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墨染流璃”公眾號
楔子
笑笑此時還有些許迷糊，背著個小包袱，茫然不知所措。
她是一只妖，一只化不成人形的妖，阿娘說她是偉大的九尾白狐中最差勁的狐貍，委實丟狐貍的臉面。笑笑弱弱爭了句肯定是阿娘沒有生好她這只狐貍，便被阿娘一怒之下，從狐貍窩里踹了出來。如球般在地上滾了幾滾后，看著狐貍窩鎖上了門栓。
笑笑哀怨的拿爪子撓門，撓啊撓，正期期艾艾的擠出兩滴眼淚水來，便見她的親親阿娘輕啟了一道門縫，甩出了一個包袱，媚眼輕挑，道:
“你若敢沒化人形就回來，信不信姑奶奶我扒了你這張狐貍皮。”
笑笑：“……”
這絕對是親娘。
于是，我們的笑笑小狐貍就在一臉懵逼中度過了它離開狐貍窩的第一個夜晚。
第一章
“你從今往后只剩一尾，記得珍惜?！边@是她離開狐貍窩時，阿娘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人間。
人類熙熙攘攘，喧嘩熱鬧不已。只是一座不起眼的與世獨立的小鎮(zhèn)也是繁榮似錦，鎮(zhèn)中一棵老槐樹旁，一家宇文姓氏的宅院已經(jīng)在此佇立千年。
花開時節(jié)，淡淡清香繚繞整座小鎮(zhèn)，也是因此小鎮(zhèn)取了“槐湘”之名。
笑笑這時臥在槐樹的粗壯枝條上，可憐巴巴的揉著“咕咕”亂叫的肚子，淚流滿面。
離家已一月有余，她那犯傻的阿娘也不知在想啥，在包袱里只裝了一件紅色的女子衣飾，以至于最后她才后知后覺的發(fā)覺包袱里只有衣裳，沒有盤纏！以至于她堂堂的狐妖大人只能餓著肚子與一眾流浪狗混在一起。
真真是……前無古狐，后無來狐，悲劇也！
摸著咕嚕作響的肚子，笑笑突然覺得它阿娘從前說，做一只狐貍就要先以填飽肚子為首的道理委實明智，于是估摸著時間便從樹枝上長嘯一聲，一躍而下…
片刻之后，槐湘小鎮(zhèn)上傳來了一陣殺豬式吼叫，震的槐湘小鎮(zhèn)抖了三抖。
“抓，抓，抓，抓，抓小偷！”
這時一處小巷巷口處突然拐出了一大群流浪狗，而笑笑赫然就在其中。
聽著身后的慘叫聲，笑笑向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嘴里叼著一個面餅，腳下卻一刻都不停歇。如腳底抹了油似的，直溜溜的往前躥。
經(jīng)過老槐樹時，笑笑腳底一頓，拐著彎就扒拉上了樹。
將面餅放一邊，笑笑咧了咧嘴角，舔著爪子，看著其它流浪狗們從樹下呼嘯而過。
“誠然，阿娘說的委實不錯，自己勞動，豐衣足食?！碑斎唬羰切πλ⒛锫牭竭@話，定是要咽下一口血來的。
舒服的瞇了瞇眸子，笑笑流著口水就向面餅伸出爪去。
這時一只鳳尾蝶悠悠飄落在放置傾斜的面餅上。
剎那間，笑笑張著嘴，還沒反應過來，便眼睜睜的看著來之不易的面餅，“唰”的沒了蹤影。
“碰！”
悶聲響起，跌落樹下的面餅似乎砸到了某物。
“誰！”
“我的餅！”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樹上樹下，兩雙眸子也在此刻相互對上。
一雙靈動而清澈，一雙黝黑而深邃。
風撫槐香飄逸四散，槐花瑟瑟飄飛。
有那么一瞬間，笑笑感覺自己似乎陷入了一汪深潭不可自拔，甚至連心神似乎都要失去。
原來，樹下不知何時站立了一名藍衫男子，手中還拿著餅。
真俊，笑笑想。
俊公子仰起頭，眸子幽幽盯上了某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才微微一笑。
“妖？”他說。
身后僅有的一尾晃了晃，腦海里一閃而逝的親親阿娘嬌顏使得笑笑的小身板一僵。
妖？何處有妖？
這……是在說她？
俊公子饒有興趣的打量著笑笑，隱含笑意的墨眸在看到某妖身后搖晃不停的尾巴時，卻是目光一定。
“可是餓了？”他舉起手中的面餅，眼里閃過一抹戲謔，“下來便還你?！?br>
咽了口唾沫，笑笑不動如山，阿娘曾說為妖者須得有骨氣才是！
“只是面餅，怕是填不了肚子，家中應還剩些點心?！笨」永^續(xù)道。
阿娘曾說，佛祖曰過四大皆空，今日她笑笑面對此等誘惑都不為所動，看來這些日子的修行也是頗有長進的。
“嗯，烤雞還有半只……”俊公子繼續(xù)加大攻勢，他就不信這小狐貍還會不為所動。
嗯，佛祖，笑笑今日面對烤雞都……
嗯？等一下，烤雞？
下一刻，某只狐貍張牙舞爪的朝俊公子直直撲去。
……
幾天后。
當笑笑被人提著，如拎破包袱般再次踏進宇文府再見到俊公子時，當場一頭撞死在門坎上的心都有了。
第二章
幾天前。
某只狐貍從老槐樹枝干上翻身而下，不料后蹄子被伸出的枝條絆了那么一下。
于是乎……
某男猝不及防，某狐貍腦子當機。
一瞬間時間凝固，嘴唇上一片柔軟溫熱。
……
俊公子提著某狐貍離開了自己的唇，還想說什么。
突然笑笑驀地撲起，一口叼走了面餅，隨即蹄子下抹了油，一溜煙溜了個無影無蹤。
正在逃跑的某狐貍嘴叼面餅，感覺自己反應可以點一萬個贊了。
而俊公子仍是立于原地，情緒掩在細碎的流海后模糊不清，直到一女子來找他后才揚起一抹笑容。
然而。
那天跑了后，某只傻狐貍還沒來的及樂上一樂，就一腳踏進了某個不良道士為飽肚子設的傻瓜陷阱……
她身無二兩肉，當然不能讓道士拿來墊肚子，于是便被很（bing）巧（mei）合（you）的拎上了宇文府邸，打算賣了她這張狐貍皮賺上幾兩銀子花花，然后……然后她就看見了俊公子那張似笑非笑的俊顏。
……
被俊公子提著扔在床上，笑笑下意識的縮起身子，很是懊惱出門為何沒帶腦子。
“可還敢跑了？”俊公子好整以暇的坐在床邊正巧堵死笑笑所有退路。
還敢！別問，問就是敢，妖就是這么有骨氣！
“不敢了?！庇煤偰樳诔鲆粡堊砸詾楣吠葘崬轶@悚的笑臉。
宇文羿：……
摸了摸笑笑頭頂?shù)陌酌?，宇文羿開口：“你以后便叫小小吧?！?br>
“我有名字來……著……”笑笑盯著那逐漸冰冷的目光，聲音漸漸弱了下來。
“小小適才有話要說？”
“沒了?！焙诹恋捻愚D了轉：“等等，你家中零嘴吃食不少？”
俊公子笑著反問“如何？”
“您這缺丫鬟么？……雖說我是只狐貍，但我遲早是可變?yōu)榕拥?。”變成人之后就跑！她惡狠狠的想著?br>
哦，她可真是個小機靈。
“還是美女！”想著她又急忙補了一句。
“可你現(xiàn)在是只狐貍。”宇文羿隱秘的勾起嘴角。
她要是能變成人，早就回狐貍窩了好么？笑笑悄悄送他一記白眼。
“我會化成人的！”
“我不缺丫鬟?！庇钗聂嗝佳蹚潖潱蛑π抢履X袋，“可我缺只狐貍?！?br>
“那我當寵物也行啊?！边@都是為了生活！
“一言為定?！庇钗聂嗥鹕砣〕鲆粡埣?，抓著某狐貍的爪子就蓋了章，“有了這個，想來你阿娘也不會阻止?！?br>
笑笑只覺腦袋暈乎乎：“你怎么知曉我有阿娘？”
“……”宇文羿默了，這妮子怎么突然機靈了。
“難不成你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哦?！毙π苁呛?，感覺似乎有什么不對，想撓撓腦袋時，才發(fā)現(xiàn)爪子還印在紙上。
可當她瞅到紙上的內容時，頓了頓。
“宇文羿！那是婚契啊，你個混蛋！”
第三章
既然已是賣身，笑笑便是將各種要求一次性提了個夠，如什么糖人糖葫蘆，宇文羿竟是全然接受，安排下去的時候，笑笑明顯看見了管事那意味深長的笑臉。
笑笑曾在鎮(zhèn)上別人閑談時聽過，宇文羿，商賈之家，一脈單傳，十年前家中遭小人誣陷，家中長輩一次性去了個精光，傳到今日，這宇文家也只剩下了宇文羿這一顆獨苗苗，但好在宇文羿頭腦精明，搬到了這槐湘小鎮(zhèn)，將宇文家重新經(jīng)營了起來。
即是商賈，宇文羿有時還是挺忙的，這不，笑笑一大早就沒看到某個影子，本著進府是給宇文羿當寵（夫？）物（人？）的職責，笑笑不一會兒便是將府邸上下翻了個遍，鬧的府中各種雞犬不寧，好在終于在古槐下看到了某人的身影。
宇文羿依舊一身藍衫，風度翩翩，半倚古槐，手中拿著一枚男子樣式的荷包正細細端詳，墨眸深邃，似乎隱含著難過與說不清味道的溫柔。
笑笑雖說遲鈍但也不是腦殘，本想悄悄退走，卻被叫住了腳步。
“小小，你過來。”
笑笑一路小跑過去。
宇文羿盯著笑笑：“小小，你是妖。”
“你不是知道的么？”笑笑莫名其妙道。
“你是什么品種的狐貍？”
“九尾靈狐?！毙πΠ蛇蟀蛇笞?。
“九尾……”宇文羿視線轉向笑笑身后。
笑笑見他似有疑惑，甩了甩僅有的狐貍尾巴，說：“不用看了。十年前，我遭了一劫，九尾去了八尾，就剩這一條了?！?br>
宇文羿一愣，眸子幽幽似乎起了波瀾，沉默了一會，又開了口。
“你可記得是什么事？”
“我哪記得，沒死成已是萬幸了。我阿娘常說我腦子就是那時壞掉的，雖說我不大愿意承認。等等，你問這干嘛？”
宇文羿搖搖頭，想了想，又開了口。
“……小小，你何時可變人形？”
話落，氣氛幾乎凝固了那么一瞬。
“……”正興致勃勃的某笑頓時不開心了，“我化不化人形關你什么事！”
“當然關我的事?！庇钗聂囗雍?，翹起唇角，“你可是我簽了婚契的娘子?！?br>
笑笑感覺掉了下巴：“我是只狐貍。”
“你說你會變成人?！?br>
我要能變成人早就回狐貍窩了好么？笑笑暗暗送他一白眼。
“可我現(xiàn)在還是只狐貍，你就騙我簽了婚契?！毕矚g狐貍，口味真重。
“人都說狐貍精成人，是人間絕色，哪怕你這只笨了點，也該一樣的。”
難道沒聽過謠言誤人么？
笑笑覺得自己責任深重，是時候給傻孩子普及知識的時候，老管事顫巍巍的跑了過來，笑笑也只得悻悻閉了嘴，畢竟知她是妖的也只有宇文羿，別人知曉的也只是她是宇文羿從道士手中買來的狐貍。
“公子，王小姐又來了?！?br>
宇文羿淡淡應了一聲，低聲向準備跟上他的笑笑說道，“在這等我?！?br>
說完便離去。
老管事看著宇文羿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這王小姐對公子委實用情至深，真是難為了兩個癡情種?！?br>
雖不知王小姐是何人，但本能的，笑笑第一次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
在等了許久都不曾等來宇文羿的笑笑，最終還是按不住好奇心，悄悄找了過去。四處張望了一番后，終于在經(jīng)過一間客房時，聽到了某人的聲音。
“……王小姐，請自重?！?br>
“都十年了你還不能原諒我嗎？”一個女聲哀怨不已，“你搬到這里，我就追到這里，你難道就不能看我一眼嗎？”
笑笑偷偷從門縫中看去，一名黃衣女子楚楚可憐，美麗的小臉上梨花帶雨。
這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好戲！
“在下身份貧賤，配不上小姐金貴，王小姐還是不要白費心思了?！?br>
“宇文哥哥，別這么說，你知道我不在乎的?！?br>
宇文羿走向房門……
“王小姐，還是請回吧?！?br>
門被打開了半扇……
女子氣急敗壞驀地大喊出聲：“你就喜歡當初那個不要臉的臭男人，對不對？！”
眾人蒙逼。
一息后，笑笑原本順來含在嘴里的糖人就那樣噴出，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正巧掛在了剛走出來的宇文羿整潔的衣角之上。
兩兩相望良久，笑笑感覺到爪子上粘糊糊的，還是很為矜持的就著宇文羿的衣角擦了擦。
“真巧啊?！毙πt腆的朝他一笑。
“……”
第四章
王小姐癡心不改，一天到晚的往宇文府跑，只是從未獲得宇文羿一個好臉色，看的笑笑只嘖嘴。
趁宇文羿再次被王小姐纏住時，笑笑偷得浮生半日閑，懶洋洋的倚在走廊柱子旁曬太陽，就在笑笑快睡著時，一旁的對話引起了她的興趣。
“哎，你聽說了么？公子在外藏了位美人呢?！毖诀呒滓荒槹素浴?br>
公子自是所指宇文羿。來宇文府已快有三月，笑笑卻還不知有這么一樁熱騰騰的八卦。
舔舔嘴唇，笑笑偷偷豎起了耳朵。
“哪呀，明明是哪位女子為公子養(yǎng)了個白胖小子，只是公子不給名分罷了。”奴仆乙一臉高深莫測。
宇文羿如此人面獸心？笑笑嘖嘖直感嘆。
“你們說的都不對。”老管事云淡風輕的瞥了那二人一眼。
“那李老伯，你說說唄。”其他人異口同聲。
“咳咳?！崩罾喜辶饲迳ぷ樱挪痪o不慢的開口，“這公子不愿娶王小姐，定是心中已有佳人，而這么多年，也只見公子與十年之前結識的白姓公子最為感情深厚。當時兩人出雙成對，形影不離。后來，宇文家飛來橫禍，一家長輩全部冤死獄中，只有公子被官兵追捕時被白公子所救，后被知府千金王小姐所保釋，才留下了這么條命，只可惜了那白公子為救公子被奸人所害，想來公子也是對那白公子念念不忘啊……”
笑笑聽到此處正想感嘆兩句，就見一片陰影籠罩了她，抬頭一看，正是八卦正主宇文羿。她訕訕起身后退兩步，又想到前些日子宇文羿手中摩挲的一件明顯不屬于他的男子物事。
“斷袖？”
宇文羿聞言嘴角抽了兩抽，拎起某笑，眉梢一挑：“你胡說什么！”
笑笑正捉摸它這張狐貍臉再作出笑容，會不會導致面部肌肉抽筋時，便聽到李老伯那標志的嗓音再次傳來。
“定是如此，公子定是看上了那白家公子，才會連王小姐這等姿色都不看在眼中。只是可憐那癡心的王小姐，堂堂知府千金為了公子追到這窮鄉(xiāng)僻壤來。”
“李老伯，你說的可是真？”某個丫鬟委實無接受，不死心的再次發(fā)問。
“誠然?！崩罾喜葱募彩?，“你們這些人都無法接受，我這個看著公子長大的老奴又要如何接受公子這等特殊喜好?！?br>
眾人頓時肅然起敬。
“李老伯！”聽到此處，宇文羿忍無可忍一臉鐵青的出聲喝止，院中瞬間鴉雀無聲，眾人目光憐憫。
公子你的喜好雖說世俗不容，但我們會支持你的。
笑笑憂心忡忡的凝視著一張俊臉黑的無法再黑的宇文羿，小腦袋一歪似是在思慮何事。
被眾人盯的不自然的宇文羿終是硬著頭皮迎下這些目光，道：“李老伯，近日可是太閑了些？”
看，公子惱羞成怒了吧。于是，眾人目光越發(fā)悲憫。
宇文羿：“……”
就在眾人打算退下時，一個女子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他們又沒說錯?！?br>
笑笑尋聲望去，黃衣入眼，是知府千金王小姐。
女子緩緩走過來，表情陰郁。
“你到此仍不接受我，不就是為了那不要臉的白姓臭男人不是嗎？”
宇文羿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你還常拿著他的物事睹物思人！”
笑笑看見女子眼中已有淚光。
“我堂堂知府家的小姐，放下身段整天不在乎別人眼光追在你身后，換來的就是還不如一個男人！你會后悔的！”
女子冷笑一聲，正巧看到一旁的笑笑。
“又是一只臭狐貍！”
她咬牙，一腳踢向笑笑。笑笑雖然腦子不靈光，但動物的本能反應使她不僅躲過了這一腳，還一口咬在了女子的腿上。
“啊——”女子痛呼。
笑笑牙口還算不錯，這一口下來，女子腿上已隱隱滲出血來。
笑笑松口，李老伯眾人頓時手忙腳亂的將那王小姐帶了下去。不一會，院中只留下笑笑和宇文羿。
許久，宇文羿突然邁開腳步不知朝哪走去，笑笑連忙跟上。
“這王小姐是怎么回事？”笑笑躊躇了一會終是問出口。
“就如你所見?！庇钗聂嘈牟辉谘傻姆笱芏^。
笑笑撇撇嘴，突然想起先前李老伯所說之事。喜歡男人這比喜歡一只狐貍還要重口味，想不到宇文羿如此禽獸。
不行！
她有義務扳回這孩子三觀問題。
“你為何不愿娶那女子？那女子倒是癡心一片，知府千金，必是不缺金銀，也不是沖著你錢財來的人。你娶她不是正好金玉良緣一對佳人么？”
驀地，宇文羿停下了腳步，靜看苦口婆心勸說他的笑笑，墨色眸子深淵幽幽，波光掩去，化作一潭死水。
“小小可是忘了如今誰是我的娘子？”一雙墨眸與狐貍眸子對上，“還是小小覺得，我拿我的一通真心在與你說笑？”
笑笑頓覺得情況不對，吃吃道：“可，可我畢竟是妖，還化不了，化不了……”
人形。
這兩字如有千斤重，笑笑不知怎么就是說不出口。
“小小可是要離去？你并沒把那張婚契當真，是也不是？”他問，自嘲似的笑了一聲，“我真傻，你是妖，怎可能用人類的東西將你束縛。”
“我……”
“你走吧，回你阿娘身邊去，人間太復雜不適合你?！?br>
“宇文羿，你要趕我走？”笑笑愣了。
宇文羿轉身，背影顯得落寞不已。
“回去見到你阿娘后告訴她，三月期限已過，是我輸了。”
“什么？”笑笑莫名其妙。
“……”宇文羿回首似乎要說些什么，卻終于只是深深看了笑笑一眼，眼中是一種看不懂的情緒，一步一步轉身遠遠離去。
“宇文羿！”笑笑火了，“你個混蛋把話說清楚！”
那遠去的人影一頓，就在笑笑以為他要轉身的時候，他卻是加快了步伐，漸漸消失在笑笑的視野當中，再也沒回過頭來。
第五章
此刻笑笑內心很是委屈，在槐湘小鎮(zhèn)的后山上眺望著那棵老槐樹，毛茸茸的小身子奄奄的爬在一顆大青石上，就差眼淚珠子往下砸了。
她這樣一動不動的爬在青石上已有三天，整整三天，她還是沒想出當日失了那張長期飯票的錯出在何處，雖說飯票失了，還可再找，但內心告訴她，這張飯票失得使她有些……
難過？委屈？不舍？
這些情緒到底從何而來？她這個不大靈光的腦子破天荒的轉了幾轉，但還是沒轉出個結果，于是，她便愈發(fā)的糾結。
亮晶晶的黑眸子遙望鎮(zhèn)上那棵槐香依舊的樹，頗為罕見的露出幾分追憶之色。
深藍錦綢長衫，身子修長，俊顏劍眉鳳眸，唇紅齒白，墨發(fā)三千用白玉穗子隨意挽起，不可謂一位偏偏公子哥。
這是他們初見，可是，她總覺得很久之前，這位俊公子她是見過的，但是……為什么呢？
“既然這么想他，為何不去找他？”一個突如其來滿含笑意的聲音打斷了笑笑的回憶，疑惑的尋聲望去，當場就炸了毛。
“臭道士！”笑笑差點翻下青石，條件反射的拾起身來，警惕的盯著笑瞇瞇的某人。
眼前這個男生女相，相貌頗為嫵媚卻身著道士裝束的人，便是當初把她拎回宇文府換銀子的臭道士！
“哎呀，這么怕我呀。”
道士笑的簡直比她這只正宗狐貍還要狐貍，直讓某狐不禁打了幾個寒顫。
道士又問了一遍：“既然如此想他，為何不去找他？”
“你管我。”笑笑撇了撇嘴。
“哦？”道士挑挑眉，“那你這傻妮子連他為何不要你都不想知曉么？”
狐貍耳動了動，依舊死鴨子嘴硬：“是我不要他了?！?br>
“哦？”
“好吧……”雖然她也不想承認，“他可能比較喜歡男子多些。”
聞言，道士笑顏一僵。
這對二到無限大的笨蛋，還真像一對。
道士揉著太陽穴，心說道。
“那他快死了，你都不管的么？”
原本還準備與其斗嘴的笑笑嘖嘖嘴。
“你說什么呢，想騙我還早呢?！?br>
“可是……”道士挑起狐貍下巴，笑的十分無害，“他真的快死了呀?！?br>
想也不想就撲身而上，一爪子撲倒某道士，笑笑呲出兩行森白的牙齒來，只是那微微顫抖的嗓音出賣了她內心的恐懼：“你胡說什么！”
“你可知那日你咬的女子是誰？”道士輕笑，“罷了，一看你也不知。雖說人間權勢于妖無多大的威脅，但對那小子，足可使其一府上下全部死無葬身之地。而那女子身后便是這樣一指可血洗槐湘的后臺，你說你咬了她，那女子后臺會坐視不理嗎？”
笑笑動作一僵，徒然松開了爪子。她雖說腦子有些遲鈍，但也不至于不通人情事故，世俗權勢她也是懂得，即是懂得，她便也知曉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塞給了宇文羿。
“我要去找他！”笑笑喃喃自語，她不能就這么害了宇文羿而一走了之。
“他可是拋棄了你呢?！钡朗亢谜韵镜目粗π?，“你這樣就去找他了，想好為什么了么？畢竟人的生死不關妖事呢?！?br>
笑笑動作一頓。
的確，宇文羿生死說到底對她沒多大影響，為何她要去救他？
“的確，我開始是很抗拒他的，可他給了我那么多美食啊……”
不對，不只是這個原因。
腦中浮現(xiàn)那人看她的眼神，無限柔和夾雜悲傷的眸光，很熟悉的感覺，仿佛許久之前，也有人曾這樣凝視著她，對她說，只要你能活下來，我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這樣的感覺是什么呢？
“還是小小覺得，我拿我的一通真心在與你說笑？”那人笑得如此苦澀。
……
“為什么呢？”道士手支起下巴，又問了一遍。
“因為……”笑笑抿唇。
因為什么？難不成還是我喜歡他么？
喜歡他。
笑笑愣住，她是喜歡上他了，才會如此么？
道士見笑笑如此，暗自點了點頭。
這妮子還不算太傻。
“快走吧，再不走，你的小情郎就要死了。”
笑笑猛然回神，聞言，即刻四條小短腿一蹬，如風火輪似的向山下小鎮(zhèn)狂奔而去。
道士坐在青石上依舊笑意蓉蓉，那男子面容卻是漸漸淡去，化作另一張嫵媚萬千，妖嬈不已的嬌顏——竟是笑笑她那位親親阿娘。
“笑笑這傻妮子胳膊肘往外拐的倒是厲害，真是傷我的心?！?br>
笑笑阿娘無奈一笑，似有不舍，最終只是化為一聲嘆息。身形漸漸透明，終是消失在了空氣中。
第六章
笑笑趕到槐湘小鎮(zhèn)上時已是夜暮降臨，一向夜色寧靜的小鎮(zhèn)此刻竟是燈火通明，淡淡槐香都被這火光驅散了不少，巨大的槐樹枝葉映著火光格外妖異，整座小鎮(zhèn)都沸騰了起來。
等等，火光？
笑笑躥上一家房屋屋頂，一眼就瞧見宇文家那座奢華的府院在熊熊燃燒?；鸸鉀_天竟是染紅了半邊天際，就連槐湘那棵千年古槐樹都被火焰吞噬了枝干，噼里啪啦直直作響。
“宇文羿！”
笑笑腦袋一暈，差點從屋頂上摔下去，咬了咬牙，還是向宇文府奔去。
混蛋，你一定要沒事！
……
王小姐被人攙扶著，身后跟著一群家奴，站在宇文府大門口，臉上神色陰晴不定。笑笑經(jīng)過時也只是匆忙之中瞟了一眼，便頭也不回的縱身火海。
現(xiàn)在重要的是找到宇文羿，其他恩怨一律一邊站！
后花園中，千年古槐混合著烈焰，以往的花花草草群芳爭艷的景象，此刻都化作了一團團跳躍的火焰，熱浪滾滾而來，連空氣都扭曲了起來。
宇文羿卻和沒事人一般，斜臥在一處火苗還沒蔓延到的樂土，一身寶藍衣衫不似以往整潔，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露出半片春光。手中提著一壇酒正在豪飲，身旁還七零八落的滾落著幾個空酒壇子，就連素來幽深清明的眸子在此刻都迷離了起來。
而笑笑找到他時，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場景。就在這一瞬間，仿佛有許多久遠的畫面浮現(xiàn)在眼前，那畫面中最為熟悉的容顏便是……
“宇文羿！”
笑笑頓了頓四只蹄子如登著風火輪般狂奔過去，又氣又驚。
“宇文羿你腦子進水了嗎？為什么不逃？”
宇文羿挑了挑眉頭看向她，嘴角掀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眸子越顯迷離，顯然是醉了。
“白笑笑?！?br>
這是他第一次叫對她的名字，連名帶姓。笑笑姓白，這是只有她阿娘才知曉的，如今卻是被宇文羿叫了出來。
“你為何才來呢？”
“我來遲了嗎？”笑笑歪了歪頭，柔聲道。
“笑笑，不要再走了，好不好？笑笑，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br>
宇文羿捋了捋笑笑被火焰灼燒有些卷曲的毛，伸手將笑笑撈起抱在懷中。
口中不斷的呢喃道
“笑笑，變回人形，讓我再見你一面……”
“笑笑，當年權貴不分青紅皂白將我一家判了滿門，你一身男裝為救我九條命去了八條，好在被你阿娘救走了。如今十年了，我好累，也很怕，如果從此我再見不到你，我該如何？”
“笑笑，你阿娘說你還活著時，你不知我有多歡喜?！?br>
“笑笑，你阿娘說三月為期讓你恢復人形?？伤恢?，如若不然，哪怕你一輩子是只狐貍，我也是愿意養(yǎng)的。”
“只可惜，我總是脫不開人類的身份……”
說話人聲音漸弱，好似睡去，也仿佛早已陷入夢境，先前只是夢中甜美的吟語。
“……”
笑笑埋首在宇文羿懷中，臉頰上的毛漸漸濕潤，卻能見到她嘴角淺淺的弧度。
曾經(jīng)的畫面在這一刻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也許在很多人看來，我九命去其八命換你一條命，不值。
可我，不曾悔過啊。
……
門外。
“小姐，宇文羿這小子不識好歹，自燒府邸，此時大有可能已葬身火海。咱們回府吧？”
王小姐眸光黯然，苦澀一笑：“他連死都不愿娶我?！?br>
“小姐……”一旁的家奴還想再勸上一勸。
“你們回去罷?！蓖跣〗沆o靜看著宇文府里跳動的火光，有些失魂落魄，“讓我一個人靜一靜?！?br>
“小姐……”家奴明顯猶豫了起來。
“回去！”王小姐厲聲喝道。
“……是！”
最終其他人快步離去，留下王小姐一人站在原地，神色間有些悲涼。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不過九歲光景?！蓖跣〗沆o靜說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傾訴，“九歲的他已是有成人風范，沉穩(wěn)，才氣過人。而我不過七歲就已決定他會是我的夫?！?br>
“三年過去，他越發(fā)成熟，宇文家生意被他打理的風生水起。雖然他拿我這個跟在他身后的姑娘當妹妹，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只是……”王小姐眼神陰冷起來，“他身旁多了一個自稱白笑的少年！”
“本來，他多個形影不離的朋友應是一件高興的事。可在無意中，我發(fā)現(xiàn)，那白笑竟是女子，還是一只狐貍！而他還對那狐貍有了情誼！”
“是我向爹爹告了狀，卻不料爹爹知道此事，將宇文家以包庇妖孽的罪名滿門處死，只有他被我苦苦哀求釋放了出來?！?br>
“那天，他走出牢獄，那曾經(jīng)布滿笑意的臉消失不見。我才知道白笑為救他，被爹爹請來的捉妖道士打成重傷，不知死活……”
“我一直在贖罪，我知道我對不起宇文一家，所以他重起家業(yè)，我暗中疏通關系幫他，他舉家遷移，我也緊跟其后，奢望有一天，他能夠原諒我。”
“可是你又出現(xiàn)了，白笑。”
王小姐沉默許久，輕聲說道：“他寧以自己的命來賭你回頭，是我輸了。”
“我愛他十幾年，仍敵不過你與他左右相伴幾月的情誼，哪怕你只是一只狐貍！”
四周無聲，只有火焰跳動在夜暮之下，格外艷麗。
“你帶他走吧，我不會攔你們?！?br>
火光中似乎出現(xiàn)了兩道模糊的影子。
“永遠別再回來，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王小姐終是跌坐地上，兩行清淚落下，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嗚咽出聲。即便是輸了，這個為情不顧一切的女子也要維護自己最后的尊嚴。
一名女子身著火紅嫁衣，攙扶著暈倒的宇文羿從烈焰中緩步走出。神色間隱含溫柔，身后烏發(fā)飄揚也遮不住她那傾國容顏，眉間朱砂一點，萬千妖嬈風情，雪膚紅唇，美眸含波，妖艷紅衣翻飛在滾滾熱浪之中，更顯飄渺不似凡間。
正可謂是，佳人如許，一笑嫣嫣。
女子看著王小姐不語，良久，輕聲開口。
“我不會謝你。”
“愿后會無期?！?br>
不知是誰說道。
尾聲
依山而建的小鎮(zhèn)，與世隔絕。小鎮(zhèn)后山遍野槐樹，花開時節(jié)，飄香十里，可謂一處世外桃源。
暮色還未完全褪去，一名女子便背著包袱偷偷摸摸溜出了小鎮(zhèn)。
一天后……
“宇文羿，宇文羿！”一個壯漢氣喘吁吁撞開半掩的門闖了進來，“快去看看，你家娘子又掉坑里了?！?br>
坑是鎮(zhèn)上人狩獵用的陷阱，而這宇文家的小娘子自打來這小鎮(zhèn)上就不知道掉進去了多少回。
手持毛筆正在書寫什么的男子聞言，手中一頓，想起自家缺根弦的娘子只是禁了宵夜就鬧離家出走，也是頗為頭疼。
某人揉著太陽穴，無奈道“又放什么在陷阱上了？”
壯漢頓了一下，道“……烤雞，如今只剩了骨架，全被你家娘子啃光了。”
“咔！”
上好的毛筆被硬生生的掰成了兩截。
“白笑笑！”
某男咬牙切齒之聲響徹九霄。
雞飛蛋打，噢，不，美好的生活還在繼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