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席,兩名服務員如同拼圖般,來回轉動玻璃桌面,將幾道菜均勻擺在四周,然后啟動開關,桌面緩緩旋轉起來。
男人總是粗獷得多,兩個中年男人率先舉起酒杯試交情,保證著飯桌上的氣氛不涼。
劉晟坐在劉仝一側,視線落在面前灌滿冰水的玻璃杯上,表情淡然,左手低垂在桌下,右手搭在桌邊,指尖緩慢叩擊著桌面。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進入21世紀,依然逃脫不了這樣的宿命。
洪錦嘗了一片泡椒木耳,酸辣適中,爽脆可口。
男人們只顧談天說地,女人們聊著家長里短。但時不時的,話題就會波及到劉晟和鄔羽婷身上,劉晟對他人的問話沒有任何隱瞞,平靜自然地回答,只有聊到他在高原部隊時,眼中才有少許亮光。
鄔羽婷父親笑容醇厚,口中免不了一番勉勵:“年輕人還是要多歷練歷練才行?!?/p>
劉仝急忙端起酒杯和他一碰,仰首飲盡,附和道:“這是必須的。”
劉晟也站起身,端起水杯,腮幫子鼓動起來致以歉意,“對不起,我只能以水代酒?!?/p>
“沒事沒事,身體最要緊?!?/p>
杯子碰觸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像是一種無言的約定,兩人都一飲而盡。
鄔羽婷母親臉上也洋溢著喜悅,小聲對著洪琳說:“要是劉晟能經?;貋砭秃昧??!?/p>
說著,眾人都看向他倆,洪琳連連稱是,兩方父母推杯換盞,情比湯濃。
鄔羽婷坐在劉晟身旁,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吃了一會兒,他們很默契地低頭耳語著。
洪琳見狀,臉上的肌肉漸漸松弛開來,忙呼喚陸馨起身給大家添杯。一圈輪轉后,趁著大家聊天間隙,她和洪錦也偷偷私語起來。
羽婷母親喝了一口飲料,看向洪錦身側,對洪琳說道:“今天陸馨才是真正的主角,北京大學的碩士,我們市里一年也上不了幾個呢!”
“以后你們有得福享咯!”羽婷父親幫和,與劉仝各自干了一杯。
陸馨自然地應答著,眸光溫柔,笑容恬淡,表現得落落大方,親切的語調中卻不時淡出一絲疏離。
“我們應該共同舉杯祝賀才是!”鄔羽婷難得地插上一句話,音量不高不低,卻使得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她持杯笑看著陸馨,然后逐一環(huán)視一圈,視線最后落在劉晟臉上。
洪琳唇角上揚,眉毛輕挑,目光在桌面來回巡視,下頜骨棱角分明。
其他人也紛紛噤聲舉杯。
“謝謝?!标戃半p唇輕輕一抿,唇角勾起來,執(zhí)杯隔空回敬了她,兩人各自一飲而盡。放下杯盞,她的食指在桌下反復絞動著紙巾。
恰時,一道壓軸菜上來,餐桌上又恢復了生機。
洪錦默默地吃著菜,菜品味道寡淡,食不知味,她沒有參與任何談話。她身后墻角處立著一臺空調,嗚嗚地響,葉片上下左右搖擺著送風,一股涼意直穿胸膜。
劉晟仿佛置身事外,直視著面前的玻璃杯,手指靈活地轉動著桌邊的手機。
晚飯后,兩家大人們還意猶未盡,想借此機會再多聊聊,順便讓兩個大男人醒醒酒,便又到旁邊的茶室喝起了茶。
陸馨在飯桌上就悄悄交代洪錦,劉晟今晚會開車送鄔羽婷一家回去,至于洪琳一家就只能委屈她跑一趟了,洪錦只能應承下來,所以也被迫留下來等候著。
她一個人佇立在飯店外面,望著空中的月暈出神,原來月亮也有彩虹,一圈淡淡的橙紅光環(huán)將明月包裹其間。
飯店緊鄰陵江,耳際傳來一陣陣浪濤拍岸的聲音,節(jié)制又富有韻律。
劉晟走了出來,筆直地站在臺階邊緣,他眉頭擰緊,雙唇緊閉,熟稔地掏出煙點上,亮黃色的火光以明顯可見速度燃燒著,前后黑白分明,大約三分之一時,火光暗淡,他手指微微一抖,煙灰自然墜落。
他低頭凝視片刻后,將猩紅的煙頭狠狠壓在暗沉的大理石柱上,指節(jié)受力,反復旋轉按壓,直至煙紙破碎,煙絲散落在地,煙蒂被拋進垃圾桶上的煙灰缸內。
良久,才見他口鼻同時噴出一幕白霧,如果煙霧能發(fā)出聲響,那么它們應該就像鐵軌上呼嘯而過的列車。他的面容在氤氳的煙霧里更顯疲倦滄桑,目光看向深空,深邃的眸子似乎在找尋什么。
洪錦抬頭,明月在厚薄不均的云層中快速穿行,一縷縷纖維狀暗淡層云遮住了它的光輝。寥寥幾顆星辰作伴,卻相去甚遠。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所有的煙霧散盡后,劉晟撣了撣身上的塵,又轉身回到茶室內。
2個多小時的飯局總算是散了,洪錦坐在車里,看著幾個大人依依惜別的樣子,感覺莫名可笑。
劉晟的車在前面,鄔羽婷給父母拉開后座車門,她跟著坐上副駕駛,他的車宛如一條入江的魚般匯入車河中,很快沒了蹤影。
洪琳總算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過來,雙手攙扶著劉仝。
“不用拉著,我沒醉,沒事?!?/p>
“行了,快上車吧!小錦等了半天了?!?/p>
鎖好車門,洪錦緩緩地開著車,洪琳在后面和劉仝說著:“羽婷和劉晟還真的特別相配,是吧?”
劉仝捏著太陽穴,閉著眼回答:“嗯,相配......”
陸馨坐在副駕駛,手指不停地攪動著安全帶,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看著配,但感覺晟哥并不喜歡她。”
“他是在男人堆里呆習慣了,環(huán)境不同,一時不適應也正常,久了熟悉了,自然就好了?!焙榱战忉屩┝?,還不忘小聲訓斥了一句:“大人說話,你插什么嘴!”
陸馨在前面癟了癟嘴,不再說話。
劉仝仰著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是醒。洪琳從包里抽出紙巾,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洪錦從后視鏡里窺見洪琳看向劉仝的眼神,是許久未見的溫柔,她倍感許錯愕。
將他們送到小區(qū),正準備下車,陸馨提出想跟洪錦再單獨出去走走。
劉仝醉得不輕,洪琳無暇顧及她們,便擺擺手,隨她們去了。
洪錦目送洪琳上了電梯,又繼續(xù)開著車在城市主干道穿行,陸馨將頭抵在車框上,陷入沉思。許久,才聽見她說話:“姐,你最近過得好嗎?”
洪錦如鯁在喉,只呼出一口氣,沒有回答。
“姐,我真的很擔心你!”陸馨看著她,眼神復雜。
“我沒事的,都過去了。”
洪錦將車??吭诮?,涼爽的江風從窗口吹進來,她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擋風玻璃上折射的璀璨燈光,一簇簇霓虹,漸次出現,五彩斑斕,比之剛才那幾不可見的彩虹,甚是耀眼。
陸馨將信將疑,卻只一剎那功夫,她明眸一轉,笑道:“那就好?!?/p>
她推開車門,走下觀景階梯,身體懶懶地倚在欄桿上,巡望著來往的大小船舶。
洪錦伸手捋了捋吹亂地發(fā)絲,問:“怎么這么晚了還要出來?”
“去了北京,就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江景了,我想多看幾眼?!?br>
洪錦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默數著被風吹皺的粼粼波光,心情如釋重負:“嗯,確實獨一無二?!?/p>
陸馨久久凝視著江面,一動不動。
半晌,江岸兩側所有的高樓墻體燈光競相熄滅,洪錦喃喃道:“十點了?!?/p>
“我下周末就要去北京了,到時候你來送我好不好?”
洪錦對陸馨的要求向來言聽計從,她戳了戳陸馨的臉,笑道:“那是必須的,我不親自送,那要誰送???”
陸馨也笑起來:“那咱們回去吧?”
“不多待一會兒?”
“今天好累,我困了?!标戃皨舌疗饋?,信步走在前面。
洪錦用力捏壓著礦泉水塑料瓶身,蹦蹦作響,她看著那個比自己略高的背影搖搖頭,她預料到,對于陸馨,自己越發(fā)琢磨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