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年初,河源老家的清晨還是刺骨的冷。
外婆在屋里洗完澡,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就靜靜地走了。剛好滿一百周歲。
沒有病痛,沒有掙扎,沒有拖累任何人——她像一盞燃盡了的油燈,火苗輕輕晃了晃,滅了。
子孫們從廣東各地趕回來,送她最后一程。靈堂里站滿了人,有她帶大的孫輩,有孫輩的孫輩,有她年輕時幫襯過的村里人。大家圍著她,像她當年圍著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她這一輩子,目不識丁,沒有讀過一天書;耕田養(yǎng)雞,沒有離開過那片土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但最后,她被子孫和鄉(xiāng)親們的愛包圍著離去。
這樣的一輩子,算不算也是人生的一種成功呢?
我的外婆,叫吳仁彩。
仁義的仁,多彩的彩。她配得上這個名字。
她是個熱心腸的人。年輕的時候,村里無論誰家生了孩子,她都會主動上門,幫忙照顧產婦和嬰兒。那時候農村條件差,生孩子是過鬼門關,坐月子更是一道坎。外婆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覺得:人家有難處,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這一幫,就是一輩子。
她也是個堅強開朗的人。
記得我兩歲那年,外婆來我家?guī)兔?。那時候她常年在地里勞作,太陽把她曬得渾身黝黑發(fā)亮,像上了一層釉。我小小年紀不懂事,看見她就嚇得往媽媽懷里躲,指著她喊:
“噓噓!家里來了個非洲黑人!”
媽媽和外婆聽了,一起哈哈大笑。那笑聲,我現在還記得。
到了六歲,媽媽第一次抱著我回河源老家——那個叫漳溪的小村子。那是我童年記憶里最亮的一頁:山清水秀,豬牛成群,我戴著一頂小竹帽在烈日下瘋跑,被村里的狗追得哇哇叫,表哥表弟們站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而外公外婆,總是把最好吃的擺在桌上:自家養(yǎng)的雞,剛出鍋的釀豆腐,油汪汪的紅燒茄子。他們自己舍不得動筷子,就看著我們吃,比吃了還高興。
那一幕幕,是我童年最美好的回憶。
可是,外婆的一輩子,并不只有陽光。
外公在她七十多歲的時候急病離世。幾年后,小舅舅也走了。兩個最親的人,先后離開。從那以后,外婆開始一個人獨居在山村的小山上。
我去看她的時候,那座小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我以為她會孤單,會消沉,會被日子壓彎了腰。
可她沒有。
每天吃完飯,她就去鄰居家串門聊天。村里人常說,遠遠就能聽見吳阿婆的笑聲。那笑聲爽朗、響亮,從山坡上傳出去,傳得很遠很遠。
她就是這樣的人——日子給什么,她就接什么;苦難來了,她也不躲,只是笑一笑,繼續(xù)往前走。
2025年1月,外婆走了。
三個月后,梅姐也走了。
那段時間,母親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陪著。
五月份的一個清晨,母親突然對我說:
“昨晚我夢見你外婆了。她來安慰我,叫我不要為梅姐的事太難過?!?/b>
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發(fā)熱。
一定是外婆來看媽媽了。她就是這樣的人——活著的時候,誰家有難處她都去幫忙;走了之后,還惦記著女兒心里那道過不去的坎。她不識字,不會講大道理,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告訴女兒:
“別難過,我一直在這兒,我會永遠愛你們。”
外婆,您是我一輩子的榜樣。
您用愛,聚起了這一大家子人;用堅強和樂觀,活過了一百年的風雨。
外婆用一百年證明:人可以沒有學歷,但不能沒有仁義;可以沒有財富,但不能沒有笑聲;可以不被歷史記載,但不能不被親人懷念。
您叫吳仁彩——仁義的仁,多彩的彩。
您這一生,配得上這兩個字:用仁義善待了每一個身邊的人,用明媚走過了每一個屬于您的日子。
外婆,我也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