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母親總是感覺腳底麻木僵硬，行走多有不便。我回到四川后，便找了做中醫(yī)的朋友開了藥方給母親泡腳。為了藥效更好，每次泡腳時，我都用毛巾熱敷母親的小腿，并且一直用藥水澆在毛巾上。

母親雖然快九十高齡了，但爭強好勝的性格一點未曾改變，能自己做的事情決不麻煩別人。上午，剛一開始泡腳，母親就搶過我手里的毛巾，低頭彎腰忙過不停?？粗粤Φ臉幼樱覅s無能為力。母親畢竟年齡大了，過不了多久，便開始腰酸背痛。于是，當我再次說我來的時候，母親只得順水推舟把毛巾交給我。待她休息一會兒，又搶過毛巾自己動手。

就在我們母女倆爭論不休的時候，哥哥買菜回來了。哥哥和母親住在一起三年多，對母親的性格了如指掌。他趕緊從廚房拿出筲箕，把剛買來的四季豆倒進去，然后放到母親旁邊。母親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忙不迭地把毛巾遞給我，一心一意理起了四季豆。嘴里還不停地自我表揚，她理的四季豆沒有筋最好吃。那滿足的樣子，完全像個孩子找到了更喜歡的玩具。

母親一邊折菜一邊問哥哥有沒有買嫩姜。哥哥總把母親當小孩子一樣逗著玩，他附在母親耳邊，裝著很神秘的樣子，悄悄告訴母親:“今天下雨，賣姜的掉在河里淹死了。”

哥哥小的時候，每逢母親上街，總喜歡跟著母親攆腳。母親趕時間的時候，不想帶著哥哥礙事，為了安撫他，母親只得向哥哥承諾，只要他乖乖呆在家里，一會兒就買好吃的回來。母親一般都會兌現(xiàn)承諾，但有時候沒遇到適合的或錢用完了，母親就會說，因為下雨，賣東西的淹死在河里了。每當聽到母親這樣說，哥哥雖然失望卻又無可奈何。

母親雖然耳背，可心里像明鏡似的清楚。她知道哥哥的用意，連忙解釋說：“我哪是不想買，那時候?qū)嵲谑清X太緊了，你們四兄妹，就你長得最高?！蹦赣H的言外之意，哥哥小時候，自己可沒虧待他，不然為什么其他兄弟姐妹都沒他高。

哥哥像耍魔術一樣拿出一袋嫩姜來，母親滿臉笑容，對哥哥贊不絕口。

母親泡完腳后，我和哥哥拉家常。聊著聊著不見了母親，我找了幾個房間都不見她的影子。哥哥說，媽肯定在廚房切肉。我跑進去一看，母親果然在秀她的“才藝”，那刀法和速度，讓我這個當女兒的自慚形穢。哎，我怎么就沒遺傳到我媽的優(yōu)點呢。

母親見我露出羨慕的目光，安慰我說：“反正你也不進廚房，會不會都是一樣的?！比缓笥烛湴恋卣f：當年我在蓬南二中讀書的時候，每次切菜比賽都是第一，別看你孃孃后來是縣委辦公室主任，當年也是我手下敗將，而且她成績還沒我好。”

哥哥怕母親又會感嘆命運的不公，連忙說：“孃孃官再大又怎么樣，現(xiàn)在還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在北京養(yǎng)老院，她那些兒女難得回國，哪像您兒孫繞膝嘛！”母親接過哥哥的話說：“我年輕的時候比你孃孃辛苦，可我晚年比她幸福，我的后人個個都孝順?！蹦赣H說完，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哥哥摸著母親佝僂的背，一本正經(jīng)地說：“媽，您這么幸福，應該昂首挺胸嘛，為啥要彎腰駝背的？把背伸直哈?！?/p>

母親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老了，伸不直了?！?/p>

哥哥繼續(xù)說：“老了也不能認輸，伸起。”

母親揚起手來要打哥哥的樣子，哥哥笑嘻嘻地一溜煙跑開了。

母親牙齒不好，不喜歡吃瘦肉。午飯的時候，我和哥哥把瘦肉咬掉后，把剩下的肥肉留給她。母親一個勁地表揚哥哥今天炒的回鍋肉特別好吃，燉的鱔魚湯又香又有營養(yǎng)。

哥哥對母親說：“您說得那么好聽，為什么不給我點面子？”

母親說：“我吃了這么多，哪里沒給你面子嘛?！?/p>

“您看您瘦得皮包骨頭，要長點肉才是給我面子?！备绺缍⒅赣H，一臉嚴肅地說。

“我也想長胖點，可就是不長肉，都不知道吃的東西去哪里了。”母親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

嫂嫂見我們說個不停，拿出勺子幫大家舀麻婆豆腐，哥哥連忙表示不要。母親耳背沒聽到哥哥說的話，她看到大家的碗里都有豆腐，臉上馬上睛轉多云，突然“啪”的一聲放下筷子，半真半假地說:“我兒難道是小媽生的嗎？”然后毫不客氣地把盤子的豆腐全裝在哥哥碗里。

我和嫂嫂侄子笑得差點把飯噴出來，哥哥卻洋洋得意地說：“我媽還是最喜歡我，她怎么不幫你們舀呢?！?/p>

母親午睡后，因為下雨，沒法去院子里走。刷了一會抖音后，母親感覺有些無聊，于是就叫哥哥打牌。哥哥正忙著處理一些業(yè)務上的事，便說沒空。

母親坐在沙發(fā)上喃喃自語：“不打算了，以后你叫我的時候，我也不打。”哥哥看母親不開心，趕快放下手里的事陪母親打牌。其實，母親很清楚，哥哥完全是怕她無聊才陪她打牌。

晚上，哥哥應酬回來，母親已經(jīng)睡了。他打開母親的房間，躡手躡腳走進去，輕輕撫摸母親的臉。母親醒來，看著滿臉通紅的哥哥，心疼地說：“你就不能少喝點？”

“媽，我沒有喝多，我就是來看您一眼?！备绺缫贿呎f一邊退出了母親的房間。

由于母親耳背，交流變得很困難。我把對母親的愛，全都寄托在親吻里。在我親過母親的左臉時，母親一邊把右臉扭過來，一邊說:“我臉上剛被雀兒拉了屎，你不怕臟嗎？”我回復母親說，雀兒屎是靈丹妙藥，吃了長生不老。然后，母親禮常往來回吻我的臉頰。

母親怕冷，所以即使熱天，也會穿得比正常人多。哥哥嫂嫂擔心母親汗了衣服會感冒，每次用毛巾給她隔背時，母親都斷然拒絕。

也許我少在家，母親不忍心辜負我的好意，她變得很順從。哥哥見到母親配合我，便打趣地說：“媽，您又乖些了?！?/p>

母親接過哥哥的話自言自語：“懷懷，你比原來又乖了……”

“嗯嗯，就是嘛?！?/p>

懷懷是母親對哥哥的昵稱。哥哥小時候很調(diào)皮，母親用什么強硬的手段都無濟于事。后來母親發(fā)現(xiàn)，哥哥是服軟不服硬的性格。于是母親改變策略，對哥哥進行表揚式教育?！皯褢眩惚仍瓉碛止粤恕背闪四赣H掛在嘴邊的經(jīng)典語言。哥哥每次收下母親的贊美后，都會開心地回應母親“就是嘛”。當然，在母親的激勵教育下，哥哥也越來越明理懂事。

歲月是一條河，小時候，母親是河床，在波滔滾滾中，將我們帶向遠方。如今，母親是河流上的小舟，而我們，早已蛻變成勇敢的舵手，為母親劈波斬浪，護她平安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