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花開，葉知道；下雨，云知道；發(fā)芽，土知道；那個無私愛你的人，你可知道！
二丫在收拾屋子時，不經(jīng)意間從衣柜里拿出那雙鞋墊看著，眼眶里開始慢慢地滾動晶瑩的東西，她的視線模糊了——
在二丫的記憶里，她的母親是一位真正的女強人。她自己覺得連母親的一半都沒有。自感羞愧不已。她母親雖然沒上過學，但待人接物，內(nèi)在的涵養(yǎng)卻不低。
在那個年代，買東西都憑票。什么糧票、布票、油票、肉票、棉花票等。有些人即使有錢，但物資緊缺匱乏。二丫娣妹們一年到頭過年時才扯些花布做件新衣裳。有縫紉機的沒幾戶人家，一般都是用手工縫制，包括衣褲、鞋子、書包。無論是單鞋還是棉鞋都用手工做，那時很少有買的成品！
二丫兄弟姐妹有六個，她排行老三，但在女子中排行又是老二。三男三女，這就有兩個老大，兩個老二，兩個老三，二丫是最蔫里吧唧的一個，干啥都干不好。讓她出去割豬草，拔來的草倒是嫩嫩的，可是連個竹籠都拔不滿，由于拔的草太嫩，豬三下五除二兩口就吃完了，豬還哼哼著說自己還沒吃飽。但二丫就拔了那些草再沒了。
二丫不知咋回事，從小沒力氣。從泉邊讓去挑水，兩個水桶晃來晃去把她自個兒讓水桶晃倒一屁股坐地上，水桶里的水全灑完了。那些水是細細的一股冒水泉等了差不多一小時才淌滿水桶的，一擔水就這樣沒了。幸虧村里的一位好心人幫她從另外個泉邊擔回了那擔水。一根扁擔，兩個水桶二丫駕馭不了。那時的二丫大概十六七歲。相比之下，比她小兩歲的妹妹在下雨天，路面坑坑洼洼泥濘不堪時，穿上快到膝蓋的大雨靴，都能擔回一擔水，外在能力遠遠在她之上。
二丫從小在母親耳濡目染的熏陶下，手工活卻比姐妹做的好?？p縫補補繡花啥的卻不溺。但她做事的速度卻慢的讓人著急。即使她用最快的速度，但在快人眼里還是很慢。
在她八歲那年，媽媽去響應號召:“? 工業(yè)學大慶，農(nóng)業(yè)學大寨”修梯田去了。那時二丫母親三十多歲。每天要去掙工分。母親不在家時，八歲的她開始就折騰，先取了些包谷面在盆里和好，然后在大鍋里烙餅子。廚房爐灶傍還有兩個弟弟，一個三歲，另一個一歲左右。她要踩著凳子不然身高也夠不到爐子上的大鍋。第一個散化沒烙成功，一堆渣渣，但很快被搶吃光了。要知道包谷面本身是散的沒有粘性，不像小麥面。接著又烙了第二個不是很好，但比第一個強多了。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當母親回家發(fā)現(xiàn)這丫頭居然烙了大半盆子小玉米餅，而且仔細查看全都烙熟了。二丫母親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些驚奇。于是問二丫是用什么水和的玉米面，二丫說用涼水和的呀。這讓她的母親更加吃驚！涼水能讓玉米面團凝固烙成一樣大小的十幾個餅子出來，還真不簡單。又乏又餓的母親回家竟然有現(xiàn)成的餅子吃，心里自然是高興的。不過心里還是有些擔優(yōu)萬一燙傷咋辦！
二丫此時很自豪，也很得意。因為她被母親夸獎，自己也有優(yōu)勝的一面。但在當時，家長們一般都重男輕女比較嚴重，男孩比女孩更重視值錢。有些家庭生了五六個女孩，為了要生個男孩東躲西藏。搞計劃生育的來村里到處抓人。聽說更奇葩的是計劃生育工作隊的來，嫂子跑了，把嬰兒留給還在閨中尚未出嫁的小姑子看著。計劃部工作組的人怎會聽她解釋。結(jié)果好端端的一個姑娘抓住就做了絕育手術(shù)。等家里人來弄明白時，那些人才知釀成大錯?？蓱z那位姑娘面臨著還要再做一次手術(shù)……
二丫的母親白天外面干活，晚上還要給兒女們做過冬的棉衣！薄的，厚的、棉衣棉褲棉鞋沒有整體的面料，要一塊一塊的拼湊縫補好，然后剪樣式裝上棉花再引上幾道線，讓布料和棉花結(jié)實些不倒堆。她的母親常常熬夜到半夜三更雞打鳴！想想，一人一件，六人六件。一人三件: 兩件薄厚棉衣，一條棉褲，再加六雙鞋子，算算二十四件衣褲鞋子都要手工一針一線的去縫制。而且不是整塊布料，是需要補丁去拼湊。真的難以想象！
二丫對于母親的勤勞能干，佩服的五體投地，所以給她縫制的衣褲鞋子格外的珍惜。她記得上小學二年級時，母親給她做了一套衣服，上衣是大紅絨的和平衣款式，褲子是用深藍色棉布縫制的。
學校有個什么活動，老師讓學生的衣服盡量穿整潔些，有新衣服的就穿上，沒新衣服的洗干凈點。二丫正好母親給他做了一套新衣服，當她把紅絨上衣藍褲子穿上時，啊呀！場上干活的人跑到場邊來欣賞二丫，二丫本來長的圓臉大眼睛，再配個酒窩窩，好看的不知怎么形容了。那套衣服在當時來說那是很時尚的。按現(xiàn)在的話說很潮流！
二丫走進教室坐定的剎那，全班齊刷刷的目光向她投來，是那種驚艷又羨慕嫉妒恨還參雜夸贊的眼神。或許二丫當時既漂亮又很洋氣吧。不然幾位同學問: “你是北京來的還是上海來的呀？”這當然是故意調(diào)侃二丫的！由于她形象美，學校抽調(diào)去宣傳隊常到處演出。因為每個班只選兩名女生，沒選上的自然很懊惱，被選進宣傳隊那是很自豪的事。那時基本不上課，不是去生產(chǎn)隊勞動就是宣傳跳舞唱歌。最壯觀的是從一年級到高中生的大型六一兒童節(jié)，節(jié)目在操場上不停的變幻，一會兒梅花、一會兒方片、一會兒慶祝六一，還有武術(shù)隊，熱鬧非凡。
二丫在四年級時，母親又給她做了一雙天藍絨的鞋子，她愛不釋手舍不得穿。
那次放學，外面下著大雨，有些路面泥濘不堪。二丫舍不得母親給她的這雙布鞋踩在泥巴里，她索性將鞋子脫掉，夾在下夜窩里，光著腳片子走回家中，少說也有二三里路程。母親見二丫把鞋夾在腋窩里光腳回來，心情有些復雜。既心疼她又感覺很欣慰！母親覺得二丫太懂事，知道做這雙鞋不容易。心疼的是萬一有玻璃渣子鉆進腳或瓦塊碎片劃破腳丫子咋辦呢！
在二丫十六歲那年，她父親病故，年僅四十二歲！四十歲的母親頓感天塌地陷。悲從心來，母親哭的嗓子都啞了說不出話來。那天正是十月天氣下著鵝毛大雪。二丫父親生前沒吃過一頓好飯，沒穿件好衣服！在幾個兄弟里面是最帥氣相貌最好看的一個。由于家境平寒，沒上過學，卻自學攝影洗相片。長像某位明星。二丫其他幾位叔伯都不及她的父親，爺爺奶奶卻都讓他們上了幾年私塾。她開始懷疑爺爺奶奶的思想。
這就應了那句話: “好的不長壽，禍害一千年”最能干、長相最出眾的英年早逝?？磥黹愅鯛斠膊幌矚g長得歪瓜裂棗之人。
她父親去逝后，一切重擔壓在母親肩上。最小的才幾歲。她父親的病是職業(yè)病累的。再加上心情受挫，沒有好生活所至。
大女兒茵茵還是父親在世時就讓她接班了。為此她的弟弟一直心有不干耿耿于懷。也就是二丫的哥哥，因交友不慎，被人算計。這人不是別人，就是他的初中好同學，后來所謂的好朋友。他把心都掏給別人了，可人家回過頭還咬他一口或是戳他一刀。心堵，受了莫大的欺辱，從此，心里便憋著幾股怨氣卻無處發(fā)泄，終是郁悶成疾。
二丫決定退學不再上學了！因為她還有兩個弟弟要上學！每月只有其父親單位發(fā)的幾十元的撫恤金供兩弟上學和家中生活。伯父偶爾做幾件家具賣掉添補家用。然后二丫母親又買上兩只小豬仔喂大賣掉。這期間需要九到十個月的時間豬仔才能長大夠賣的重量。那時喂豬都是野菜，麥麩和玉米面，所以一頭豬長大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不像現(xiàn)在天蓬八戒吃的是激素，三四個月就出欄了。肉質(zhì)自然沒有飼養(yǎng)將近快一年的豬肉好吃。
母親沒把女兒許配本地附近的村莊小鎮(zhèn)任何人家，而是放飛讓她們都留在了省城。她寧可一人承受苦難，也不愿把女兒留在身邊使喚。故而二丫母親過早的身體透支。在她手里修了三面南西北房。后來又幫著修了一院房，二丫的哥嫂住著。
二丫至今都沒明白，她嫂子娘家婚后大鬧一場不知所謂何事？父親的病與其娘家咒罵多少也有些關(guān)系。人太好就會受人欺凌，這話應沒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家里那臺縫紉機還是二丫父親在世時買的，包養(yǎng)的機子踩起來很輕便?，F(xiàn)在她的母親常常給人做衣服，那時的衣服男裝四個口袋非常的費功耗時間，手工費一件才四毛錢。尤其是到了七月份，有民間七巧會活動。就是牛郎織女七月七相會的日子。各村莊都要舉辦七巧會活動，把十二個月唱全后，再表演些其它節(jié)目。所謂的節(jié)目也就是跳舞唱歌?；ハ喟輹级松汐I果。穿著都很漂亮像花蝴蝶一樣。二丫隱約記得幾句唱詞: 『六月里，麥子黃，家家戶戶收上場，打得打、揚得揚，巧娘下凡來幫忙……』
二丫母親在這段時間里忙的像陀螺。因為從七月初一到七月初六這幾天時間內(nèi)，都要穿嶄新的新衣服，必須在這之前趕出來。二丫那時的針錢活還上不了臺面，給母親幫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干些其它的零碎家務(wù)，騰出點時間讓母親趕任務(wù)。雖然手工費一件只有三四毛錢，這也是辛苦得來微薄收入。也是對家中生活的一點添補。
轉(zhuǎn)眼，兒女相繼長大成家，留在省城的三個工薪上班簇，一兩年偶爾回一趟家。在家里的也或去外地打工。兒女不知是無遐照顧還是沒這份心?？傊髅Φ氖?，沒人留意母親苦苦堅強的撐著盡量能幫兒女一點。她在自己身上死摳。盡管身體在那場大病初愈后，偏癱留下了后遺癥，一只手的手指展不開，總窩在手心里。就這樣拖著一瘸一拐的身體養(yǎng)了幾只雞仔，還要常出去拔些野菜來剁碎，再撒些麩子或面拌勻吃。雞仔們很快長大能下蛋了。這是正宗的土雞蛋。
二丫上初中的女兒一直以為雞蛋就是那個味兒，自從她隨媽媽回老家探望姥姥，在老家吃過土雞蛋后，顛覆了她對雞蛋的認知，原來還有這么好吃的雞蛋啊！從此她對雞蛋不再抵觸，她才知道，城市的雞蛋和農(nóng)村的雞蛋味道不一樣，還是姥姥家的雞蛋好吃。
由于二丫母親沒清閑過一天，大半輩子操勞默默地付出，年僅六十多歲的她，積勞成疾，已是百病纏身。然而仍沒休息調(diào)養(yǎng)，即使行動不方便，家里的活仍舊堅持著做，總怕給兒女添麻煩，成為兒女的累贅。眾所周知。人生三大悲哀莫過于幼年喪父母、中年喪偶、晚年喪子。三者中二丫母親占兩。但從二丫出生就沒見過爺爺和外公。也沒聽誰說起過，這樣看來去世的肯定很早。
城里的兒女將母親接回省城住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里，母親仍干些力所能及的事，何況無論在女兒那里還是在兒子那里并不如心所愿，也沒那么舒心。偶爾也能聽到兒女掙論幾句，唇槍舌戰(zhàn)。有次二丫和弟弟和謀將他們的大姐瞞過，把母親偷偷接來她家，二丫想讓母親在她家住段時間，想陪伴母親一段快樂時光。奈老大霸權(quán)者，時不時的打電話給弟詢問母親情況。弟胡編瞎蒙、而且大姐要打視頻。無奈在二丫跟前只待了一個星期，就送過去了。二丫是個心實沒心眼還又比較愚鈍的人，她將母親送上車，母親說她自己去就行了，沒讓她陪同跟過去，結(jié)果差點弄丟。二丫為此自責懊悔不已。
在這段時間里，二丫母親給所有的兒女和孫女用殘缺的手做了好多鞋墊。她不愿白白的在家待著，總想發(fā)揮點余熱。二丫常想:同樣的都是母親，但差距怎么這么大呢！
她的婆婆從五十八歲以后，每天的任務(wù)就是吃飯，睡覺，打牌、看電視，再就是閑逛。二丫婆婆的老伴去逝后就和兒媳他們住一起。那時只有一間單身樓，三代四口人擠一間。她的婆婆管你家中有沒有柴米油鹽醬醋茶、煤氣費水電費什么的， 甚至生活所需她是從不愿掏錢買點的。哪怕是一袋鹽或醋。她的錢是個迷，在兒子媳婦跟前待著，卻不愿付出一點點。卻還常常搗鼓些閑話給外人。她一輩子家屬，不知兒子和兒媳上班干的體力活很辛苦。人還虛偽的不行。
那天，她帶二三歲孫女外出轉(zhuǎn)悠時，孫女渴的一直哼哼，她不愿給小孫女買一袋奶子或者是別的飲料喝，而是只買了個一毛錢的泡泡糖。 連兩毛，五毛錢的都沒舍得買。
每次去市場轉(zhuǎn)悠從未買個菜葉回家。同行的阿婆們問她: “你回家咋不買菜呢？”二丫婆婆說: “我有兒子和媳婦買，不用我買。”說完手背在身后，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繼續(xù)四處遛達晃蕩。
他的兒子和媳婦干的是一線工人的苦力活。下班回來才去采購做飯。其母的錢不知去向。家里若沒錢買米面時，其兒子常常賒賬。等開支再還。而其母還嚷嚷給她沒有買金銀手飾。兒子遇到這樣的母親又能怎樣！
所以說，不是所有的母親都偉大無私。同樣的都是母親。一個是默默的付出，另一個確是無謂的索取！這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二丫本想等上大二的女兒放暑假帶她一同去看望她的姥姥。三天前二丫剛和母親通過話，沒過兩天忽然噩耗傳來: 母親摔倒在地，不醒人事。當她們姐弟三人心急如焚，著急忙慌趕到家時，她們的母親已孤獨無助的離去，僅一天的時間，再也喚不回來！
二丫心里那個悔呀，恨不能將自己的頭擰下來。她遺憾沒陪同母親最后一程，如果她不等上大學的女兒，自己提前去，哪怕給母親洗洗頭，洗洗腳，剪剪指甲。穿件新衣服帶母親在省城外其它地方轉(zhuǎn)轉(zhuǎn)?；蛟S不會有那么多的遺憾。這是被那句所謂的來日方長所誤導。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讓她遺憾一生。
她母去逝前曾眼巴巴的望著公路上車輛來來往往，心想著哪輛大巴車會停下來，從車上下來的是自己的女兒或是兒子！就這樣等呀、盼呀、天天望著公路上的車會停，從車上下來的是自己的兒女。直到生命的終點那刻也沒等到一個兒女回去……
這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愛你牽腸掛肚的人了！二丫看著這雙鞋墊上歪歪扭扭的針腳，淚如泉涌，那是母親用殘疾的手縫制的鞋墊，她舍不得墊在腳下，只當念想將其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