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在一本關(guān)于張愛玲的書里看到胡蘭成的照片。照片里的胡年紀(jì)已老，穿著長衫，形相清癯。頭發(fā)雪白的，還是有他一股動人心魄的味道在。同事看了說：“是帥。不然張愛玲怎么就單單愛上他。”這位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孤高絕世的才女。
? ? ? 胡的好處是眉目之間那一種戀戀的神情。即使在模糊不清的舊照片里，依然能看出那神情，仿佛彌漫著對世間萬物的戀慕。有點(diǎn)依依不舍的，牽絲攀藤，剪不斷理還亂的樣子。
恰與張愛玲成鮮明對照。在張那一幀最為人們所熟知的經(jīng)典照片中，她一只手叉在腰上，瘦削的頸項，微微昂著頭，垂著眼皮，不動聲色地俯視眾生。冷靜，決絕，正如李碧華形容的，是一只毒辣的鶴，我們永遠(yuǎn)看不見她頂上的朱紅。
是這樣大鑲大滾的華麗衣裳。艷紅的嘴唇，細(xì)而高挑的眉。這女子是上個世紀(jì)最艷麗的傳奇故事。然而那張臉上，只是寂靜。無從揣測她的悲喜。
她不喜小貓小狗，不喜小孩。再愛的書籍看過即歸還，不買亦不藏書。從不悲天憫人。無論多么好的人與物事，她也只是了解他們的好，而不用情。這樣剔透決絕、“天道無親”的女子，畢竟也會在胡蘭成避難溫州、與另一女子同居的時候，千里迢迢地追隨了去。也會在離開溫州的前一晚，坐在他與旁人同居的房里，看看他又看看她，直至深夜還舍不得走。也會在傷心絕望“涕泣久之”之后，依然寄錢給他用。她在送給他的照片背面寫：“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笔巡虐廖镱㈨耸赖牟排┆?dú)在這個男人的面前，會情愿將自己屈抑得那么卑微，像古時候女人自稱的“賤妾”。而他就變得偉岸，仰之彌高。盡管他其實可能只是個平庸無奇的人，并且有若干其他女人。她不是不知道的。卻仍然有卑微的歡喜，只想看著他戀戀的眉眼。塵埃里的花朵甜蜜地開。
張愛玲一雙冷眼洞穿人情世故，寫盡昏黑茫昧的俗世情欲，自己卻終究未能超脫。到頭來，一樣是貪嗔愛妒，女怨男癡。但紅塵滾滾，情欲糾纏，沒誰可以例外。那塵埃里的花朵，開了落了，都由不得人。宿命給我們的情節(jié)，并未提前預(yù)知。所以張愛玲的故事也只是平常。就像她筆下的人物一樣，愛了，分開了，老了。沒有了結(jié)局。
多年以后眉目多情的胡蘭成寫了一篇哀艷纏綿的《民國女子》，記述與張愛玲相識以來直至分離的種種經(jīng)過，唏噓感嘆，低回不已。而張愛玲在她七十多年的漫長生命中，自始至終未有一個字提起過這段感情。這個容顏冷淡、衣衫華美的女子?；蛟S她明白，嚎啕痛哭或?qū)に酪捇疃疾皇撬乃鶠椋@世上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下去。所以她只是獨(dú)自離開，并且始終保持緘默。我們聽不到她的哭聲，只看到她俯視眾生的冷淡的眼睛。
愛已熄滅。旁人的話語揚(yáng)起灰燼。胡張之戀在紛紜的傳說中依然鮮活。半個多世紀(jì)，惹盡塵埃。只是不再有花開。煙塵里聞到的是冰涼的往事氣息。
奇怪的是在數(shù)不勝數(shù)的關(guān)于張愛玲的正傳野史中，并無幾人關(guān)心她與第二任丈夫賴雅的感情如何。盡管她冠用這個姓氏三十九年直至去世。我忽然想起一種有點(diǎn)可笑的動物。海參。據(jù)說海參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會把心肝臟腑都吐出來，轉(zhuǎn)移敵人視線，俾以逃命。然后它會隱藏起來，再生出一副內(nèi)臟。也許在世人心中，只有四十年代上海時期的張愛玲才是張愛玲。她鮮艷詭譎的文字。她撲朔迷離的戀情。他們不愿正視沒有了這一切的張愛玲。因此總是把她定格成二十幾歲橫空出世的那個文壇奇女子，生長在上海的繁華舊夢里，衣香鬢影。只有張愛玲自己知道，離開了那個夢，她依然要生活下去。于是她生活下去了。但是歷劫之后，已是別樣心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