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

——《詩經(jīng)·國風(fēng)·邶風(fēng)·谷風(fēng)》

心之憂矣，如匪浣衣。

——《詩經(jīng)·國風(fēng)·邶風(fēng)·柏舟》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孺子歌·滄浪之水歌》

炮火頻密、動蕩不安的社會對于文人來說，是一場巨大的浩劫，也是一個思想噴薄的舞臺。敢于發(fā)聲者或用筆桿作槍桿，毫不猶豫的投入到戰(zhàn)斗當中去，貢獻了一腔的熱血，也創(chuàng)造出了不朽的作品。而對于大多數(shù)的人，更像是在夾縫中尋求一場春雨，洗清紛起的塵埃，再次站在陽光之下。

解放以后，春雨終于來了，天空慢慢安靜了，只是物是人非，“北平國學(xué)專修社”的招牌已經(jīng)卸下，因為全不合用了，社名暫稱“文學(xué)研究社”，不掛牌，因為還未確定姓名。

昔日的社長突然過世，助手搖身一變成為了新的社長，國外留學(xué)的人奔著光明回國，雜牌大學(xué)的教授前來投奔，大學(xué)畢業(yè)生被分配……如此粉墨登場，正是采葑采菲，各顯神通。

二

余楠和宛英，吝嗇好色的才子丈夫和賢惠持家的內(nèi)宅夫人。余楠與出軌對象胡小姐，與其說是婚外情，倒更像是相互利用的狡黠者，由于勢均力敵的狡黠，最終誰也沒有得逞，淡淡想來，是上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當。宛英日日在吝嗇的丈夫手里討生活，過的是不領(lǐng)薪水的保姆的生活，比起丈夫本人，她到更希望丈夫能和她離婚，和小三在一起，自己也好透透氣。然而最終，丈夫和小三的婚事告吹，作為原配正式夫人的她，失望比丈夫還勝幾分。

但到這里，我不禁覺得好笑。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生活狀態(tài)，讓一個妻子日日希望丈夫離開她，去和第三者結(jié)婚？無愛的婚姻是對生活的消磨，在如今社會中，女人的人格獨立，妻子不必依賴于丈夫在婚姻中的態(tài)度，而在那個年代，舊社會封閉思想的禁錮下，宛英困在說不上好還是壞的婚姻里，無法解脫。

三

許彥成和杜麗琳。他相貌堂堂，才華出眾，作為丈夫，杜麗琳認為他是個模范丈夫。

杜麗琳認為彥成算得是一個模范丈夫。他忠心——從不拈花惹草；他尊重她，也體帖她，一般總依順著她。例如他愛聽音樂，麗琳愛看電影，他總放棄了自己的愛好，陪麗琳看電影。不過他們倆不免有點幾生疏。彥成對她界限分明，從不肯花她的錢；有時也很固執(zhí)，把她的話只當耳邊風(fēng)。放著好好的機會可得博士，他卻滿不理會。社國解放了，他也不盾"風(fēng)色"，飯碗還沒個著落，就高興得一個勁兒要回國。

只是，他是一個赤子。

他性情開朗，脾氣隨和，朋友很多，可是沒有親密的朋友，也不交女朋友，這也許因為他有書可讀，而且一心追尋著他認為更有意義的東西。

你看，他一心追尋著他認為更有意義的東西，他不談感情，他很難有感情。這份愛情和婚姻，是杜麗琳自己一力爭取來的，杜麗琳永遠愛許彥成，但是許彥成，他更多的是誠懇和感激。所以他盡力做到了作為丈夫該有的責(zé)任，卻寧愿身處“狗窩”，也不肯或者是沒有意識到的不肯，向妻子袒露心事。

但是他一旦有了感情，也很難消滅掉，即使是道德和責(zé)任感，也無法壓抑來自內(nèi)心深處真正的喜悅。所以，當他見到姚宓，眼睛會亮，眼睛會笑；所以他會情不自禁的往姚家跑，會留給姚宓自己的照片；所以他會和所愛之人通信往來，柔情似水。

杜麗琳，美麗，善良，才華不輸丈夫，只是在婚姻里不夠精明，因為愛而成為婚姻的弱勢者，明明懂得丈夫的心思，卻又小心的維護丈夫。一廂情愿的愛情，代價就是不為人知的痛苦。

張愛玲說：“喜歡一個人，會卑微到塵埃里，然后開出花來。”

卑微的愛情，和光明正大的孤身一人，你如何選擇？

四

姚宓，在一個沒有主角的故事里，她是最為重要的角色了。

宓——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本來是備受寵愛的天之驕女，然而卻遭遇生活的重大打擊，父親突然離世，母親病重，她放棄學(xué)業(yè)，放棄出國，放棄未婚夫，變賣家產(chǎn)，堅持訪醫(yī)治好母親，支撐起風(fēng)雨飄搖的家庭。處在最青春美好的年華，卻用暗沉土氣的裝扮保護者自己。命運跟她開了玩笑，她用自己的堅強的意志，在這場玩笑里站穩(wěn)了腳跟。

當愛情來臨的時候，本該是生活的轉(zhuǎn)折點，本該是幸福終于來臨的時候，那個人卻是一個有婦之夫。

姚宓、許彥成和杜麗琳三人，糾纏不休。一方面，我希望姚宓和許彥成能夠走在一起，有共同語言，共同愛好的人，理應(yīng)走到一起。愛情里的默契，可遇而不可求。不由自主的親近，看見你的每一天笑容都會到眼睛深處，可遇而不可求。我不曾擁有過愛情，所以對真正的愛情格外縱容。一方面，我又不由自主的同情卑微的妻子，善良優(yōu)秀的杜麗琳，遭到拋棄不是她應(yīng)得的待遇。

許彥成夫婦走了，許同姚告別的場景令人心碎。

彥成凄然說：“你的話，我句句都記得?！?/b>

姚宓沒有回答。她低垂的睫毛里，流下兩道細淚，背著昏暗的燈光隱約可見。她緊抿著嘴點了點頭，想說什么，沒說出來，等彥成出門，就緩緩把門關(guān)上。

在故事里，我們總是期待完美的愛情，完美的結(jié)局。不過現(xiàn)實總是不完美的，如果想要停止失望，并非寄希望于作者寫下完美的結(jié)局，而是停止期待。

五

“洗澡”，就是“脫褲子，割尾巴”，就是接受思想的改造。暴露了“洗澡”前的面貌，“洗澡”之后，眾生之相，到底有沒有割掉尾巴，洗干凈澡，也不得而知了。

六

相處久了的兩個人，會默默的影響彼此。楊絳先生和錢鐘書先生，《洗澡》和《圍城》，表達風(fēng)格中總有一絲相似感。錢鐘書先生辛辣的諷刺，鋒芒畢露，滔滔不絕，讓人忍俊不禁的同時，又不得不感慨，確實如此；楊絳先生文筆大氣寬厚，謙和樸拙，但也帶了不易察覺的反諷意味。

頡眼容光憶見初，薔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靦洗兒時面，曾取紅花和雪無。

世間最美的愛情，大概就是楊絳和錢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