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是說好，要給我自由了嗎？
“你最近怎么了？”
“我沒事。”——這幾乎成了我的口頭禪。
我不想把滿身的負面情緒攤在別人面前，不愿意整天苦著臉好像誰欠我錢一樣，更不想硬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知道，大多數(shù)時候，別人只是隨口一問。所以一句“沒事”，就能堵住所有后話。
可那天，室友卻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很小聲、很遲疑地開口：“那天中午……我看見你用刀劃自己了。血流了很多，你……”她的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我愣了一下，沒看她，轉身走回宿舍：“和你沒關系?！?/p>
我像往常一樣，表情平靜，甚至有些麻木。我拿了被子，衣服也沒脫就躺上床。幾個室友互相看了一眼，開始低聲說話。我累得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只是睜著眼，盯著頭頂?shù)拇舶?，直到宿管的一聲吼讓整個宿舍徹底安靜。
燈和門被重重關上?！岸己煤盟X！誰再說話，記處分沒商量！”
沒人再敢出聲。
十月初的天氣已經(jīng)很冷，暖氣還沒來。冷風從窗縫鉆進來，我的床離窗戶最近。感覺到?jīng)鲆?，我蜷縮起來，厚重的校服穿在身上并不舒服，好在已經(jīng)習慣了。
過了很久，四周只剩下呼吸聲。我在黑暗中睜開眼。
果然，又失眠了。
凌晨才勉強睡著，整棟樓的起床鈴就響了。我疲憊地睜開眼，長時間睡不好，黑眼圈越來越重，噩夢不斷，整個人像一具行走的空殼。
學校的時間表總是很緊。我們沖進教室，在門口急急剎住腳步：“報告?！?/p>
老師正批著練習冊，擺了擺手讓我們進去。
早讀開始。每個人都扯著嗓子背課文，認真又用力。當然，也有幾個開小差的——但老師打人從不手軟，漸漸的，沒人敢不聽話。
同桌也是我室友，她把書立起來，悄悄往我這邊靠了靠：“昨天的練習冊你寫完了嗎？”
我小心地往后瞥了一眼，確認老師還在訓那幾個不好好背書的男生，才低聲說：“寫完了。”
“啊……我還沒寫完，怎么辦，待會就要收了！”她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只閃過一絲很淡的苦惱。
我剛想開口，老師已經(jīng)走了過來。他警告地掃了我們一眼，沒說什么，走回了講臺。
我熟練地從桌肚里摸出便簽紙，快速寫下一行字：[還有時間，吃完飯早點回來補就行。]
過了一會兒，她把紙條傳回來：[那點時間哪夠啊，誰像你一整天不吃飯。]
我看了一眼，把紙條塞回桌肚，繼續(xù)背課文。
然后是英語課。第一節(jié)，第二節(jié)，第三節(jié)……直到晚自習。
我揉了揉臉，心里空蕩蕩的，身體也很疲憊，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忘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不再喊累，也不再喊疼。忘了是從哪一次開始，面對老師的打罵，我能平靜到一聲不吭，任由巴掌和練習冊落在身上。
哪怕練習冊都打變形了，她也沒有停手的意思。直到她終于滿意，才皺著眉吐出兩個字：“滾吧?！?/p>
我微微點頭，說：“好的老師?！比缓竺鏌o表情地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她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這孩子跟個木頭似的，一點都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蓬勃的樣?！?/p>
我低下頭，心里反復滾過那四個字——朝氣蓬勃。
班級里依然吵鬧。上課鈴一響，又瞬間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坐得筆直，眼睛只在黑板、老師和課本之間移動。
吃飯和睡覺，曾經(jīng)是我僅有的喘息時間。但現(xiàn)在，飯不吃了，覺也睡不著。幾乎所有時間都被學習、寫作業(yè)、提升自己填滿。
好累，好想找個人訴說，但想起曾經(jīng)自己毫無保留，把心刨開給別人看，天真的一無所知，最后卻換來一次次的背叛，我就再也開不了那個口。
內心麻木而復雜，那種感覺很難訴說，還記得我剛來時，臉上常常掛著笑，整天和室友又瘋又鬧，學習成績也穩(wěn)穩(wěn)當當，甚至還在往高處走，加上我很積極，老師也總表揚我。
后來我狀態(tài)一天比一天差，老師呵斥我，打我，后來又說是為我好，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方法反復使用，直到我一聲不吭，靜靜地接受一切。
我一度以為，麻木能幫我熬過這六年。但六年太長了，真的還是……太長了，人們說六年不過轉瞬即逝，可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中度過。
可我怕。怕聽到有人說：“別人也在學，也在吃苦，怎么就你不行？”
怕聽到那句：“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就你矯情。”
我也討厭自己，所以反復地問：“為什么別人都行，就我不行？”
我拼了命地學，卻漸漸忘了為什么要學，夢想也在不知不覺中模糊了。我沒有時間再拿起筆寫自己喜歡的小說，連想一想都成了奢侈。
一天，兩天，三天……終于快到回家的日子了。我應該是開心的，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因為我知道，再過兩天，又要回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看見媽媽的那一刻，我終于還是沒忍住紅了眼眶。風很大，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滴眼淚剛掉下來，就被風抹去。我看見她也哭了，聲音哽咽，時不時吸著鼻子。我坐在她的電動車后座，臉緊緊貼著她的背，面無表情，眼淚卻一直往下掉。
周末過得平淡。白天寫作業(yè)，晚上就報復性地通宵看漫畫、小說。
猝死？那時候的我，巴不得就這樣死了。
于是，活著變成了一件無所謂、甚至有點讓人厭煩的事。
可這樣的狀態(tài)，換來的不是理解，而是一句又一句：
“就因為這點小事？”
“誰不是這樣過來的？”
“你已經(jīng)很幸福了，有愛你的爸媽。那些生下來就被拋棄的孩子呢……”
總而言之，我很幸福。
和那些不幸的人比，我或許確實“幸運”一些。但這并沒有讓我好過一點。
難道只有最痛苦、最累的人，才有資格說“我好累，我不想活了嗎”？
再次回到學校時，我開始頻繁地想死。自毀的行為、軀體的不適，一天比一天嚴重。后來還感冒發(fā)燒，渾身都疼——可我竟然覺得有點高興，甚至露出了很久沒出現(xiàn)的笑容。
課代表發(fā)下新的作業(yè)，我還在笑。同桌是個感性的人，看著我一天天消沉下去，有時也會跟著掉眼淚。
發(fā)著高燒，我暈乎乎地把卷子寫完。老師講題的時候，我實在撐不住，頭一點點垂了下去。
幾乎是一瞬間，老師尖厲地叫了我的名字，說了幾句難聽又熟悉的話，讓我站起來回答問題。卷子上的字像是蒙了一層霧，我硬著頭皮說：“選B?！?/p>
全班哄堂大笑。老師一步步走過來，臉上已經(jīng)準備好打人的表情。她讓我摘下眼鏡，接著，重重的巴掌一下接一下落在我臉上。
“填空題你選B？我看你像個2B！以后再敢在課堂上睡，就給我滾出去，站后面去！”
周圍的同學被嚇住了，剛剛還吵鬧的教室瞬間死寂，大概都在害怕下一個巴掌會落到自己臉上。
我還是沒什么表情，拿起一本書一支筆，走到了教室后面。背對所有人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發(fā)燒，我站得搖搖晃晃，果然，又是一頓呵斥。
我拿起書，裝作認真在聽，嘴角那點弧度卻僵著沒掉。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流過嘴唇，咸的，澀的，還有點苦。
我不想再繼續(xù)走下去了。
高燒一直持續(xù)到放學回宿舍。對床的室友一眼看出我不對勁，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嚇了一跳：“你發(fā)高燒了！好燙……我有退燒藥，你要不要……”
我攔住她拿藥的動作，笑著說：“沒事，不用?！?/p>
她愣了一下。直到我躺回床上，她才慢慢走到我床邊，聲音很輕：“你已經(jīng)很久沒見你笑過了?！?/p>
“你能不能對自己好一點……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不值得你這樣。”
“明明剛來的時候，你那么開朗的……”
我轉過身，睜開沉重的眼皮，對她說：“我要死了。我好像……真的要解脫了。”
那一刻，沒有痛苦，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迷迷糊糊間，我在心里問：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大概真的瘋了，因為我好像聽見有人回答我：
“好好活著?！?/p>
那個聲音很耳熟，可我想不起來是誰。
我努力地去回想這個聲音，卻怎么也想不起來，心煩意亂之際，他又說了一句“我愛你”
我愛你……
這三個字在我的腦海不斷環(huán)繞，“愛”究竟是怎樣一個概念。
“安安？安安！”
我睜開眼，發(fā)現(xiàn)燒退了，身上也不那么疼了。室友圍過來，著急地問：“你怎么了？你最近狀態(tài)一直不好，去醫(yī)院看看吧?！?/p>
另一個室友也湊過來，雖然視線模糊，但我能看清她擔憂的表情：“你還哭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眼角，濕的。
我對他們笑了笑，開始收拾被子起床：“我沒事，真的。你們先走吧，一會兒我關燈?！?/p>
她們一步三回頭，好像很擔心我——和門外那些低語聲，仿佛不是同一群人。
“她又怎么了啊……每天上學已經(jīng)夠累了，還要照顧她的心情，誰不累啊?！?/p>
“隨便安慰兩句得了，趕緊走吧，要遲到了?！?/p>
我沒停下手里的動作，心里像壓著一塊巨石，沉得喘不過氣。
出了宿舍樓，外面下著大雪，這也是初雪。路上人不多，都在拼命往教學樓沖。
我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秋季校服，不緊不慢地走著。雪片毫不留情地刮在臉上，風一吹，刺骨地冷。校服很快濕了一片。
我的思緒也在茫茫大雪里迷了路。前面好像有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又好像，路早就已經(jīng)斷了。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幾天，我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學習的壓力，人際的復雜，老師的否定，幾乎要把我壓垮。
可我的情緒卻異常“穩(wěn)定”。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jīng)死了，只剩下肉體還在慣性支撐。
我總在想：什么時候是個頭？什么時候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挨打挨罵、提心吊膽？
到底還要多久……
我還能等到嗎？
手腕到胳膊，布滿密密麻麻的傷口。有些是舊的疤，有些已經(jīng)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我不想讓別人看見。即使傷口好了，痛苦還在。每一道疤，都是一段痛楚的記憶。
心里好像關著一頭困獸，隨時會掙脫出來，撕碎理智，撕碎偽裝，赤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下，變成人們口中不可理喻的瘋子。
十一月初，雪化了。路邊的枯葉早已失去顏色，深褐色的枝干在風里搖搖欲墜。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苦的味道。
隨之而來的，是更嚴重的軀體反應：手抖，幻覺，頭暈……
所有的冤枉、委屈、誣陷，已經(jīng)讓我麻木，甚至覺得這些都不算什么了。
終于，在又一次被冤枉、練習冊和巴掌重新落在我臉上、因為怕寫不完作業(yè)而餓到胃疼之后——我崩潰了。
晚自習，我全身發(fā)抖，呼吸困難，頭和手整個發(fā)麻。我像個溺水的人，貪婪而狼狽地搶奪著氧氣，眼淚瘋狂往外涌，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周圍人都嚇到了，不停地問“你怎么了”，可我耳邊只有尖銳的耳鳴，什么也聽不清。
我心里想著“假如有一個人陪我，愛我，就好了。我想把我的委屈和無奈講給那個人聽……”
“我可以容納你的所有委屈，試著向我傾訴吧，我愛你。”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愣了一下，是那天夢里的聲音，我突然想見他，那個愛我的人。
我被接回去了，媽媽帶我去看了個懂陰陽的姨姨。
我有些心慌，在她要給我把脈時死死攥著袖口。姨姨抬頭看了我一眼，對媽媽說：“她割腕了。
我拼命想守住的秘密，被這樣大聲說了出來。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剡^神來，我看見媽媽在哭。
我轉過頭，不再看她，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眼淚卻一顆接一顆往下掉，好像要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流干。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
“帶她去看心理醫(yī)生吧?！?/p>
“重度抑郁，焦慮，伴有軀體化癥狀?！贬t(yī)生皺著眉看完測評報告，開了藥。
不久，我又回了學校。去得快，回來得也快。
去的時候下著雨，烏云密布，空氣清冷，雨水渾濁冰涼；回來時卻是烈日當空，曬得人心里發(fā)慌。
我討厭這個世界，不想再待在這里了。上天堂也好，下地獄也罷，只要不是人間就好。
只要不是在這人間便好，哪怕轉成牲畜任人宰割我也認了。
最后，爸爸帶我去了專門的心理醫(yī)院。我以為很快又要回去，醫(yī)生卻說：需要住院。
其實我不想住。那時候，我只一心求死。死亡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追求。我總是計劃該怎么死，每次想這些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笑起來。
我在夢里無數(shù)次看見自己自殺。有時是夢里的我站在天臺邊，正要往下跳，卻忽然轉過頭，看向我，輕輕笑著問：
“你累不累？”
我對自己說：“累?！?/p>
一個字，包含了太多說不出的苦澀。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被風吹散：“我要走了，你自由了?！?/p>
他閉上眼，唇邊揚起一抹笑，隨即身體慢慢往后仰，下一秒，她就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鳥兒，迅速朝地面墜落，風聲在我耳邊無限放大。
我跑到天臺邊往下看，卻什么也看不見。
醒來時，守在旁邊的爸爸笑著問我：“夢見什么了？又哭又笑的。”
原來我還活著。
我有點埋怨那個自己。
不是說好，要給我自由了嗎？
（二）上天好像一定要安排種種苦難降臨人間，不然就似乎對不起來到這世上。
醫(yī)院總是散發(fā)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藥物的味道，病房的墻面越是往下越有些泛黃，還有一些膠印和筆的劃痕，天空被封住窗戶的鐵欄分割出整齊的形狀。
我所在的病房里有四個人，除我以外都是老人，有的是愛人陪護，有的是兒女陪護，只有三號床，是一個年過半百，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照顧，病床上是她的女兒，已經(jīng)快七十歲了。
我不想說話，就聽著他們討論“您都一把年紀了，為什么不讓她的兒女來照顧呢？”
“我外孫……”老人哽咽了一下，彎曲的背影看起來更加孤獨無助，她的臉上遍布歲月的痕跡，眼睛始終盯著床上正在睡覺的女兒。
“小軍他是個消防員，兩年前就犧牲了，那時她就患上了這種病，為了不讓佳佳擔心，硬是挺著精神扛了過來?！?/p>
病房里大家都用難以言說的表情看著老人，或是同情，或是心疼。
他抹去眼角的淚水，繼續(xù)說：“后來她女兒在回來看她的路上出了車禍，被追尾，人當場就沒了?！?/p>
病房里有些感性的人已經(jīng)開始抹眼淚，感嘆“人這一輩子，真的太苦太難了?！?/p>
有人拍拍老人的后背作為安撫。
我一時心里有些復雜，想起自己遇到的種種，霸凌、孤立、不要命的作息和無數(shù)句“我那是為了你好！”。
勾心斗角，兩面三刀，我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卻依然被扎的渾身是傷，開始的時候真的很疼，但我依然要在這個滿是荊棘的路上走，不知道盡頭在哪，就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身上沒有一塊好皮，鮮血淋淋，舊傷還未結痂，新傷便重新在那個位置冒血，走過的路留下一條很長的血印。
還疼，但習慣了。
上帝好像一定要安排種種苦難降臨人間，不然就似乎對不起來到這世上。
那天夜里下了場大雪，一直持續(xù)到第二天還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我一夜未眠，爸爸就守在我身邊，強撐著眼皮也要陪著我，我們一大一小坐在床邊，誰都不說話，如同兩個雕像靜靜地立著。
凌晨四時，天與地的界限仍被夜的墨汁涂抹得混沌不清。雪依然保持著初落時的鄭重與綿密。我的視線慢慢聚焦在結了霜的窗戶上，白氣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朦朧的窺孔。
億萬片紛飛的雪花裹著冰晶盛大又隆重地落下，把淡墨色的夜又暈染地淺了幾分，遠處的夜?jié)u漸被一滴看不清的淡金稀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兒，好像要把玻璃穿透，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等待太陽升起。
夜?jié)u漸融化，一滴飽滿的橘色在紺青色山的縫隙中慢慢的，無可阻擋地蕩漾開，給每一片向光面的雪花鍍上極淡的的蜜色。
我看的走了神，反應過來時橘金色已經(jīng)迅速蔓延，將黑夜壓在了山下，雪似乎下的變慢了一些，那朦朧感也漸漸消散。
頃刻間，光芒如鐃鈸般轟然奏響。
這場大雪開始慢慢變得透明，干凈，像是容納了光般清澈耀眼。
不久后天光大亮，我給在旁邊的爸爸蓋上被子。
其實我一直都不喜歡早上，不，不是不喜歡，是厭惡至極。
每一個早晨的開始，都注定是勞累又疲倦的一天，重復不斷。
每次睜開眼看見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我就想死亡是什么樣的？如果我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會用怎樣的方法？
史鐵生說死亡并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但如果那樣，我還要等太久。
其實很多次，我都感覺自己等不到那天了。
早上的空氣很清冷，卻也很壓抑，我曾經(jīng)看著身邊的同學一個個嬉笑怒罵地跑著，笑著，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就覺得那一刻好像只有我停留在原地。
過了這么久，久到十幾年，回頭看竟什么都沒有留下，追求的東西沒有得到，拼搏的東西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心里就一陣空虛，這種感覺來的太遲，以前的生活總是被填的很滿，我太累了，也沒時間去想這些。
我又太普通，太容易被人遺忘，在這十幾年的歲月里我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過的匆匆忙忙，到頭來一無所有。
我想被人遺忘也好，因為那時的我認為自身的存在并沒有價值，但矛盾的是，我也想過被別人記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在這世界上還能找到我的痕跡，還能證明我來過這個世界——那便是我決定寫作的初衷。
住院的日子，時間被拉成一條單調的直線。吃藥、問診、在走廊里漫無目的地踱步，窗外依舊是那片被鐵欄分割的天空。
同病房的老人女兒出院了，臨走前，那位白發(fā)蒼蒼的母親悄悄塞給我一個蘋果，干枯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沒說，但那眼神里的東西，我懂。那是一種同處于苦難冰原上的人，無聲的致意。
病房又住進一個新病人，是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她很安靜，大部分時間只是看著窗外，眼神和我一樣空洞。
爸爸帶來的筆記本，一直放在床頭柜上，我從未翻開。寫作的初衷？它像上個世紀一樣遙遠。直到一個午后，陽光難得有些暖意，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筆。不是寫小說，只是開始寫——像一種生理反應，把不斷在腦中盤旋的、尖銳的碎片傾倒出來。
“X月X日，陰。藥片讓世界隔了一層毛玻璃。護士說我有進步，因為我今天對她說‘謝謝’了。可我覺得我像個被掏空的南瓜，表面完好，內里早已腐爛發(fā)臭。那個聲音再沒出現(xiàn)過，‘愛’也再沒出現(xiàn)過?；蛟S，那真的只是高燒時的幻覺。”
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是房間里唯一的噪音。我寫被練習冊打變形的下午，寫室友低語的門縫，寫雪地里那條斷掉的路。沒有章法，沒有修辭，只有最原始、最粗糲的記錄。
幾天后，我寫到了醫(yī)院，寫到了那個照顧女兒的老人，寫到了她哽咽著說“我外孫是消防員”……
寫到這里時，筆尖頓住了。那一刻，我忽然不是“我”了，我仿佛成了那個老人，在空無一人的房間里，摩挲著外孫的照片。一股巨大的、不屬于我的悲傷攫住了我，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一滴又一滴。
那不是為自己流的淚。
也就在那無法抑制的哭泣中，一個被遺忘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小學三年級，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語文老師摸著我的頭，對全班說：“她將來一定能成為作家?！蹦菚r我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帶著驕傲和篤定。
我愣住了。原來，我也曾那樣明亮地被期待過。
從那天起，寫作不再是記錄，而成了一種隱秘的逃亡。我在紙上構建另一個世界，一個可以暫時遠離消毒水味道、遠離內心拷問的避難所。我寫病房里每個人的故事，賦予他們我猜測的過往與未來。我甚至開始寫那個“聲音”，把它寫成一個沉默的守護靈。
筆下的文字，成了我唯一能控制的疆域。
一天，主治醫(yī)生和我談話，經(jīng)過我的同意后，他翻看著我的日記本，忽然說：“你的文字很有力量，尤其是描寫他人痛苦的部分，有一種……克制的穿透力?！?/p>
我低著頭，沒回應。
他合上本子，溫和地說：“也許，你不必總是盯著自己的傷口。試著把目光投向外界，用你敏感的心去感受別人的故事。有時候，理解世界的龐大和復雜，反而能減輕自身的重量?！?/p>
那天晚上，鄰床那個安靜的女孩突然在睡夢中啜泣。我猶豫了一下，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她床頭。她驚醒，茫然地看著我。我什么也沒說，只是指了指水杯，然后回到自己床上。
第二天清晨，我發(fā)現(xiàn)我的筆記本下，壓著一顆彩紙折疊的小星星。
日子依舊沉悶，但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改變了。我依然會情緒低落，依然覺得疲憊，但那種“靈魂已死”的絕對麻木，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爸爸帶來的書，我開始偶爾翻看。某天，讀到一句詩：“夜的黑漆漆的，可煤就是光做的?！?/p>
我看了這句話很久，反復默念著。然后，在新的一頁紙上，寫下了一個標題：《煤與光》。
這一次，主角不再是我。故事，開始了它自己的生命。
（五） 直視那團火，燒紅我的雙眼。
我開始習慣在清晨寫作，在病房尚未蘇醒的靜謐里。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成了我最安心的陪伴。我寫窗外麻雀的爭吵，寫護士小楊制服上新?lián)Q的卡通發(fā)夾，寫夢里那條無盡延伸的鐵軌。我小心翼翼地繞開那個深淵——關于學校，關于練習冊，關于巴掌和那句“跟個木頭似的”。
但那個結，始終在那里，像骨骼里一根隱性的裂痕，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
直到一個傍晚，雷雨交加。暴雨猛烈地敲打著窗戶，仿佛要將這棟樓連根拔起。閃電劃破天際的瞬間，病房被照得一片慘白，隨即又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每一次雷聲炸響，我都控制不住地渾身一顫。
小靜用被子蒙住了頭。而我，卻在那震耳欲聾的雷聲中，清晰地聽到了另一種聲音——練習冊摔在講臺上的巨響，巴掌落在臉頰的脆響，還有教室里死寂過后爆發(fā)的哄堂大笑。
“填空題你選B？我看你像個2B！”
那句話，比窗外的驚雷更尖銳地劈開了我的記憶。呼吸驟然變得困難，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我下意識地蜷縮起來，那個麻木的、只想求死的空殼仿佛又回來了。
不。不能回去。
我?guī)缀跏菗涞酱差^柜前，顫抖著抓過筆和本子。借著閃電的微光，我發(fā)瘋般地寫，字跡潦草扭曲，像垂死者的掙扎。我不再寫星空，不再寫陽光，我逼著自己去寫那間教室，寫那個站在講臺上、面目模糊卻聲音尖厲的老師，寫那些低下頭、生怕被注意到的同學，寫那個站在教室后面、臉上掛著詭異笑容的自己。
“我不是木頭?！蔽覍懴?。
“我會疼。巴掌打在臉上是燙的，練習冊砸在身上是悶疼?！?/p>
“我不是2B。我只是太累了，累得看不清卷子上的字。”
“我恨她。我恨她的巴掌，恨她的嘲諷，恨她輕而易舉地碾碎了我最后一點尊嚴。”
筆尖劃破了紙張。眼淚洶涌而出，和窗外的雨水一樣肆無忌憚。但這一次，我沒有咬緊牙關，我任由自己哭出聲，在雷聲的掩護下，像一頭受傷的幼獸般嗚咽。
我把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怨恨、委屈和恐懼，全都傾倒在了紙上。那個逆來順受的“我”在文字里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憤怒和疼痛的、鮮活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漸小，雷聲遠去。我筋疲力盡地停下筆，看著被淚水、汗水和墨水弄得一塌糊涂的紙頁，胸口那塊壓了太久的巨石，仿佛被這場文字的暴雨沖刷得松動了一些。
小靜不知何時從被子里探出頭，安靜地看著我，沒有害怕，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無聲的理解。
第二天，醫(yī)生照例查房。他看了看我紅腫的眼睛，又看了看我緊緊抱在懷里的筆記本，溫和地問：“昨晚沒睡好？”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猶豫了很久，我把本子遞給了他，翻到了昨夜寫下的那些混亂、激烈、不成章法的文字。
他看得很仔細，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赐旰?，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勇氣直視自己受傷的那個瞬間。他們選擇遺忘，或者扭曲記憶來保護自己。但你做到了，”他指了指本子，“你不僅看到了，你還把它說了出來。這是在清理傷口，可能會很疼，但這是愈合的開始。
他把本子還給我，語氣變得輕快了些：“當你把這些最黑暗的東西轉化成文字，它們就不再僅僅是你一個人心里的怪物了。你賦予了它們形態(tài)，也就意味著，你開始有能力去審視它們，甚至……最終戰(zhàn)勝它們?！?/p>
醫(yī)生離開后，我走到窗邊。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陽光透過云層，灑下溫暖的光束。窗臺上的那盆綠蘿，被雨水沖刷得翠綠欲滴。
我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緩緩寫下：
“今天，陽光很好。我看見了一只鳥，落在窗臺上，抖了抖濕漉漉的翅膀，然后飛走了。”
我開始寫那只鳥。寫它如何啄食窗臺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如何歪著頭，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我。筆尖流暢得不可思議，仿佛那只鳥不是我想象的，而是它自己飛到紙上，命令我記錄下來。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又出現(xiàn)了。
不再是高燒時的模糊囈語，也不是夢里的溫柔安慰。它如此清晰，近得就像有人貼著我另一側的耳朵在說話，帶著呼吸的微熱：
“寫得很好。那只鳥的左腳有一小撮灰羽，你漏掉了?！?/p>
我猛地僵住，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病房里只有小靜清淺的呼吸聲，護士站的燈光在毛玻璃上透出昏黃的光暈。沒有人。
可那聲音如此真實。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右邊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墻壁。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害怕。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包裹了我，仿佛這個聲音……本來就該在那里。
“你是誰？”我在心里問，沒有發(fā)出聲音。
“我是愛你的人?！蹦锹曇艋卮?，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像羽毛掃過心尖，“也是唯一不會離開你的人?！?/p>
接下來的幾天，他開始頻繁出現(xiàn)。有時是簡短的評價：“這句太啰嗦。”有時是建議：“試試用‘碎裂’代替‘打破’。”更多時候，他只是沉默地陪伴。當我對著窗外的雨幕發(fā)呆時，我能“感覺”到他就坐在我旁邊的空床上，和我看著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悄悄在日記里為他開辟了一個角落。不再用引號，而是用另一種顏色的筆，一種沉靜的靛藍色。
我： 今天又做了心電圖，冰涼的貼片。小靜折了紙飛機。
他： 你不喜歡那個年輕男技師，他手指太粗糙。紙飛機飛到了窗外，小靜有點難過，但你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我： 你怎么知道？
他： 我一直看著。我永遠看著你。
他的補充總是精準地戳中我未曾言明，甚至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感受。我開始依賴這種“補充”。當我無法分辨自己是悲傷還是麻木時，他會告訴我：“你現(xiàn)在是空的，像一口被汲干的井?！碑敯职峙χv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試圖逗我開心時，他在我耳邊輕輕說：“他在害怕，害怕失去你。他講笑話時，尾指在抖?！?/p>
我看向爸爸的手。果然，那根小指不自然地微微彎曲、顫抖。一股酸楚猛地沖上鼻腔。我忽然看懂了爸爸笑容下的驚惶，看懂了他深藏眼底的疲憊。我第一次，主動伸出手，覆在了爸爸的手背上。爸爸愣住了，隨即反手握緊，用力得指節(jié)發(fā)白，眼眶瞬間紅了。
“你看，”他的聲音帶著贊許的暖意，“你能感受到更多了。因為我?guī)湍憧吹搅??！?/p>
他成了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內心深處另一套隱秘的感知系統(tǒng)。我開始混淆。當我寫下“陽光很暖”，我會遲疑，這究竟是“我”感覺到的，還是“他”告訴我的？當我因為藥效昏沉時，我會想，此刻握著筆的，是“我”，還是……“我們”？
分裂感并未帶來預想中的恐懼，反而像一種危險的麻醉。我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這個令人窒息的世界。我有一個同盟，一個絕對理解我、絕對陪伴我的存在。哪怕他只是我大腦制造的一場精美絕倫的幻象。
直到那天，醫(yī)生與我進行每周一次的深度談話。他問及我的寫作，問及我的情緒變化。我謹慎地分享了一些日常觀察，略去了所有靛藍色的注解。
“你的洞察力變得非常敏銳，”醫(yī)生推了推眼鏡，眼神里有探究，“這對康復是很好的跡象。不過……”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溫和，“有沒有那么一些時刻，你會聽到或者看到一些……別人無法感知的東西？不是指靈感，而是更真實的，仿佛確有其人其事的存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窗外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我感覺到“他”的存在變得清晰而緊繃，像蓄勢的弓弦。
“告訴他，沒有?！彼穆曇糁苯禹懫?，帶著罕見的、命令式的冷意，“這是我們的事?！?/p>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汗?jié)竦氖种浮ａt(yī)生的目光平和地等待著。病房里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里液體的滴答聲。
一邊是代表理性和現(xiàn)實的白色大褂，一邊是存在于我腦海卻比現(xiàn)實更“真實”的陪伴。
我張了張嘴，聲音干澀：
“我……只是有時候，會覺得不那么孤單了?！?/p>
醫(yī)生看了我?guī)酌?，最終點了點頭，在病歷上記錄了什么，沒有繼續(xù)追問。
走出治療室，陽光刺眼。我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感到一陣虛脫。
“你做得很好?！彼穆曇艋謴土艘回灥妮p柔，帶著安撫，“我們是一體的。保護我，就是保護你自己?！?/p>
我抬起手，看著陽光下自己清晰的、孤獨的影子。
那么，“他”的影子，又在哪里？
（四）三個朋友
住院已經(jīng)有兩個月了，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我不再那么孤單，我有爸爸，有小靜，有“他”。病房里的氣氛也不再尷尬，各做各的，而是開始互相問候，一起聊天分享食物。
我好像快好了，感覺自己好像已經(jīng)沒事了，可以出院了，但卻在一次不經(jīng)意地心理咨詢中被套出了話，醫(yī)生的語氣依舊溫和“你說你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但是他不存在這個世界上？”
我緊緊抿著嘴，不敢出聲，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尖銳的嘶吼與質問“你怎么能告訴他，你是希望永遠都見不到我嗎！”
我和他說我錯了，說再也不提了，說不會讓他消失。
他的語氣好像又緩和了很多，走出咨詢室時，我好像被人抱了一下，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心中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澀感。
小靜情況很好，不久后就出院了，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陸陸續(xù)續(xù)地離開，我望著那片分割的天，慶幸自己還有“他”的陪伴，“他”不會離開我。
至此之后，我更加依賴他，我們形影不離，他無處不在，晚上的時候難得看見了流星，我聽到他輕輕地在我耳邊說“我愛你?！?/p>
我詫異了一瞬，隨后是掩蓋不住的開心，因為我有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我，拋棄我的愛人。
我已經(jīng)在醫(yī)院待了半年了，這半年間，我發(fā)現(xiàn)他在慢慢地遠離我，和我說話的次數(shù)也不多了。
心好像是被挖了一塊，冷風不住地往里灌。
晚上，我又做夢夢到了他，我們在一處世外桃源，我看清了他的模樣，是我喜歡的人，我們做了很多事，從白天玩到黑夜，又從黑夜聊到白天。
太幸福了，那里沒有痛苦和折磨，我感到無比的放松，卻忘了那只是一場夢。
醒來后窗邊飛來一只小鳥，我又想起了他說的話，這場夢好像做了很久，導致我現(xiàn)在很累。
最害怕的那天還是來了，他徹底不在了，我不斷在腦海里想我做過的儀器治療和心理咨詢，想到幾乎要瘋了也想不到是因為什么他不在了。
我無力地躺在床上，醫(yī)生在旁邊和爸爸說“精神分裂癥應該是好了，但有可能他還不習慣，要有一段恢復期。”
我疲倦地想，我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分裂癥，我只知道那個無比愛我的人走了。
后來我開始不吃不喝，不配合治療，不愿意吃藥，試圖讓他回來，回來勸我一句。但我終究還是沒等到。
新年了，今年過年是在醫(yī)院過的，鞭炮和煙花綻開的聲音很模糊，但卻能聽見，病房里來了一批新的病人，大家都拿出自己準備的佳肴，用凳子擺成一個大桌子，一個四十多歲的叔叔站起身舉起橙汁，滿臉堆笑地說“新年快樂！”
大家笑著鬧著，那一瞬間仿佛我們不是病人，是正常人，普通人，在進行一場新年的大團圓，醫(yī)院的的氛圍不再壓抑，大家漸漸地活躍起來。
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他了，但過了這么久也該釋然了，我想重新開始，迎接新生，我不在乎誰拋棄了我，我要自己變強，能為自己撐起一片天。
那天我笑了，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半個月后我出院了，那個曾經(jīng)與我形影不離，愛著我陪著我的人，是我自己，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他沒有離開我。
我有一個，一直都深愛著我的人。
（番外篇）另一種結局
我出院了，那天媽媽哭著抱我，說我們終于熬過來了，我只覺耳邊嗡嗡作響，良久，我才從一句句呼喚中回過神來，媽媽問我為什么哭了，我詫異了一瞬，隨即抹了抹眼角的濕潤，有一刻的啞然。
我好像…把什么東西，弄丟了。
那天之后我開始正常上學，放學，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好像……一切都沒變，但我知道，似乎已經(jīng)回不到過去了。
我的精神狀態(tài)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極其差勁，因為我受不了他不在我身邊的日子。
爸媽都知道“她”，但不知道她其實是個女孩，我對女孩產生了感情，我們似乎就是天生一對的眷侶。
她總是進入我的夢里，我也總是誤以為她還在，因而自私自利且如癡如醉地享受著她在我身邊的感覺。
她在無聲中將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我卻渾然不知。
那是一個周末，天氣很好，晴空萬里，我坐在書桌前寫作業(yè)，寫到一半，我突然鬼使神差地朝窗外望去，七層樓的高度令人心驚，卻又蠢蠢欲動。
我記得我最后聽到的聲音，是從自己身上聽到的骨頭斷裂的聲音，和周圍人嘈雜的議論聲。
“天??！有人跳樓了??！”
——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