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巴曾是一片很神秘的土地。日漸開放后的今天,本地年輕人都爭先恐后地投身吸金的旅游產(chǎn)業(yè),米蓋爾也是其中一員。小伙子今年剛滿20歲,平日里就帶著外國游客在雪茄村莊游覽,憑著一口還算過得去的英文,導覽生意很是興隆。
這天,他接待了幾個歐洲來的散客。其中一個金發(fā)碧眼的德國男孩子邁克比他還小半歲,卻已經(jīng)在間隔年周游世界了。米蓋爾從懷里抽出一支嶄新的雪茄點上,心里不太是滋味,連這雪茄的風味都感到和以前不太相同了。看著一旁興高采烈卷著雪茄學吐煙圈的邁克,他暗自嘆了一口氣,心里第無限次泛上羨慕,“誒,要是能跟他換一換就好了?!?/p>
古巴的青年,日子總是很難的。米蓋爾熱愛繪畫和藝術(shù),做夢都想去歐洲精進自己,恨不得閑暇的時間全都用去游歷和創(chuàng)作。而現(xiàn)實呢,他白天永遠在忙著接待一波又一波的客人,夜晚還要去放磁帶惡補英文,想要的未來似乎是遙遙無期了。
這夜米蓋爾睡得很淺。清晨他起身進入洗手間時,心里仍在亂七八糟地糾結(jié)著自己和邁克同齡不同命。借著微弱的晨光,米蓋爾朝鏡子里匆匆一瞥,卻驚異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頭黑發(fā)似乎變得亮晃晃的。
搞什么呢?一夜白頭了嗎?
米蓋爾嚇了一跳,立刻打開燈。不想等他揉揉眼仔細一瞧,更是驚得連退兩步。
金色的頭發(fā),高挺的鼻梁和眉骨,polo衫和牛仔褲,自己……不,這明明是邁克???! 米蓋爾難以相信,自己在抽雪茄時的胡思亂想,居然成了現(xiàn)實。準確地說,自己的意識似乎仍屬于自己,但外表卻完全成為了邁克的模樣。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米蓋爾思前想后,還是覺得這件事毫無預警。自己確實也有過要跟邁克交換的戲言,但那種小情緒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己白天帶著客人們參觀的是經(jīng)典路線, 經(jīng)過的也是同個雪茄生產(chǎn)廠 ……
等等!雪茄!
米蓋爾終于捕捉到了當日的違和感,急忙找出那一根未抽完的雪茄。仔細檢查后,他卻還是連何時從何人處得到它都毫無印象。
不論如何,這支特別的雪茄被點燃,既而讓自己轉(zhuǎn)變身體的意愿成為了現(xiàn)實,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米蓋爾坐立難安,所以……如果自己那一刻的愿望成了真,那現(xiàn)在的邁克反而變成了自己的樣子嗎? 他可就住在叔叔的民宿里、自己的同個屋檐下??!
米蓋爾沒有擔心太久。幾乎是下一個眨眼間,他便回到了自己真正的模樣。如果不是曾狠掐過自己好幾把,他幾乎要確信過去的幾分鐘不過是一場夢。還沒等他再有功夫驚詫,門便被推開了,剛起床睡眼惺忪的邁克走進洗手間,瞧見了他,也只是沒事人似地笑了笑:“我晚點再來?!?/p>
2
一波波旅人們來去匆匆,米蓋爾小心地摸索著這支雪茄的秘密。他很快找到了一條重要的觸發(fā)條件——自己內(nèi)心希望交換的另一方必須處在無意識狀態(tài)。這也解釋了,為何當日邁克醒來后,交換就立刻失效了。
這發(fā)現(xiàn)的過程也算有幾分驚險。
當晚,米蓋爾被自己的第二次試驗,一個大膽性感的比利時女孩拉去舞廳跳薩爾薩。二人漸漸意亂情迷,慢慢移往舞廳的角落,正耳鬢廝磨時,女孩卻酒勁上頭,往旁邊一歪昏睡了過去。
交換瞬間生效。在舞廳的大庭廣眾下,米蓋爾驚恐地看到懷里的人已經(jīng)變成了自己的模樣!
雖然借著燈光和位置沒被人發(fā)現(xiàn)已是萬幸,米蓋爾卻不得不以一副女孩子的柔弱身板把“自己”沉重的身體扛回了叔叔的民宿。 氣喘吁吁間,他對這趟“雪茄奇遇”真是哭笑不得。自己希望的是抽象意義上的生活交換,這玩意倒直接從字面理解,來了個身體交換。 只是偷著別人睡覺的短暫時光,變成了外國人的長相,沒有證件和身份,只有一副陌生的外表,根本毫無用處吧?
米蓋爾看著自己和比利時女孩互換了的身體,禁不住嘟噥著,倒是這好好的良辰美景怕是要虛度了……
這支雪茄終歸還是被米蓋爾好好地收了起來。他又回到了常規(guī)的生活,忙著帶游客、學英文,擠出可憐的時間背著畫板出門寫生。只是總有生活平淡如死水的時刻,他會偶爾使用一下那支雪茄找樂子。比如他發(fā)現(xiàn),扮作歐美男人去舞廳,似乎總是會得到古巴女孩火力全開的熱情。米蓋爾還是很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的,但每每看到她們眼中的渴切,米蓋爾知道,這些姑娘想要的是錢,甚至嫁出國去擺脫貧窮的機會。自己……有機會在這些姑娘身上找到純粹的愛情嗎? 有時他悻悻而去,有時他又感到深深的羞愧。
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雪茄的長度變化得十分緩慢,轉(zhuǎn)眼已到了加勒比地區(qū)的夏天。白天的日頭烈烈,悶熱得讓人發(fā)瘋,山間偶有雷暴,帶來一絲雨水的清爽。
這晚凌晨3點,米蓋爾換了一個西班牙游客的身體,去了哈瓦那新城。這里和平常一樣,每隔兩條街都可以見到兩三個穿制服的警察巡邏,到了深夜仍然不見絲毫放松。米蓋爾一路走過,竟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他繞過一個路口后,腳步逐漸慢下來,七繞八繞,好像在努力辨認自己該走的路線。
其實這是他平日里用自己的身體會被禁止入內(nèi)的區(qū)域——位于哈瓦那城中的“禁區(qū)”,外國游客暢通無阻,除服務業(yè)外的古巴公民卻被禁止入內(nèi)。帶有強烈西班牙風格的五星級酒店“依貝羅斯塔”就坐落于此。米蓋爾走到它跟前,心想,自己還從來沒這么近看過這棟建筑呢。它多美呀!
此刻,門口的保安,一個膚色黝黑的同胞向他禮貌地微笑,竟是做出了一個歡迎入內(nèi)的手勢:“夜安。請進!“
米蓋爾清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加速。他想:“對啊,我現(xiàn)在是典型的伊比利亞長相了,是會被尊重諂媚的游客樣子。但難道我還真能進去?踏進‘依貝羅斯塔’?“米蓋爾激動得連“謝謝”也說不出來。
他很輕地踏出進門那第一步,又頓了一下,像在檢驗什么似的,才半低著頭繼續(xù)疾步向前,找到大堂角落里的沙發(fā)坐定。
“嘿!兄弟呆坐在這干嘛呢?“
米蓋爾轉(zhuǎn)頭一瞧這位重重拍了自己肩膀的”兄弟“,大眼睛大胡子白皮膚,一頭卷曲柔軟的黑發(fā),明顯的西班牙人。
啊,這是對方覺得碰到“同胞“了……
看米蓋爾還呆著沒反應,大胡子醉醺醺地接著說:“問你呢!怎么不去頂樓露天泳池?”
“我……我不是住這里的客人,我在這兒等人呢?!泵咨w爾已經(jīng)打定了注意,自己要在大堂假裝等人。這是最不易被戳穿此西班牙人其實不住在這里的方式,順勢也能好好欣賞下酒店內(nèi)部的裝潢配飾和墻上畫作,也就不枉此行了!
大胡子卻哈哈大笑起來:“朋友你是不是第一次來這里?帶你上去等吧!”他又湊上前來,一臉神秘:“我告訴你哦,大家都知道的,根本沒人管我們是不是住這里。只要長了張不像古巴人的臉,哪一層的迎賓都把你當上帝。上來吧,露天泳池是屬于所有外國游客的!可不只是依貝羅斯塔的客人哦!”
3
這個夏天,米蓋爾又去了幾次依貝羅斯塔。他喜歡在頂層的露天泳池里自由地漂著,感受難得的清涼。但更多的時候,他會趴在泳池邊盯著哈瓦那的夜景。
天邊剛有微光時,米蓋爾總是適時離開,選一條人跡稀少的路回。在外國人的身體里,米蓋爾最不勝其煩的就是哈瓦那鬧市區(qū)的的詐騙團伙,他們講著流利的英文,無所不用其極地訛詐異鄉(xiāng)游客。有時候他交換身體的對象會早早醒來,米蓋爾便得以直接變回自己的原裝身體去本地人商店買食物。這商店只收本地人貨幣,也算是另一種禁區(qū),因此也鮮有異鄉(xiāng)人踏足。在這小小的店里和熟識的同胞打個招呼再開始新一天,米蓋爾很喜歡這種安寧的感覺。
他也在泳池碰到了兩次大胡子,不過呢,大胡子是認不出他的,畢竟米蓋爾每次借用的都是不同游客的身體。不過大胡子嗓門不小,米蓋爾總是聽到他大驚小怪地感嘆馬拉貢海濱大道的夜色多么絕美,每日凌晨兩點對這條大道強制清場的規(guī)定是多么愚蠢云云。比起討論西班牙,他似乎更愛評論古巴,只是每一次翻來倒去都是差不多的論調(diào)。
但米蓋爾沒想到的是,這天,大胡子竟然跟著一堆散客跑來了他的導覽路線!開始的時候,米蓋爾著實吃了一大驚,不過畢竟大胡子沒理由認得出自己,他會到這個村莊來,恐怕也只能是巧合吧。
大胡子雖然認不出米蓋爾,但其實二人算得上早已相識過,自然是聊得十分投緣,到最后大胡子非要拉著米蓋爾跑去露天啤酒吧喝酒到天明。
酒過三巡,米蓋爾是先趴倒的那個,不過他到底也只是昏睡了那么一小下,就掙扎著拍打了下自己的臉,勉強撐起了身子道:“兄弟,別擔心。我的酒品好,就趴兩分鐘,不會讓你背我回去的!”
坐在桌邊大胡子卻一反常態(tài)地沉默了。
米蓋爾奇了:“你怎么啦?比我還醉啦?”
黑暗中的大胡子還是不答話。
米蓋爾不由地輕輕推了大胡子一把。人坐著也不倒,不像無意識的樣子。嘿,這家伙!大概只是想嚇自己吧!
“喂,別嚇人啊!你再裝死人,一會被我們古巴的姑娘們過來圍追堵截哦,看你今天不得累死!”
誰知大胡子聽到這打趣的話卻“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我再也回不去啦!”
“什么意思?什么回不去了?”米蓋爾有些尷尬,急忙問道。
大胡子卻在答非所問:“你剛剛,其實睡了一個小時?!?看他不知是醉是醒的樣子,米蓋爾更加一頭霧水,干脆決定聽完再說。
“我們卻沒有交換……”
“明明上一次還可以換成的……”
“……看來雪茄真的是抽完了,他媽的一截也不剩了!”
米蓋爾漸漸長大嘴巴,久久合不攏。聽上去,這個大胡子竟然也是“雪茄奇遇”的同類?
的確,自己一直以來都忽略了,這種雪茄別人也可能有。不過話說回來,他一個作威作福的外國人,為什么會想借自己的身體交換呢?就自己這其貌不揚的樣子,也有人羨慕嗎?
趁著酒勁,米蓋爾也狠心決定不再隱瞞,把自己的情況對大胡子和盤托出。大胡子一聽,倒也不特別詫異,沉默許久后道:“嗯,你跟我以前的情況一樣?!?/p>
“這怎么能一樣?你可是外國游客,換成咱們當?shù)厝?,那是體驗生活來了。但我是日子難啊,借個身體去開開眼界做做夢,什么頂樓露天泳池還是靠你……”
大胡子飛快地打斷了他,聲音微微顫抖:“不對,我是古巴人,一年來都在這個西班牙人的身體里?!?/p>
米蓋爾腦中的一根弦忽然繃緊,他徹底清醒了——
“你,你在這個身體里整整一年了?怎么會!”
“因為……因為這個西班牙大胡子在我們還沒換回去的時候,在睡夢里就被雷劈死啦!這下雪茄也抽完了,我真的再也回不去啦……”大胡子的抽泣聲再次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