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本文參與書香瀾夢151期“矛盾”主題文活動。

譬如我家里那只老舊的座鐘。它靜靜地掛在墻上，恪盡職守地走著，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響。這聲音是極規(guī)律的，可你若細(xì)聽，便能聽出其中的乾坤來。那“滴答”的兩聲，決然不同，一輕一重，一前一后，仿佛是光陰這只大鳥，撲扇一下翅膀，才得以往前躍進(jìn)一小步。這前一后的較量，這輕與重的交替，不正是最尋常、又最玄妙的矛盾么？它便在這不變的節(jié)奏里，藏著一個流動的世界。我想，生命的真相，怕也就在這鐘擺的左沖右突之間了。

人自身，便是天地間第一等矛盾的生靈。我們的心，像一口沸騰著的鼎鑊，理智與情感在里面翻滾著，較量著。分明曉得某些事是泥潭，踏進(jìn)去便要沾上一身的污濁，可心里頭偏又生出些野草般的向往，攔也攔不住。譬如愛一個人，理智在耳邊冷冰冰地告誡，數(shù)落著千百條的不合適；情感卻在胸中燃著一把火，燒得人坐立不安，甘愿去做那撲火的飛蛾。這靈與肉的撕扯，這冷與熱的交鋒，日夜不息。我們便在這樣永無寧日的內(nèi)里戰(zhàn)場上，學(xué)著與自己講和，學(xué)著在冰與火的夾縫里，尋一個暫且安身立命的所在。這其中的苦楚與甜蜜，外人又如何得知呢？

不獨個人，我們存身的這個世間，也無一處不是矛盾的疆場。你去看那鄉(xiāng)野，一面是春草勃發(fā)，楊柳依依，生意漫得到處都是；一面又是秋風(fēng)蕭瑟，落葉飄零，肅殺之氣轉(zhuǎn)眼便來。大自然何嘗有過片刻的安寧？它便是在這生生不息的創(chuàng)造與毀滅中，成就其壯闊與威嚴(yán)。再說那人造的城市，更是如此。我們一面渴望著“采菊東籬下”的悠然，一面又離不開這鋼鐵叢林里的便利與喧囂。高樓大廈是文明的勛章，卻也將鄰里間的溫情隔成了一個個孤島。我們在這矛盾里掙扎，既造不出一個純粹的桃源，也回不去一個原始的荒野，只好在這進(jìn)退維谷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這么一想，我倒覺得，矛盾或許并非一件壞東西了。它固然帶來痛苦，帶來彷徨，像鞋子里的一粒砂，磨得人腳底生疼?？扇魺o這粒砂的催促，人大概是要在原地坐下，再也不愿前行了。圓滿固然是好，但若真有個十全十美的境地，像一塊光滑得沒有一絲棱角的玉石，那生命豈不是也失掉了所有的張力與趣味？水至清則無魚，人若一味地求個清靜圓滿，怕也要成了毫無生氣的死水一潭了。

如此說來，我們對待矛盾的態(tài)度，或許不該是咬牙切齒地想要消滅它，那無異于癡人說夢。倒是該學(xué)學(xué)那江上的船夫，風(fēng)往東吹，水往西流，他卻不急不躁，只穩(wěn)穩(wěn)地把住舵，在這兩股力的牽扯中，尋一條前進(jìn)的路線。這其間需要的，是一份靜氣，一份耐心。要聽得進(jìn)頭腦里理智的冷言冷語，也要疼惜心頭那份滾燙的情感。要欣賞得了春日繁花，也需耐得住秋夜寂寥。這并非圓滑的妥協(xié)，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智慧，一種在動態(tài)中求平衡的本事。

夜更深了。墻上的老座鐘，“當(dāng)”地敲了一下，聲音沉甸甸的，落在寂靜里。我抬起頭，月光正巧挪到窗格的正中，清輝灑了半地，像一池安靜的淺水。我忽然覺著，此刻的我和這月光，也是一重矛盾。我是動的，思緒萬千；它是靜的，亙古如斯?？稍谶@片刻的對照里，我竟感到一種奇異的和諧。

原來，矛盾本就是這世界的弦?？嚨镁o了，便有刺耳的噪音；松得過了，又是一片死寂。惟有其松緊得當(dāng)，方能奏出生命的樂章來。那么，我們這些立在弦上的人，又何須懼怕那不可避免的震顫呢？不如就隨著這節(jié)奏，坦然前行罷。走著走著，或許便能從這無盡的矛盾里，品出一絲淡淡的、屬于人的滋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