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
? ? ? ? 大唐開元時期盛世第一舞人公孫大娘少年時自西域初入中原，結(jié)識年僅六歲的詩人。詩人觀公孫大娘一舞有感而發(fā)作詩一首，二人由此結(jié)下淵源。
? ? ? ? 五十年后，當(dāng)過往的種種重新浮現(xiàn)，他看見的，又是什么？
? ? ? ? 恰巧聽說此段過往的我略做思考、敷衍一二，寫了這么篇文，還請慢慢來看。
壹
? ? ? ?大歷二年，奉節(jié)。
? ? ? ?夔門之地的白帝城，地處瞿塘峽口的長江北岸，城套城、城壓城，除卻壯麗秀美的滾滾逝水之景外，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 ? ? ?天寶之亂后，顛沛流離的詩人漂泊至此，聽聞當(dāng)?shù)赜幸焕钚张?，喚作李十二娘，善劍器舞，師承開元年間名動天下的劍舞第一人公孫大娘，欣然前往拜訪。
? ? ? ?……
? ? ? ?初秋的季節(jié)里，紅色還未爬上楓葉，伴隨落霞余輝灑下的，是絲絲沁入人心的微涼。廳堂之中，詩人側(cè)臥在塌，專注地盯著臺上翩翩舞劍的女子。女子一襲素白衣裳伴韻律翻飛，時而蓮步輕移，手挽劍花；時而健步如飛，眼波流轉(zhuǎn)。手中一劍，反射著冷清的光輝，劈、刺、砍、撩，一招一式都映在詩人眼里，漸漸地、漸漸地與記憶中一位女子的身影重合，只是那衣袂換了顏色。
? ? ? ?公孫大娘，這一名稱在詩人的腦海里已許久未被拾起，可一旦觸動，過往的點滴卻又凝聚出一幅畫來，一幅不甚清晰但可謂寫意的丹青。那位盛世時的第一舞人，憑借《西河劍器》等劍器舞譽(yù)滿京城，名動天下。玉姿綽約之間，結(jié)合了男兒力量的豪邁和女兒柔情的溫婉，剛?cè)嵯酀?jì)，極具特色。就連當(dāng)時風(fēng)流瀟灑、多才多藝的唐玄宗，亦被她當(dāng)著滿朝文武、梨園子弟的一曲飛鴻所驚艷。
? ? ? ?但在詩人心中，那副畫描繪的卻不是此等風(fēng)采。
? ? ? ?五十年前，他與她初次相遇。那年他剛滿六歲，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他知道，她是從西域來的異族女子，善舞劍器。高高的舞臺鋪落著紅布，一襲紅裙的她在滿街觀舞者仰慕的眼光中傲然挺立。一劍、一人，修長的劍刃綻放出耀眼的青光，玲瓏的身軀偏偏舞得英姿颯爽。年少時他以為，她舞得是一只鳳凰，來自天上，優(yōu)雅而高貴，堅貞而自強(qiáng)。只是不想，她的這一舞，竟舞進(jìn)了他往后五十載的歲月年華。
? ? ? ?她為他的，是這一舞；而他為她的，又是什么呢？詩人偏著腦袋皺了皺眉，沒想起來。
? ? ? ?破空之聲傳來，劍入鞘，舞畢。詩人翻飛的思緒伴隨著眼神的聚焦而逐漸回復(fù)，著眼于眼前的白衣女子，之前的飄若驚鴻此時沉寂為動作過后微醺的呼吸，喝彩聲中李十二娘欠身行禮。詩人心中一動，突然大呼：“好！沒想到在這亂世，時隔五十年還能再見公孫大娘的傳人。舞姿綽綽，矯若驚龍，一舞當(dāng)真舞出我大唐盛世時的光景，自是要提筆附詩一首，以助良辰。”
? ? ? ?李十二娘一愕，原本因舞劍飄在臉上的紅暈剛剛褪去，聽見詩人一番感慨又浮了上來，委身款款道：“杜公過譽(yù)，妾只是遵循昔日師父教誨，依貓畫虎罷了。不過杜公致趣盎然，妾自是不能掃興，就讓妾為您再舞一曲可好？”話畢，眉目輕挑，玉手拍撫，銀弧出鞘之時伴隨著琵琶編磬的聲音，又訴起一世的快意恩仇。
? ? ?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笨粗埳瞎P走龍蛇的幾個大字，一時間詩人竟憶起十?dāng)?shù)年前自己與好友醉酒時一番徹夜的閑談，昂首注視臺上舞劍舞得淋漓酣暢的李十二娘，不禁咧嘴感嘆：“嘿！像，還真像……”
? ? ? ?記憶中醉酒當(dāng)歌，話題的主角也是這么一位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女子。
? ? ? ?……
貳
? ? ?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年紀(jì)輕輕于書法一途已頗有造詣，始化張芝、承繼二王，巧逢長公主與擔(dān)夫于路邊爭執(zhí)，又聞鼓吹而得筆法之意，當(dāng)時人無不稱我為逸群之才，冠絕時輩。但還不夠，僅得筆法之意未得書法之魂，不過是在先輩身后亦步亦趨，只是彼時春風(fēng)得意的自己未能意及這一點罷了。
? ? ? ?鄴縣，那是我和她初次相遇的地方。
? ? ? ?聽聞她于民間獻(xiàn)藝，觀者如山；應(yīng)邀到宮廷表演，冠蓋眾人。百聞不如一見，那日鶯歌燕舞的教坊之中，我猶記得胡琴猝然迸發(fā)的鏗鏘之聲將原本繚繞的靡靡之音一掃而空，四座寂靜呼吸可聞間她著一身戎裝登場，剎那間似聞金戈鐵馬，刀劍相織。在我驚異于她為何如此裝扮時，一曲頓挫淋漓的《西河劍器》開始上演。
? ? ? ?那舞，似筆毫氤氳流轉(zhuǎn)間鐫刻在宣紙上的墨，淋漓而變化多端。時而高亢翱翔，時而委婉低旋；動若狂風(fēng)卷地，身后攜萬馬奔騰，靜若空谷幽蘭，旁逸斜出靈秀而有神韻。她跌宕起伏間動靜交錯的舞姿，映照著波瀾婉轉(zhuǎn)，顧盼流連的一雙眼眸，深深地望進(jìn)每一個人的心中。
? ? ? ?我醉了，我癡了，我狂了。
? ? ? ?我雖觀舞不多，但她的舞卻與往日所見那些決然不同。她右手挽劍，恰似筆鋒，凌厲似蛟龍出水；雙腳騰挪，一如筆轉(zhuǎn)，曼妙如鳳舞九天。身形如筆，動似狂草，輾轉(zhuǎn)成穎，形散而意聚，關(guān)鍵是她那一眼望入人心的眸，正是凸顯筆墨書法作者的骨。記得那一晚，我在眾人詫異的眼光中提筆揮毫，口中念念有詞，身體搖晃間當(dāng)真可謂下筆有神。只是不知我這副似夢半醒、如醉如癡如狂的模樣，在臺上的她可曾看見？
? ? ? ? 她一定看見了。
? ? ? ? ……
? ? ? ? 一夜笙歌，曲終舞畢的她照例迎來許多賓客的恭維和傾慕。我也在其中，但我不似他們那般焦急，我知道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等待間我得以仔細(xì)端詳不遠(yuǎn)處的她，褪下戎裝換上一襲紅色長裙的她，原本英氣的妝也襯得愈發(fā)高貴雅致，戴著面紗看不真切容貌，唯有一雙盈盈秋水格外動人。雖有少女氣質(zhì)，但一舉一動，一詞一言都大方得體、落落端莊。不知怎的，想起三國曹子建的一句“明眸皓齒，靨輔承權(quán)”，大約那因不能一窺她全貌的遺憾，也化作一聲嘆消了大半。
? ? ? ?“郎君怎得在此處獨自感嘆，莫不是奴所為未合郎君心意？”喧囂散去，只聽見她清脆的聲音。
? ? ? ?我呼吸一滯，繼而心頭涌上熱氣，盯著向我款款走來微屈膝行禮的女子，緊張而心動，“我……鄙人略懂書法，可苦于只得其形，雖悟出其意卻未賦其魂。久聞……大娘您精于健舞（唐代傳統(tǒng)舞蹈，劍器舞即為其中一種），一曲《渾脫》可引萬人空巷，而今得以一見，當(dāng)真名不虛傳?！蔽业穆曇粲行└蓡?。
? ? ? ?“郎君委實過譽(yù)，奴不過小舞一曲，獻(xiàn)丑姑且都稱不上，能入郎君這等人中龍鳳的貴眼，實屬奴之榮幸?！痹捳Z之中略帶疏離。
? ? ? ?我不想這千金一刻就如此結(jié)束，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在你的舞中頓悟筆法神韻，所以興致高漲，在臺下借醉抒意才有了之前那一番失態(tài)的舉動。在你的舞中我看到了……”
? ? ? ?“哦？郎君看到了什么？”見我踟躇不語，她的回話帶有些玩味，語氣上揚的旋兒帶得眉眼彎彎。我發(fā)現(xiàn)盡管她的眉生得修長纖直，湊近了才瞧見笑起來眼角卻不似眉那樣高貴，魚尾帶著絲絲俏皮，就像一只……
? ? ? ?“鳳凰”，原本有些猶豫的我此時肯定地回答，“觀大娘您的舞蹈，樂起，興云致雨，如鳳之起勢，扶搖直上；樂急，雷霆萬鈞，如鳳凰于飛，翙翙其羽；樂緩，輕風(fēng)漫卷，如鳳居梧桐，無肯茍棲……”看似出口成章，其實自己心中暗自慶幸之前多看過幾卷古籍，如此形容，想必她一定會在意到我吧？
? ? ? ?眉眼彎彎的絲絲俏皮消失了，我看見她眼眸中取而代之的是正經(jīng)和專注，還有一抹……別樣的情感。燭影搖紅，映在她波瀾的秋水中。我說錯了什么嗎？雖然也可以說是讓她注意到我了，但此時這副模樣，倒讓我聲音越來越弱，有些小心翼翼。
? ? ? ?不知何處吹來的風(fēng)拂落了她的幾根發(fā)絲，我聽見她說：“卿方才說看奴之舞似一只鳳？”聲如珠璣，卻聽不透是何感情。
? ? ? ? “對……沒錯?！蔽叶⒅?，想要努力辨清方才她眼中的那一抹神色是為何。
? ? ? ? ……
? ? ? ?安靜片刻，她將頭發(fā)捋至耳后，我注意到她的眼中抬起一絲期待，吐氣如蘭“奴可否冒昧打探一下卿之名諱？”
? ? ? ?我一愣，不禁懊惱自己一時心切竟忘記先自報姓名，還要她來主動詢問，但心里也騰起一點喜悅，她竟然主動問我姓名了。
? ? ? ?手指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我聽見自己這樣告訴她：“我姓張，字伯高，喚我張旭便可?！?/p>
? ? ? ?……
叁
? ? ? “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嗯……好詩，好詩。杜二，如今你這詩寫得倒越來越精進(jìn)了，不似從前那般晦澀拗口……”
? ? ? ?突兀的一聲“杜二”將詩人從回憶中扯了出來，他抬眼發(fā)現(xiàn)李十二娘的一曲劍器不知何時已經(jīng)舞完，一群人圍在自己身邊或認(rèn)真或隨意地觀詳點評宣紙上還未干透的墨跡。聽見當(dāng)中有人高談闊論遣排造句，詩人皺了皺眉，不置可否。
? ? ? ?“原先就聽聞杜公七歲便作詩，九歲可舞墨，所謂‘七齡思即壯，九齡書大字’，今日得以一見，真叫妾大開眼界?！贝藭r李十二娘已整理好衣裳妝容，興致盎然地湊近觀看詩人作詩。“‘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杜公當(dāng)真謬贊，不過要是師父在這兒，觀杜公如此佳作，想必也會很欣慰吧。唉……”李十二娘有些喃喃自語地說道。
? ? ? ?這聲悠悠的嘆息讓詩人的心下意識一緊，原本執(zhí)筆準(zhǔn)備續(xù)寫后句的他再也忍不住，問出早就存在的疑惑：“娘子家?guī)煾浮珜O大娘現(xiàn)在人在何處？她……還好嗎？”
? ? ? ?李十二娘沉默片刻，在詩人灼灼的目光下娓娓說道：“唉……當(dāng)年太真貴妃妒師父善舞，借破壞慶典氛圍之名上奏玄宗皇帝逐我家?guī)煾赋鰧m。妾和師父只得離開梨園，后又搬出宜春院，可誰曾想連伎坊也容不下我們。后來出了洛陽，師父說這樣也好，終是不愿做那樊籠里的喜鵲，整日盡面對些達(dá)官貴胄，束縛的很。不若民間獻(xiàn)藝，雖不棲梧桐，可也能化身只百鳥朝拜的自由鳳凰……”
? ? ? ?原本有些意興闌珊的眾賓客一聽李十二娘道出此等奇聞軼事，竟還事關(guān)當(dāng)年的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不禁紛紛湊近，焦急發(fā)問：“后來，后來呢？”
? ? ? ?“后來？……后來妾與師父失散于江湖。自安、史作亂，妾便再也沒聽說過她的消息了?！?/p>
? ? ? “哎……”
? ? ? ?聽到如此平淡且普通的答復(fù)，被掃了興的眾人一頓唏噓感嘆后又重新將精力轉(zhuǎn)移到詩人未完成的作品上。只是此時的詩人，卻再也平靜不下來。
? ? ? ?“娘子方才說你家?guī)煾赶胍硪恢弧P凰？”詩人提筆的手有些顫抖。
? ? ? ?“嗯？”李十二娘略有些奇怪地看著詩人，“是啊。自師父到東都洛陽演藝，被專職樂舞的梨園、太常寺舉薦，說是要到圣文神武皇帝面前獻(xiàn)舞時起，她就時常提醒我們劍器舞一途的風(fēng)骨，不僅于形，更富于心，要有鳳凰那般高雅的品行、純潔的魂魄……”話到這里，李十二娘似想起什么，一拍手接著說道：“師父她倒是曾經(jīng)和我們說過劍器與舞蹈的結(jié)合，何以舞得像她這般精妙，全在于她二八之年遇到的一位垂髫小孩兒。當(dāng)時師父從西域剛剛進(jìn)入中原，雖勤于練習(xí)劍器舞，但只是熟練卻并未領(lǐng)悟其中真諦。說來倒也神奇，師父這十?dāng)?shù)年間念念不忘的那位孩童，據(jù)她所說才六歲便已會作詩，一舞之下一首《詠鳳凰》渾然天成。后來師父經(jīng)歷了一些事，慢慢體悟到當(dāng)年那小孩所說是為何意。對！妾剛剛所舞的《劍器渾脫》，正是師父有感而作。大約這么多年來，那首詩在師父的心里從未被忘卻過吧……可惜師父并未告訴我們詩的內(nèi)容?！崩钍飸浧鹜?，似傾訴般道出許多，結(jié)尾滿是遺憾。
? ? ? ?只是李十二娘如何惋惜，眾人如何好奇，詩人一點都沒在意。自“六歲作詩”、“《詠鳳凰》”幾字一出，他便已不復(fù)先前那般鎮(zhèn)定，甚至于對已懸停半空許久的筆毫，毫尖墜落的兩滴墨在紙上炸開點點墨花也并不在意。
? ? ? ?人皆道他七歲作詩，文采秀出，可誰知他真正作詩始于六歲。那一年他六歲，她十六。他所作的第一首詩，是為她。這是只屬于他們之間的秘密，所以這么多年他從未解釋過，也不想解釋。殊不知，五十年光陰竟已讓他忘記了他們初次相遇的見證，可她卻銘記于心。
? ? ? ?涼意更深了。初秋總是這樣，白日里和煦溫暖的陽光總讓人誤以為還在夏天，可轉(zhuǎn)眼等到窗外烏藍(lán)的天空布著星光，風(fēng)便帶走了幾片樹的葉子。
? ? ? ?“現(xiàn)在想來，妾與師父民間獻(xiàn)藝這些年，師父其實一直在找尋當(dāng)年那個為她作詩，出口成章的小孩吧。只是不知，師父此番是為報答還是其他……”屋內(nèi)李十二娘繾綣的話語傳進(jìn)詩人的耳朵。
? ? ? ?不，求求你別說了。公孫……
? ? ? ?不……原來……
? ? ? ?在眾人詫異又惋惜的眼神里詩人的心痛苦地絞在了一起。
? ? ? ?因為，他心中原先那幅寫意的畫，那幅原本有些模糊的丹青，活了。
肆
? ? ? 開元五年，郾城。
? ? ? 已是入夏的天數(shù)，風(fēng)暖洋洋的，好像能吹拂到人心里去。
? ? ? 聽說城里來了個西域的戲班子，年幼的我便鬧著要阿耶（爺）陪我去看。如今想來，當(dāng)時的許多情形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憶不清，唯有幾處細(xì)節(jié)和零星的碎片，像被她那鋒利的劍刃伴隨著舞蹈，在一招一式、一顰一笑間刻入心底。
? ? ? ?高臺落幕，紅裙佳人。被劍光襯得熠熠生輝的她，忽從天而降，忽拔地而起，凌空飛舞，翩翩如鳳。我驚呆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來。她仿佛創(chuàng)造了一個世界，一個只有我和她的世界，她的舞蹈像是在戰(zhàn)斗又像是在訴說，是一個高傲而不屈的靈魂，我想要為她歌頌……昔日里不知何處看來的字句“鳳凰于飛，亦傅于天……鳳凰鳴矣，于彼高崗?！本箲?yīng)景地自覺浮現(xiàn)于眼前，略作思索，我作出了與她初次相遇的見證，我生平的第一首詩。
? ? ? ?記憶中，我大聲吟誦出的這首詩的詩題，喚作《詠鳳凰》。
? ? ? ?……
? ? ? ?“小兒，那首《詠鳳凰》……當(dāng)真為你首次作詩？為我所作？你今年多大了？”
? ? ? ? 她的聲音調(diào)皮而活潑，很……好聽。
? ? ? ?“嗯……”
? ? ? ?我羞赧的樣子不知道她看出來沒有，但愿沒有。
? ? ? ?“你還沒回答我你幾歲了呢？”
? ? ? ?“六歲。”
? ? ? ?“咦？六歲便可作詩，當(dāng)真驚人?！对侙P凰》……不錯不錯。那我們說好了，我為你跳一支舞，你為我寫一首詩，此詩為我所作，亦只能為我一人所吟，不可再獻(xiàn)與旁人。嗯，合情合理，嘻嘻！”
? ? ? ?她身上有股淡淡好聞的香氣，鉆入我的鼻子。順著她的話我便應(yīng)承下來：“嗯……”，至于合的哪門子情理，全然沒考慮。
? ? ? ?“對了，我姓公孫，在家排行老大，所以別人都叫我公孫大娘。但我不喜歡這個名字，你喚我阿離便好。你叫什么名字？”
? ? ? “杜二，在家排行老二。我也不喜歡這個名字，你可以叫我……杜甫。”
? ? ? ?……
伍
? ? ? ?開元十一年，洛陽。
? ? ? ?畫師吳道子隨駕巡游中原各地，今日同圣上到了東都洛陽。近日聽說書法家張旭也在城內(nèi)，據(jù)傳這張旭隱有“草圣”之名，一心求于用筆之法的吳道子自然不能錯過如此良機(jī)，幾番打聽下終于得知張旭的下落——張旭隨其好友裴旻將軍在洛陽天宮寺內(nèi)祈福，超度裴母新喪。
? ? ? ?蒼松翠柏環(huán)繞掩映的天宮寺里，張旭和斐旻正坐于蒲團(tuán)之上。聽說吳道子前來拜訪，想要探討書法作畫的用筆之道，張旭微微有些發(fā)愣。吳道子他自然是知道的，圣上親召其入內(nèi)供奉，甚至有命“非有詔不得作畫”。此番傳聞，無論真假都是他天賦技法的象征，只是這時機(jī)……
? ? ? ?“道玄博士？久仰大名，快快請座?！迸釙F熱情地招呼吳道子落座，“今日實屬裴某榮幸，竟能同時拜會‘草圣’張顛（張旭的雅稱）和道玄博士。一位能書，一位善畫，皆為用筆典范，可謂知音?！?/p>
? ? ? ?“將軍所言實在過譽(yù)，張長史善書法一途，一手草書名滿天下千金難求。而將軍您的劍舞更是人盡皆知，有言道‘觀者千百人，無不涼驚栗’。吳某何德何能，不過略懂丹青，怎敢和二位相提并論。實不相瞞，吳某今日前來，就是為了向長史閣下討教這用筆之道，借以窺得天機(jī)。”這吳道子倒也心急，開門見山便道出來意。
? ? ? ?接下來自是一番互相恭維，彼此推捧……
? ? ? 首先打破這干說不做格局的，是張旭。他放下手中略有些作涼的茶盞，開口道：“博士既然來向張某求這筆法，不知博士可知張某這用筆之道，所謂何來?。俊?/p>
? ? ? 吳道子聞言，踟躇不語。
? ? ? 裴旻見狀適時地接過話茬，笑了笑道：“伯高這筆法啊，來歷還真叫人嘖嘖稱奇呢！他可是在觀那開元舞藝第一人的公孫大娘一曲劍器舞后頓悟所得，你說，神不神奇？”
? ? ? ?公孫大娘……張旭的眼神動了動。
? ? ? ?“竟有此等趣事？著實叫人好奇。不知那公孫大娘所舞何等精妙，竟是這用筆之道也能參透。吳某雖久聞大娘之舞脫俗非凡，可至今未嘗一見，實在可惜?！眳堑雷勇牭届硶F說出這樣一番緣由，不禁大感好奇，連音調(diào)也不自覺地抬高，傾身向前看看張旭，又看看斐旻，接著問道，“嗯……只是不知那公孫大娘之舞較與將軍劍舞，孰更具風(fēng)采？”
? ? ? “這個啊，就要問問伯高咯！畢竟我也沒見過公孫大娘舞劍，著實無法評價。”斐旻的語氣里也滿是和吳道子一樣的遺憾，只是那眼光看向張旭卻有些戲謔。
? ? ? ?察覺到他們二人都好奇又期待地望向自己，張旭心里無奈一嘆：“這兩人……”，不過若是說那劍舞，無論是被譽(yù)為“劍圣”的斐旻還是身為大唐梨園教坊第一人的公孫大娘，皆是至臻，但張旭的心里終歸有一點小小的傾斜……
? ? ? ?“博士今日所來不是為求用筆之道嗎？張某觀公孫大娘劍舞而悟筆法，不若今日就由斐將軍小試身手，為我二人舞劍一曲，看看博士是否心靈福至？”張旭低頭呷了口茶，饒有興趣地看著二人面面相覷的表情，沉吟片刻接著說道，“我看這天宮寺雖富麗堂皇，但周邊墻壁委實有些單調(diào)，正巧博士今日在此，不如屈尊略著筆一二？一來告慰逝者；二來體會用筆；三來張某私心，著實想一睹連當(dāng)今圣上都贊不絕口的道玄博士的風(fēng)采?！?/p>
? ? ? ?斐旻聞言，眼神一亮，不等吳道子開口便蹭地站起來，連聲說道：“好、好！我這就著手準(zhǔn)備。來人，為博士呈筆墨！”
? ? ? ?吳道子一聽也趕忙站起，原本有些推拒的他在聽聞張旭筆法來歷后，便心有所動。既然如今不知這公孫大娘的去處，能瞧一瞧劍圣的劍舞，自然是再好不過。心里雖這么想，可嘴上的話卻不能這么說：“若將軍有意，為吳某舞劍一曲，吳某自當(dāng)感激不盡。只是鄙人已許久未作畫，技法難免有些生疏，畫得不好還望將軍、長史見諒。”
? ? ? ? ……
? ? ? ?史書上記載那一日斐旻舞劍，“走馬如飛，左旋右抽”，突然間又“擲劍入云，高數(shù)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zhí)鞘承之，劍透室而入”。當(dāng)是時，吳道子也被那猛烈的劍舞氣勢感染，畫思敏捷，“俄頃而就，有若神助”。而張旭，則揮毫潑墨，當(dāng)即書壁。于是乎，一舞、一畫、一書，絲絲入扣，一幅“為天下之壯觀”的壁畫渾然天成。
? ? ? ?多年以后，畫圣吳道子得以一見公孫大娘舞劍，憶起昔日張旭所述，不禁感嘆其劍舞名不虛傳。
? ? ? ? 至于那日的經(jīng)歷，自是一段佳話流傳于世。
? ? ? ? ……
陸
? ? ? ?數(shù)日后，吳道子于斐將軍府再度拜訪張旭、斐旻二人。三人于府內(nèi)飲茶閑聊時，復(fù)議起公孫大娘。吳道子看了眼張旭，說：“之前我隨圣上巡游，途經(jīng)洛州郾城，倒是聽說了一則關(guān)于公孫大娘有趣的傳聞?！?/p>
? ? ? ?“哦？愿聞其詳?！苯釉挼氖庆硶F將軍，張旭依舊端著茶盞，茗香繚繞間神色淡然。
? ? ? ?“說是那公孫大娘于郾城舞劍，一舞作罷滿街圍觀者全都屏氣凝神，沉醉其中，安靜得連根針掉落在地上都能聽見。就在此時，一位只有七歲的孩童竟出口成章，一首《詠鳳凰》當(dāng)場作成，文風(fēng)雄奇飄逸，著實驚人。”
? ? ? ?“啪！”張旭將茶盞放在臺上的動作重了些，茶水灑出不少，冒著絲絲熱氣。
? ? ? ? 吳道子和斐旻二人驚疑不定地看著有些失態(tài)的張旭，“伯高你怎么了？沒事吧？”
? ? ? ? “沒事……”張旭閉上眼，搖了搖頭，臉色略微蒼白。他握著的茗杯里，水面蕩漾不定。
? ? ? ? “卿方才說看奴之舞似一只鳳？”教坊里姑娘穿著一襲紅裙，面紗遮住臉龐看不真切，驟然響起的聲音，陌生而熟悉。
? ? ? ?原來你一直念念不忘，寄思明志的鳳凰，竟出于此嗎？我終于辨清當(dāng)年你看我的眼神里那抹莫名的情緒，……
? ? ? ?“七歲嗎？”張旭睜開眼，緩緩說道，聲音有些低沉。
? ? ? ?“不擦擦手嗎？??？額……對，是七歲?！眳堑雷娱_始沒聽清張旭在說什么，疑惑地盯著他。
? ? ? ? “那倒是經(jīng)緯之才，改日里一定要打聽一下，拜訪結(jié)交?！?/p>
? ? ? ? “唔……其實很可能只是民間謠傳的故事，聽聽也就圖個樂子，多半沒有想象中那么神乎其神，伯高你不必在意?！膘硶F邊說邊喚人為張旭擦拭并更換茶具。
? ? ? ? ?不，我一定要見到他，我一定會見到他……我要知曉你的心思，了解真正的你。
? ? ? ? ? ……
柒
? ? ? ? 一段緣分，她尋了他記十?dāng)?shù)年，他卻已然忘卻。如今，物是人非，佳人不在，過往的曾經(jīng)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間從李十二娘和張旭的口中完整道出。滿心神傷，徒留一紙荒唐，如今只見這瞿塘石城蕭瑟的草木，輾轉(zhuǎn)愁疾間詩人亦不知所往。
? ? ? ?后世皆傳詩圣杜甫“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但據(jù)考證其并沒有這么一首詩流存于世。是謠傳嗎？還是事實？
? ? ? ?為誰作？
? ? ? ?為何而作？
? ? ? ?內(nèi)容為何？
? ? ? ?又為何不得而知？
? ? ? ?歷史和明月自然知道，可留給我們的，只有旖旎的想象。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完）
后記
? ? ? ?歷史上公孫大娘為何許人也，正史典籍中并沒有記載，但在歷代文人墨客的筆下我們卻能一睹她的風(fēng)采。公孫大娘是唐玄宗時期開元盛世民間第一舞人。善舞劍器，舞姿驚動天下，據(jù)考證其舞以《劍器》聞名于世。她不僅在民間獻(xiàn)藝，也常常應(yīng)邀到宮廷表演。她的《劍器舞》風(fēng)靡一時，在繼承傳統(tǒng)劍舞的基礎(chǔ)上，她還創(chuàng)造了多種劍舞，如《西河劍器》、《劍器渾脫》等。
? ? ? ?不僅如此，歷史上公孫大娘還與多位傳奇人物有過交集，如正文中所述詩圣杜甫、草圣張旭和畫圣吳道子，三人皆是在觀公孫大娘舞劍后有感而發(fā)。其中，杜甫年幼時曾觀看公孫大娘舞劍，五十年后再遇其傳人李十二娘，仍然記憶猶新。在其所作《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這首聞名于世的散文詩中，詳細(xì)記敘自己因觸景生情而撫今思昔，贊嘆公孫大娘舞技高超，并以張旭見舞而書藝大有長進(jìn)的故事作為點綴。
? ? ? ?世事浮沉，以公孫娘子盛唐第一的舞技，最終卻落得流離江湖，寂寞而終的結(jié)局，令人嘆惋。然而，她的蓋世技藝卻永遠(yuǎn)與中國歷史上三座文化高峰聯(lián)系在一起，一舞就三圣，這位綻放在盛唐的絕代佳人當(dāng)再不寂寞。故而此處執(zhí)筆，略寫一二，以表敬仰懷念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