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回到老家試想把親戚走一圈,走著走著才發(fā)現(xiàn)親戚是走不完的。在這鄉(xiāng)土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就如同一張網(wǎng),而我就像一只蜘蛛兜著圈子,把張家長、李家短倒騰過來倒騰過去,留在鄉(xiāng)下的空巢老人聽聽自家孩子在外的消息,倒也踏實安心了。
如果未來有這么一份職業(yè)的話,就叫老人與孩信息搬運工吧。
今天去看望外婆,外婆得了嚴重的老年癡呆,連家人的名字都叫不出了,也認不得了,只是能感覺到。
“外婆,還認得我不,我是小風呀”,我握著那雙蒼老的小手。
“草……草割……好”,外婆笑盈盈地遞給我一大片芋兒葉葉,“隔……隔背,汗”。
“草?哦,割了這么大一背簍啰”,我知道她記憶里拼接很多年輕時的記憶碎片,于是故意用手比劃著,仿佛真的割了很多草呢,那個年代草就是工分,工分就是一家人的命。
“鍋巴……吃”,外婆攤開手掌,一些碎樹葉。
我“汪汪汪”地吃著,就像小時候玩過家家一樣。
我看見外婆中指有一個“籮篼”,于是也學(xué)著小時候她給我們數(shù)指紋那樣給她數(shù),邊數(shù)還邊念念有辭,“一籮窮,二籮富,三籮四籮賣蘿卜,五籮六籮考大學(xué),七籮八籮把官做,九籮十籮享清?!?。
那圓圈的指紋,加上鄉(xiāng)下人的想象力,多么像裝糧食的籮筐呀。而這籮筐二字偏旁都是竹字頭,四川的水土又適合竹子的生長,蜀南竹海呀,竹子又是農(nóng)耕工具編織的原料??梢哉f一籮筐一籮筐的糧食,在農(nóng)耕社會就是財富的象征啊。而農(nóng)民之所以如此癡迷于這種看手相算命,無非就是對風調(diào)雨順的向往。
指紋不是圓的,是扁扁的,就叫“簸箕”。這也是用來盛裝糧食的,只是裝得沒“籮篼”多。不管裝多裝少,總得有,在對命運妥協(xié)的時候,也逃不了那種留點精神上的面子和底線,有種比沒有好,少點就少點吧,也可以生活,算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正能量吧,當然也充滿了對“多”的向往。簡簡單單的一個詞語,里面包含了勞動人民多少的智慧呀。
“九個籮,九九長壽”,我笑嘻嘻的在外婆耳邊說。九這個數(shù)字不簡單呀,是“久”的諧音,九五之尊,兩個九的疊詞,九十九,長命百歲。九也是三的倍數(sh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九籮……享福”,外婆也笑呵呵的說。
我再來看看生命線哈。彎彎的生命線就像一條大河,河兩岸也有很多小溪匯入。怪不得人們常說,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真是一語雙關(guān)呀,生命就像,一條大河,時而寧靜,時而瘋狂。
生命線的中間,分叉很多,又折彎了,斷成了兩根。難怪記得小時候外婆找人算命說,五十歲左右有個大劫,過了這個大劫,就可以長壽,過不去的話就邁不過這道坎了。
現(xiàn)在想想,五十歲左右,也正是婦女的絕經(jīng)期。雌激素少了,更年期嘛,也衰老得快了,多病則多災(zāi)也是在所難免的。骨質(zhì)疏松不說,那個年紀也差不多快到了抱孫子的時候了,腰膝酸軟,各種家庭矛盾激化的時候,精力大不如從前了,天天抱個孫子也抱著費力得很,隨便摔一跤就弄個骨折。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動不動就躺百來十天誰受得了,要是天氣變化,偶感風寒,整個肺炎也不得了。運氣差點,直接搞個深靜脈血栓肺栓塞一命嗚呼。
所以說,五十歲確實是個坎,是因為看不起病,是因為貧窮。
“阿婆,五十歲的時候,有個大劫,是咋回事兒呢”,我隨便問問。
卻把外婆問哭了,哼哼唧唧地,接著凝視著天空,仿佛陷入了沉思。我順著她的方向,看見一輪淡淡的月亮,藏在蔚藍的天空里,心里一驚,七月半要到了。
“民權(quán)……”,外婆一聲聲地呼喚著這個名字,這是外公的名字,紀念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的。
哦,男左女右,剛才那條生命線是左手上的,卻與現(xiàn)實的命運是那樣的不謀而合。
哦,不哭不哭了,我再看看愛情線。阿婆抿嘴笑了,夕陽西下,金碧輝煌,那笑卻帶著少女的嬌羞。我摸著那毫無起伏變化的愛情線,就如同觸碰著波瀾不驚的命運。
記得小時候,聽大人們說,你外公那個年代,窮得叮當響,一包小紅薯就可以娶媳婦兒。你外婆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很窮,當然你外公家也窮,其實那個年代家家戶戶都窮,這就叫做共同貧窮。
好在你外公踏實肯干,人老老實實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皮膚曬得黝黑,仿佛都能刮出一層油來。哼哧哼哧的把老東家挖了紅薯的地,又從新鋤了一遍,掘地三尺,翻出了百來十根二指寬的紅薯根兒。
你外公外婆是青梅竹馬的鄰居。兩家人靠著那一小袋紅薯才挨過了一個冬。后來,兩家人成了一家人,再后來,有了我們,再再后來,才有了你們。
你外公一生,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和你外婆過過平常日子,也算是細水長流??蛇@窮人啊,沒病沒災(zāi)的倒好,這一旦得了病,就只能認命了。
你外公五十多歲的時候,肩背上長了一個包,這做農(nóng)民的,肩挑背磨,后來那個包潰爛了。接著又腰桿疼,只有點頭哈腰的,直不起腰了。再后來,膝蓋疼,他媽的,說的男兒膝下有黃金呢。再再后來,渾身都疼,疼得滿地打滾,滾不動了,就一動不動了。
以前我年少輕狂,從不信命的。但命運的渦輪推著你往前走,漸漸地沒有了憐憫、沒有了同情、沒有了愛、沒有了希望……像一把枷鎖將你牢牢的鎖住,默默的承受一切,走向毀滅,走向死亡,下一代又是重復(fù)著我們的童年。
“不哭……甜”,外婆從懷里摸出一只打補丁的襪子,襪子里裝著一個酸橘子,青澀的。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耳畔響起那首歌“晚風輕撫澎湖灣,白浪逐沙灘,坐在自家的門墻上,點燃一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