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作者(郭金華)
? ? ? 人的一生中,總有些身影難以磨滅。有人予你生活之助,有人則點燃你生命與靈魂的覺醒。F老師于我,便是后者。
? ? ? ? 十余年前,在我們這座五線小城,“國際認證軀體動力分析師”、“國際認證舞動療愈師”的頭銜近乎珍稀。初識源于一個偶然的夜晚:好友Y姐淚流滿面地找我,說她上高中的兒子再次離家出走,認定兒子“有病”,央我推薦心理咨詢師。我輾轉(zhuǎn)尋得F老師的電話,當夜便陪Y姐登門。
? ? ? ? 約在晚九點,她剛下課。F老師比想象中年輕:黑框眼鏡后,是深邃而慈愛的眼眸;微胖的身軀,卻透著舞者般的輕盈靈動。我在門外靜候兩小時。當Y姐遞上備好的千元咨詢費,她輕輕推回:“這不算正式咨詢,主角不在。聊下來,孩子沒問題,是你們的關(guān)系錯位了。調(diào)整好就行?!?那一刻,我對她肅然起敬。利益喧囂的年代,如此格局,實屬罕見。
? ? ? ? 或許是被她的人格磁場所吸引,或許是我內(nèi)心亟待解開的死結(jié)在呼喚,我報名了她的年度成長小組課程。踏上尋找自我的路,才知覺醒之路漫長且布滿荊棘。她偶爾在課后單獨留我“開小灶”,對我而言,這溫柔又殘酷的挖掘,常是“雪上加霜”。我以言辭筑墻,本能地自我防御,卻在她時而春風化雨、時而銳利如刀的提問下,潰不成軍。記憶深處塵封的冰山轟然崩塌。一次,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試圖壓制翻涌的情緒。她拉開我的手,指著教室:“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 于是,我失聲痛哭,砸碎了眼前不少東西。她只是靜靜看著。直到我力竭,她走上前,像母親一樣將我擁入懷中。就這樣,她一寸寸將我拉出黑暗。
? ? ? ? 那間曾回蕩著我崩潰哭喊和碎裂聲的教室,仿佛也因她的存在而改變了質(zhì)地。在我最支離破碎的時刻,她并非試圖撲滅我的風暴,而是像一支在勁風中依然穩(wěn)定燃燒的燭火。微弱,卻異常堅韌;不刺眼,卻能穿透最濃重的黑暗,精準地映照出我內(nèi)心那些連自己都不敢觸碰的角落。她的目光、她的靜默、她敞開懷抱的等待,都散發(fā)著這種燭火般的光——不是灼熱的太陽,要求你瞬間明亮;而是溫煦、恒常的暖意,允許你在自己的陰影里停留,同時又清晰地告訴你:光,就在這里,觸手可及。正是在這燭火的映照下,我才得以看清那些深埋的痛苦形狀,并最終有勇氣去觸碰、去瓦解、去擁抱它們。

? ? ? ? 她說,我是她的特例。職業(yè)準則本不該與學員為友,課程結(jié)束后,她常會淡出學員的朋友圈。而我,或許是其中“存活”最久的一個。在她的引領下,我飛速成長。她坦言自己擅長授課,書面表達卻是短板。當北京舞蹈學院邀她為教材提供舞動課程資料時,無論她在北京或上海授課至多晚,總會撥通我的電話。我馬上會打開電腦,傾聽、記錄、梳理、歸納,將她的口述轉(zhuǎn)化為嚴謹?shù)奈淖?。在我們共同組織的課程活動中,我負責拍照、協(xié)調(diào)、服務,默契有時更甚她的助理。某個深夜,電話里,一個突兀的問題突然沖口而出:“如果你聽到我的死訊,會怎樣?” 電話那端沉默片刻,傳來她清晰的聲音:“我會奔跑到你的墓前,抱著墓碑大哭?!彪娫捘穷^,隱約傳來機場廣播的嗡鳴。

? ? ? ? 人生如旅行,同行者如列車上的過客。有人鄰座傾談,幾站后便揮手作別;有人隔座相望,不曾深交卻伴你駛向終點。F老師與我,終因軌跡不同而漸行漸遠——她如候鳥般飛向全國各地的課堂,沉醉于她的世界;我則如磐石,固守內(nèi)心回歸后的那片寧靜。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步履不停。

? ? ? 四年前,疫情期間,她不便外出授課,在盤的日子,又給我們創(chuàng)造了相聚的機會。她信息忽至:“見一面吧!”夕陽下的咖啡館,溫暖且寧靜。四目相對,十年的時光沉淀,磨平了彼此的棱角。我們像老友般閑談,她即使不再用犀利話語刺探我的盔甲,我的眼淚偶爾還會控制不住地落下來。那段時間,我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時光。只要時間允許,我仍是她課堂里最懂她的“編外”助教,她尤其鐘愛我課后剪輯的視頻:“每個瞬間,都抓住了我想要的光影與靈魂?!?br>
? ? ? ? 臨近元旦的一天,寒風刺骨。微信上,我鬼使神差地向她敲出:“我想逃跑!”
“逃去哪?” 她秒回。
“去海邊?”
“走!”
? ? ? ? 兩個如風般隨性的中年女子,駕車兩小時,奔赴冬日的大海。攀上并不高峻的礁石,我們并排躺下,任呼嘯的海風掠過耳際,傻傻地“沐浴”著毫無暖意的陽光。拾到晶瑩的冰塊或奇特的貝殼,我們便如孩童般歡呼雀躍;呵著白氣,撩撥冰冷的海水,嬉笑打鬧。對著陽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我們擺出各種怪誕姿勢,用鏡頭定格這份天寒地凍中的快樂。那一刻,她不再是導師,仿佛只是我兒時一個純粹的玩伴。

? ? ? ? “我看到那個從院子里逃跑出來的小女孩了!” 她望著自由開心的我,想起我曾傾訴的被鎖住的童年?!疤优堋保瑥拇顺闪宋异`魂自我紓解的密鑰。
? ? ? ? 她說,她很享受“用生命影響著生命”的時刻,一個個暗淡的生命重新獲得鮮活。
? ? ? ? 那一天,也成了我記憶庫中珍藏的瑰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