰能救風(fēng)零落，那恐怕……唯有天神。

而蒼天，回應(yīng)了東門未尋的祈求。

天神真的下凡了。

巨大的殺喊聲響徹云霄！

震得地動山搖。

驚得所有人肝膽俱裂。

一匹黑馬，如一道黑色閃電，直奔風(fēng)零落而來。

所到之處，人仰馬翻，無人可擋。

黑駒如電穿透戰(zhàn)陣，馬上男子猿臂輕攬，將風(fēng)零落卷入懷中。

一陣熟悉的體溫讓風(fēng)零落感到頭暈?zāi)垦?，幾近昏去?/p>

她伸手摸了摸他那剛毅的面龐，昨夜還很光滑的下巴，已經(jīng)長出了扎手的胡茬。

他臉上帶著如烈陽般的笑容，看著懷中的風(fēng)零落。

此刻她身心俱醉。

霸無方，他終于來了。

溫?zé)岬臍庀⒖M繞耳畔，熟悉的聲音在風(fēng)中響起——

“我來晚了。”

她眼含熱淚，輕輕點頭，卻又笑了出來。

她再也不用顧及什么身份了。

緊緊的抱住他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