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遷瑣記（1）
任會寬
大約今年4月份，父親聽別家有良辰，便跟隨人家讓親家公寫了一副對聯(lián)，來到省城我的新居，一番祭拜，便算完成“良辰安宅，吉日遷居”的所有儀式了。
我休假回去，望著一片狼藉，灰塵滿屋，在雜亂中隨地?fù)炱鸬囊粋€紙箱便是祭臺，地上是些許灰燼，一旁擱著一瓶高粱白，而在祭臺上剩下的只有一張皺皺巴巴的舊報紙、一坨燃盡蠟燭留下的淚燭、還有無處不在的塵埃了。在小屋里望見父親從老家?guī)淼谋蝗?，那一晚父親住了一宿。
我并不知道父親是怎樣的心境。往日，這樣的營生，自是女人操持。我于這樣的節(jié)日，總在內(nèi)心深處刻意的回避，因為這樣的時節(jié)總不免要想起母親。倘若我與父親一并完成這樣的儀式，想來作為男人，總不會去提及母親，父親或許會為他的兒子有幾分高興而說幾句寬慰的話。而這樣的灰燼，我怕是無論任誰堅強的內(nèi)心，總會有一點內(nèi)心的抽動。
灰燼于我總有一種悲涼的氣氛在。小時候常常要跟隨父親在清明的時節(jié)祭掃祖先，照例是要灑酒燒冥錢，便遺留一堆的灰燼，倒也沒有太多的感傷，因為爺爺兒孫繁多，爺爺也健在，講起往日的祖爺，據(jù)說也很長壽，便是一番遙遠(yuǎn)的回憶和祭祀了。而我跟隨母親去祭拜姥爺卻總有無限的感傷，母親自小孤苦，幼時喪母，姥爺沾染些許不良舊習(xí)，對母親尚算不壞，父女感情深厚，無奈姥爺在母親三十四歲時也離母而去，母親便更無長輩親人依靠。而“無后為大”的舊習(xí)和母親悲涼的身世，總會讓母親一番慟哭，而在往后的清明的祭掃中，姥爺?shù)膲災(zāi)挂矟u漸被外人鏟平，母親便只能多印一些冥幣焚燒，哭聲卻更勝了。我總是默默不語，一聲不響地跟隨著母親，望著這一片青青的莊稼地，一種深深的哀愁便隨著青苗一并長在了我的心頭。而母親的長逝，我陡然發(fā)現(xiàn)，這一灰燼便無盡地在姐姐的哭聲中延續(xù)了。
“養(yǎng)兒無限哭，燒紙一堆灰。”母親的驟然過世，結(jié)束了她早年的悲涼晚年的凄惻。
在十幾年前，在“看父教子”的時分，母親有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的喬遷之喜，我已然少年，雖依舊懵懂不經(jīng)事，總也能看到母親人生之中少有的喜悅氣息。我依照母親的吩咐，跟隨母親帶著玻璃瓶子、案板、筷子和蠟燭，到了新房，大姐二姐在忙碌著收拾新房，大哥二哥便起興放起鞭炮來了，父親也難得有半日的時光趕來移家。而爺爺也靜靜坐在房檐下。我有些不解，問母親為何要帶這些物件，母親笑著告訴我：這些東西代表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會保佑我們?nèi)业摹Ｄ菐兹?，我不怎么記得有什么事情了，只是記得我們在新房里拍了難得的幾張全家照，全家也沉浸在一派歡樂之中，這怕是我兒時度過的最幸?？鞓返囊欢螘r光了。
而如今，物是人非。全家的歡樂，惟有剩下父親日漸老去的孤獨背影，和妻子襁褓中的女兒，不禁唏噓不已。
喬遷瑣記（2）
2014年9月16日
任會寬
我初到新居。二哥忙不迭過來，夜晚睡覺的大床尚未妥當(dāng)，只空有一只床頭。我與二哥一并將床板抬了上去。二哥便不吭氣地忙乎起來了，我便清掃一些?？匆股淹?，我便下樓去小飯館買些熟食回來與二哥一同吃過晚飯。二哥說，等明日他再來，弟妹一兩日到時，家里便大體舒適了。你有空清掃臥室便好，今晚你就將就一宿。我囑咐二哥路上小心，便各自分別了。
望著二哥略顯疲憊的背影，心中岑岑。
這些年，兄弟們謀生不易。二哥早間年便綴學(xué)，跟隨父親學(xué)木工手藝。父親嚴(yán)厲，二哥時有差錯，便厲聲訓(xùn)斥，少時二哥常常淚面訴母，母親寬慰，二哥心憐父母，勤學(xué)不墮，終可自立門戶。
數(shù)年后，二哥跟隨大哥闖蕩省城，初來咋到，不諳世事，起早貪黑，吃盡苦頭。2003年我在省城上大學(xué)，便常常去探望哥哥們。無論寒冬酷暑，他們與各地鄉(xiāng)下來的工匠們，站立在街頭，手執(zhí)一塊木頭，用并不美觀的黑字書寫著“木工”“瓦工”“電工”之類，雇主前來，大家一哄而上，爭相使出解數(shù)攬活。其間心酸，外人難窺。聽工友說，哥哥們曾經(jīng)逃回老家，說是裝修不慎，將雇主家魚缸砸壞，得知一條金龍魚價值數(shù)萬，如此天價，嚇得哥哥們只好聞風(fēng)而跑了。年到歲末，正是干活的冷季，哥哥們不得不萎縮街邊，幾日難得活計。平日里不愿干的零星小活，也只好勉為其難。卻難免意外。大哥在2004年冬季，只接了一個安裝燈泡的小活，卻不料踩壞了雇主家的玻璃茶具，劃破大腿，鮮血直冒。送往醫(yī)院，卻因一時無錢，醫(yī)院拒絕醫(yī)治，幾個小時后湊來錢款，大哥幾乎昏迷，性命堪憂。而今想來，依舊難以忘懷。
今年以來，百業(yè)疲憊。早已各自攬活的哥兩不得已抱團(tuán)取暖，卻依舊時日艱辛，難比盛年情景，掙扎度日。而我這個弟弟自小受哥姐庇蔭，在外奔波，少不了哥姐的囑咐，讓我獨自行走的路上總有著親人的牽掛；在危難困頓之際，哥姐們也少不了接濟(jì)，幫我度過人生的低谷。而我新居的裝修，我正好身在海外，便全身心托付給哥哥們打理，一年多來，哥哥們一面打工維持生計，一面抽空過來用工，苦心造詣，我未嘗操心一回。
小人無大志，蝸角便乾坤。正當(dāng)我享受新居的喜悅。深夜中接到二嫂電話，話未到口，已然哽咽。二哥為了趕活，不慎將大拇指被電鋸鋸開，幾乎斷裂。當(dāng)時聽聞二哥出事，我急趕往醫(yī)院。涼風(fēng)習(xí)習(xí)，似有幽怨。路途中聽到二嫂呻吟，我的眼淚便難以抑制地流淌下來。蒼天不公，讓這些飽經(jīng)滄桑之人一再承受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好在哥嫂姐妹俱在，二嫂的心便可得到安慰。再大的困難，兄弟齊心，一并承受。人生苦難。父親教育我們不要怨天尤人，只需自立自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