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心經(jīng)》
寫關(guān)于《心經(jīng)》的事,竟有些情怯。
短短267個字,確然如柔軟的白光,照拂過我幽暗的夜空,迷惘的長路。
故以此記之。
(一)
三年前,我從一個很安逸舒服的小城來到一個陌生擁擠的大城。大城有大城的繁華與文明,亦有大城的嚴苛與疏離。
自以為自己,仍是初生牛犢,未來一派清明,自以為定居大城,從此以后諸事順遂,毫無蹉跎。豈料,際遇若離弦之箭,劈面而來,總打得人措手不及。
首遭一擊,便是身體,它忽然變得像秋天飄零的樹葉,輕飄游蕩,毫無著落。畏寒懼冷,神經(jīng)衰弱,極易受到驚嚇,情緒也跟著敏感脆弱,記憶力下降厲害,給我的工作帶來許多麻煩,提筆忘字幾乎是我課堂上常見的尷尬,忘了又寫,寫了又忘,方法用盡,竟無計可施,奈何不得。因為身體的衰弱,常讓我覺得自己大概活不了太久,也因為身體的衰弱,我開始懂得了許多人,是那些很陽剛很健康的人所不能懂得的那一群人。
接著,調(diào)換崗位,全新的工作,全新的生活環(huán)境,使得我每一天的時間都變成煎熬,夜夜腦海里浮現(xiàn)的都是與工作相關(guān)的人或事。不止一次的夢見自己上公開課卻始終打不開課件,夢見自己在課堂上口若懸河,忽的,寫不出來一個字。
下班回家,面對的亦不過是一道寂寞的墻。朋友們皆忙。
于是,自然的醒來變成了奢侈,枕頭的高低,床位的擺放,周圍發(fā)出的任何細微聲響,又或者只是過了某個固定時間,就會讓我整夜整夜的與失眠對峙,它就像一條狗,狠狠的咬住我的腦袋,緊抓不放。
無邊的暗夜,我不止一次的覺得死亡離我很近,瑣事像細勾,一個個勾在心上,時時當啷作響,每響一次,就覺得汩汩流血。
就在那時,師父叫我念《心經(jīng)》。
翻開來:“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什么鬼!什么空!明明眼前所見所觸所感,皆實實在在,痛苦是如此扎實橫亙眼前,何來空之說?
再念,“菩提薩陲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忽如五雷轟頂,電閃雷鳴。
再念一遍,心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這句話,反過來亦成立啊。心有掛礙,才有恐怖。
掛礙,掛礙,不過是把一些事一一掛在心上。無掛自然無怖。
我摸摸我的心臟位置,我總感覺我的心臟是提起來的,始終不曾放下心來。提起來,像提著千斤擔子,怪不得總?cè)滩蛔∫欣?,喊苦?/p>
原來是真的,心事是有重量的,不止精神上的,更是身體上的。
解鈴系鈴,不過一念之間。
把那些掛著的事,放下不就得了?
過去事,未來事,都不是現(xiàn)在事,何以拿那些此刻當下不曾發(fā)生的事情來煩擾自己呢?人類的痛苦,有多少不過是作繭自縛,畫地為牢,庸人自擾之?心理之路的吊詭之處,大概就在此處吧。
我摸摸自己:昨日之事已過,不斷憶起,徒自傷。明日之事未來,不斷掛心,徒自擾。當下此刻,無損無傷,有吃有穿,不偷不盜,無拘無束,這已是萬幸啊。
就這樣,深呼吸,深呼吸,告訴自己:掛著,亦可放下,放下就可自在。
這般念念有詞,有一段時間。
有一日,正念著念著,心里忽然有了一陣脫落感。慢慢的,慢慢的,我竟能入睡了。
(二)
2018年,我去藥山寺參加了一次禪修。
藥山寺背靠青山,前有翠湖,竹林細細,其間鳥鳴,晨霧間,難得的清寧。在這清寧間,聽明影禪師講《心經(jīng)》
禪師講:五蘊皆空,蘊者,交織也,五蘊,就是指生活。
聽此,愣住了。
是啊,生活就是這樣的,是交織的。
事物的緣由從不遵循線性邏輯,皆因緣和合,顧城有首詩《生活》,只有一個字“網(wǎng)”,說得多好啊,網(wǎng)編而成結(jié),織成則結(jié)成,織散則結(jié)散。
但一個多年接受因果線性邏輯的人,面對事物的發(fā)生,總習慣問為什么,為什么是我?為什么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為什么會遭受如此命運?事情如此,什么才是根本動因?
等等一切。
鉆進這個牛角尖里,活得像個傻子。
但其實,生活沒有那么多的根本原因,有時有,有時無。天上砸下來的一塊石頭,可能不是什么前世因果作祟,亦不是什么罪孽深重,亦或不是什么修繕不力,砸下來,可能就是一陣風。而風的來源,說也無益啊。
生活之事,更是如此,不過是因為諸多事情接二連三的發(fā)生并交織在一起,就這樣發(fā)生罷了,隨緣而來,隨緣而散,一切皆偶然,一切亦必然。
因其交織性,固有空性。
凈慧禪師亦講“空”。
他說,空在時間上,指萬事萬物皆變化。在空間上,指事物沒有本質(zhì)屬性,所謂物理定律,不過是一定條件下的發(fā)生,超出條件,就運轉(zhuǎn)不靈。我們許多的語言描述詞,不過是在一種比較思維,關(guān)系主義之中衡量出來的,如高低,上下,偏激與平和,正義與邪惡等。
故,空不是指無。指空性,指變化,指無本性。故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回到生活,因這份空,許多事情就變得輕盈起來了,有時需要等待時機,讓因緣和合發(fā)生變化,它變了,事情自然就變了。有時倘若發(fā)現(xiàn)有自己的部分原因存在,亦可盡自己的一份力,但并不過分苛責自己。有多少人常常覺得事出于己,讓內(nèi)疚攻擊自己,自我戕害?
五蘊皆空啊,諸事啊,真不必那般計較。
來一趟人間啊,嬉笑怒罵,不過是游戲一場,看看太陽。
附錄:《心經(jīng)》
? ? ? ?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 ? ??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 ? ??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 ? ?? 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