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小雨到市里，她在酒店開了兩間大床房，舒服的很，我也跟著沾光。她現(xiàn)在有錢了，消費(fèi)都硬氣了些，再也不是那個小巷里站著拉客的風(fēng)俗娘了。

我心里頭還在惦記著岳父，出門的時候我看著那壺高粱酒，約莫能讓他醉個把來月。我想回去看看他這個可憐人，盡管看起來兇橫殘暴，但誰又不是個命運(yùn)被捉弄的人呢。他就像一條丑毛驢，半邊身子都已經(jīng)陷入到沼澤地里，那些腐爛的肢體只配被禿鷲啄食，在閉上眼的最后一刻還要向世界散發(fā)一陣惡臭，用作臨終前的抱怨。

回到酒店房間后我就再也沒有看見小雨，她沒過來找我，分開也好，免得招惹也省得清閑。月上眉梢，我叫了輛的士回村里，陪岳父再喝兩杯，以后怕是難得再見上一面，畢竟那壺酒還是我拎過去的，再者他對我一直心存芥蒂，賣房這事八成認(rèn)為是我指使，我不想在他這種窮兇極惡的人身上落下什么誤會，這類人著實(shí)可怕。正好小雨不在身邊，我能更好，更肆無忌憚的為自己開脫。

下車的時候天變得很黑，路上也沒幾個出來散步的，要放在城里，這個點(diǎn)戶外準(zhǔn)是人潮洶涌。但眼前的光景不比白天，變得荒涼許多，蒼白的月光灑在田野與湖畔上，與蜿蜒小道和寂靜叢林輝映著。我看著眼前的平房，連它也要改變了，變得華麗輝煌，這是好事，不過遺留下一絲渺小落魄。

“爸，在嗎？”我沒推門進(jìn)去，站在門口喊。

等了一陣，大門緩緩打開一張。黑瘦的身形上罩著昏黃輪廓，散發(fā)出的憔悴氣息比周圍的黑夜還要濃郁。

“你怎么來了？”岳父看著我，眼神從兇蠻變得麻木才張口說。

“爸，難得聚一回，就過來陪你喝喝酒?！蔽倚χ鴳?yīng)和。

“進(jìn)來吧?！痹栏钙似碜?。

“爸，我?guī)愠鋈ハ吗^子，你把桌上酒拿上?！蔽覇舅鰜怼?/p>

路上兩人都沉默，我還沒想好該怎么開口。見面之后感覺岳父對我也沒有那么大怨恨，都是心理作祟。

岳父帶我去了隔壁村上的農(nóng)家樂。位置不大，生意還挺好，就修在三岔路邊。里面都是些小包間，倒是方便談話。但門頭上寫的江西菜館，不知道岳父喜不喜吃。

“爸，這家館子做的咋樣？”

“我也是頭回來?！痹栏刚f。

這倒是讓我詫異，不過我想起白天小賣部里的賬簿，心里也有數(shù)了。

“爸，你先坐，我去點(diǎn)菜?！闭f完我把口袋里的煙拆開，給岳父遞了一根。本來這一包都給他的。他現(xiàn)在還是狀若丟魂，眼神空洞，不過任誰都這樣，丟了房子，跑了姑娘，我也沒指望一頓酒就能天下大赦，只是讓他多惦記小女婿的好，別光想著他的壞，到頭來不可收拾。

“爸，別生氣，小雨不是那樣的人?！蔽易巫由细栏钢v。

岳父沉默，一言不發(fā)。我卻急著為自己開脫，拐彎抹角地說：“爸，興許小雨就沒賣，她老實(shí)得很。回頭我好好勸勸她，父女倆能有什么心結(jié)呢?！?/p>

我一直在講著小雨的老實(shí)，也暗述著自己的本分，絕對沒有什么歪心思。直到服務(wù)員進(jìn)來上菜我才閉嘴。

“爸，喝酒，吃菜?！蔽肄D(zhuǎn)動著中間已經(jīng)安好的火鍋，對岳父極力地賣著笑臉，再把他的杯子滿上。

岳父把酒杯端起，剛碰到嘴唇又放了下去，思緒難安。

“爸，你餓了一天了，快吃吧，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說，先吃飽這一頓?！蔽医o岳父捻了一大塊肉，放在他碗里。又說：“要是小雨真的擅作主張把房子賣了，不會一分不給您的，到時候給個十萬八萬，養(yǎng)老也夠了，還活的滋潤?！?/p>

“她為什么要給我錢？”岳父突然開口，看著我說。

“這房子不就是你給她的嘛？”我裝作不知道。

“這是她外婆的?！?/p>

“但是你是她爹，她怎么可能不管你呢。有錢就行，住哪兒不是住呢？”我跟岳父說。心里想，假設(shè)房產(chǎn)在岳父手上，恐怕早就賣了。

“她跟你說過我是她親爹嗎？”

“這，這還用說？”我也為岳父在開玩笑。

“她媽跟我睡過，我就是她親爹了？”

我有點(diǎn)暈，沒太聽明白岳父講得是什么狗屁話。頓時房間里鴉雀無聲，連燉火鍋的酒精都不敢再外面冒出點(diǎn)火花。

“可這些年也拉拉扯扯的把她帶大了?！蔽腋栏刚f，眼前的這個男人倒是沒了先前的那股失魂落魄。

“我自己都活成一灘爛泥，怎么把她拉扯大?！痹栏刚f完，一杯酒下肚。他在哀悼自己的過往。

果然小雨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可我搞不明白男人怎么還非要背上個當(dāng)?shù)纳矸菽?，我又問他：“那小雨的家人呢？?/p>

“她奶奶我見過，去世那年小雨才剛學(xué)會走路，本來房子要留給她媽媽的，可那會兒小雨媽媽失蹤了，再也尋不見。大家還都以為小雨是我的種，反正能有個房子住著我就什么也沒說。這些年我從來沒管過小雨，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知道這事的?！?/p>

“她們祖祖輩輩都在這里？”

“不是，小雨奶奶是福建人，遷到這邊來的。她媽跟我是在窯子里認(rèn)識的。后面我才知道她們娘兩都是妓女，都沒個托付。”男人嘆口氣，又飲一杯。

我在一旁平靜夾菜，順嘴一說：“所以沒能吃到絕戶?！闭f完還沖岳父笑笑，隨機(jī)端上酒飲上一口。其實(shí)內(nèi)心是很震驚的，看來岳父還不清楚小雨的職業(yè)，她們一家真是邪了門，三代從妓。震驚在一條明明看見了水深火熱的道路上前赴后繼，還真是驗(yàn)證了那句話，山雞生山雞，鳳凰生鳳凰，這算是文化的傳承嗎，這諷刺至極，但更諷刺的是自己。岳父為了房子跟妓女掛上個夫妻頭銜，想來心里頭也是膈應(yīng)的，雖說房子最后沒能到他手上，生也非生，養(yǎng)也非養(yǎng)的，好歹也在這里一住就是十幾年。反倒是我，打心底沒惦記過小雨身上的財富，她給我就用，別的我什么也不說，更不在意她手上的錢在大眾眼里是骯臟的還是罪孽的。人都要娶妻生子，可又有多少人能愛的得償所愿，我常自我安慰。而且我無私大度，是和小雨一樣的活菩薩。

那些秘密旁人不知道，或許連自己也琢磨不透，但終歸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會跟岳父一樣放在臺面上分享。我知道他沒喝醉，絕不是酒后亂囈，可笑他說出來，想洗滌靈魂之中的深重罪孽，見鬼去吧。

我什么也不想聽了，一言不發(fā)起身離開，我的這位岳父坐著沉默，也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知道，這是兩個罪孽之人的心照不宣，或者互相鄙視吧，反正都是兩條相近的路，誰又能責(zé)誰呢。

夜里的村莊冷的跟，路上經(jīng)過太多車燈，手機(jī)上打的車還很遠(yuǎn)，我一個人蹲在旁邊的樹池上?？粗律膽K白，人心也變得低落。我同懦夫一般，月光和冷風(fēng)打在打在身上瑟瑟發(fā)抖，哪里敢去追逐更明亮的天空，這片黑夜才夠令人沉淪，而在這片永夜中沉淪的千萬人里，我是那個最專注，最放肆，最心無旁騖的。

等了許久，回去的車才停到身邊，我趕緊進(jìn)去，里頭暖和些，今年的冬天異常冷，風(fēng)也大，呼呼的刮著。這是好事，要?dú)w功于新能源車的普及。要是暖和些，去日本的飛機(jī)就只能降在富士山上了。我感到疲憊，從聽見小雨把房子賣掉的時候開始。我要回去好好休息著，要躺上一天一夜。

我在酒店樓下買一提啤酒，還有幾包雞爪鴨脖拎了上去，很久之前我有嘗試過把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獨(dú)自喝酒，那種滋味只有試過的人才知道。我可以自言自語，憂傷就飲一口，寂寞就飲一口，孤獨(dú)就飲一口，煩惱就飲一口。那些酸甜苦辣都伴隨著瓶中最后一滴酒的飲盡而昏沉睡去，任憑酒量再好，三四瓶也足夠放倒。

昂貴的房費(fèi)確實(shí)有它的獨(dú)到之處，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身子里暖暖和和，大床上舒舒服服，不過是口有點(diǎn)渴，起來喝了瓶桌上的礦泉水，又趕緊躺回床上，根本脫離不了一秒，窗簾一拉又進(jìn)入黑夜。這回沒有刺眼的光纖，沒有吵鬧的聲音，可我依舊不能完全入睡，床上掙扎了好一會兒，大概到了十一二點(diǎn)，聽到了敲門聲，我以為是客房服務(wù)，匆忙起身，穿好衣裝過去開門。

“過戶好了，你還要在這邊玩兩天還是回去？”

原來是小雨，她看起來精神的很。

“嗯，那就回去吧，你不想貓，貓都想你了?！蔽艺f。

“行，票都買好了?！?/p>

“這么快？”小雨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怎知道我會回去，我又說：“你不去再看看岳父，他可是你親爹。”

小雨瞥了我一眼，然后微微抽動半邊嘴角，那是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欲言又止，像是譏笑嘲諷。過了一會兒她又回答了一個“嗯”字。我沒搞明白她在說什么，但我想，她的足跡再不會從塘家橋這個小村莊出現(xiàn)了，親爹什么的話全當(dāng)裝傻充愣。

我跟在小雨后面，晃頭張望著這座城市，所有的建筑和綠植都有一個共同點(diǎn)，挽留。或許有點(diǎn)舍不得我們兩人，好像都在喚我們留下罷。我不禁有些動容，開口問小雨：“后面還回來看看嗎？”

“有事就會回來?！毙∮晖ｎD半刻答道。

“哦，也是，支離破碎的地方還有什么值得眷戀的。”我心中暗苦。說白了那些支離破碎與我有何關(guān)系，不過是初窺小雨的身世，又被她的三代從妓炸裂到。但她有個不在乎她妓女身份的好丈夫，談不上一身孔瘡。

我和小雨離開了嘉興，動車飛快，日頭還沒落下就回到家里。我躺在沙發(fā)上歇著，出去這幾天小鳥被送到寵物店，家里頭的腥臭味少了許多，只不過臥室里還殘留著一點(diǎn)，倒也能接受。小雨正在陽臺摘著吊籃的枯葉子，她的手機(jī)就放在沙發(fā)上充電，突然響起鈴聲，我還以為是廣告，湊過去看是本地的號碼，但沒有備注。

“小雨?！蔽医辛艘宦暋?/p>

“嗯？”

“你電話響了?！?/p>

“嗯，我知道?！毙∮赀^來接通電話，又回到陽臺繼續(xù)擺動著那盆吊籃。

手機(jī)里面?zhèn)鱽砹艘粋€女人的聲音。

“什么時候有空再過來...”

后面的話我就沒聽清楚了。但那個聲音有點(diǎn)熟悉，突然后記不起來是誰了。

“好，明天吧，明天過來?！蔽衣犚娦∮暾f。

小雨現(xiàn)在也成了大忙人，我心里想。等她掛完電話我問她：“誰呀？”

“同事?！?/p>

早知道我不問了，她之前什么工作，什么同事。我還以為是哪個親戚朋友，聲音那么耳熟，如此看來是我聽錯了。

“那我明天送送你，然后把小鳥接回來。”我一邊抽煙一邊講。

“不用了，你把小鳥接回來就行，我出門早?！?/p>

“行?！?/p>

外面奔波的這兩天把身體搞得疲憊極，我起身去沖了個澡，舒舒服服的回到臥室床上，晚飯也不吃了，懶得動彈。

醞釀了一會兒睡意，關(guān)上燈，但沒有多久小雨就進(jìn)來了，打著赤腳在瓷磚上砰砰的響。我還沒來得及把頭捂在被子里，燈就亮了，我睜開眼，小雨在床尾脫著衣服，兩個乳頭又小又耷拉，不能怨她放棄了高收入職業(yè)，都不去美容院里修正一下的。

大概兩秒鐘，我就聞到了從小雨身上散發(fā)出的惡臭。

“小雨，你能不能跟我講講，為什么不洗澡嗎？”等到小雨躺進(jìn)另外一條被子里，我耐心問她。

“沒什么，不想洗。”

“那你身上不難受，不油膩？”

“還行，能接受?！?/p>

“你不清楚咱們睡一個房間嗎，臭的很。”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個味兒，甚至現(xiàn)在就從鼻腔里面鉆了進(jìn)去。出門在外到還好，可我一躺在臥室床上，那股味就成了夢魘，根本無法安然入夢。

“嗯，我知道，上回買了花露水。”小雨說著，從我這邊把花露水拿起來又遞給我。

看到這瓶花露水我氣不打一處來。憑什么要我來忍受不洗澡的惡臭，倘若能互相折磨倒也罷了，那我還能把那種一坨坨褐黃糊狀的東西拉床上嗎。

我把頭埋在被子里，不想理她，不想被這昏黃的燈光刺醒雙眼。

一晚上我都在被噩夢籠罩，夢見自己化成玄奘被押送到雪監(jiān)獄里。兩個獄卒在身后拿著荊棘狀的長鞭不斷抽在我的赤身裸體上，從脖頸至跟腱，上面鋪滿了一條條猩紅傷痕，細(xì)看都是皮開肉綻。我的兩支腳上綁著一條寒鐵腳鐐，又冰涼，又硌腳，也跨不大步子，每次走只有十公分的長度。雙手和脖子被套在木枷索上，一路顛沛。押送至雪監(jiān)獄后我每天都在流淚，這不只是夢，深夜我醒來片刻，雙眼都布滿淚痕，再閉上眼又進(jìn)到監(jiān)獄里面。那里每天都吃不了熱乎的糧食，還有毒蛇毒蝎，無時無刻噬咬著我的肌膚，讓那些毒素深入骨髓，灌進(jìn)心臟。還有兩只禿鷲，每天清晨它們就會飛進(jìn)來，尖銳的利爪刺進(jìn)我的頭顱，黑深色的長喙不斷敲啄著我的雙目，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孔洞。我每天都盼望著被放逐，或者被毀滅，一直到睜眼醒來，依舊沒有脫離那間蒼白牢房。

早上醒來，我還在回味晚上的夢，算是噩夢，但阻礙不住那些苦難的磅礴，內(nèi)心也飽受震撼，雪監(jiān)獄深深烙印在腦海里。

我看見小雨，她還披頭散發(fā)的睡在一旁，晨光照射在她的臉上，祥和地?fù)嵛克樕系拿祝锏幕夜?。我以為她老早就醒了，沒想著還昏昏沉睡。我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靠在床背上。

“小雨，小雨?！蔽矣檬指糁蛔油屏送菩∮辍?/p>

“怎么了？” 小雨回答的平靜，沒有絲毫睡意。

“你要跟我一起出門嗎？我送送你?！蔽覇査?。

“不用。”

“那你把地址發(fā)我，一會兒我把小鳥接回來?！?/p>

小雨轉(zhuǎn)正身子，點(diǎn)開手機(jī)給我發(fā)了個地址，然后閉上眼又睡了過去。我起床洗漱，外面突然飄起小雨，陽臺的窗戶沒關(guān)上，靠墻的那邊撒了一層深色雨滴，我看見圓凳上的吊蘭，被小雨套上了一袋薄膜，一夜過去，里頭凝聚了許多水泡和蒸汽，我掀開了薄膜一角，吊籃被修剪的整齊，但大多葉面上都泛黃了，北方的天氣太嚴(yán)寒，還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四五月份開花的季節(jié)。扭頭的時候突然看見了放在角落的行李箱，打開一看我的臟衣服還在里面，這一清早心情就變得不美妙了。我把自己的衣服扔進(jìn)洗衣機(jī)，剩下行李箱也沒合上，就歪在陽臺，等它被風(fēng)吹雨打。

我下樓驅(qū)車去往寵物店，那兒還有斷距離，也不知道去浙江的前一天早上，小雨是什么時候起床把小鳥送出去的，怎么她就老愛做這種鬼祟的行動。我在埋怨她，路上又想起賣房子的事兒，盡管岳父把話挑明，可他畢竟是窮途末路之人，難保不會找上門來鬧一場，到時候吃虧的還是我，小雨要是分我點(diǎn)錢也罷，自然當(dāng)出一份力。可明里暗里我都沒找她要過，就算要，她也鐵定不會給，不管是放羊還是干別的，既然都賣房子了顯然是需要大量資金?？涩F(xiàn)在我什么好處都沒撈著，還卷進(jìn)這件糜亂的臭事中，哪怕是做一個觀眾，真正點(diǎn)起火，也沒有什么好下場。我腦海里在想，車都開不穩(wěn)了，以前我還總是夸夸她，可現(xiàn)在作為妻子，她越來越不合格了。

駕駛半個鐘頭到了目的地，我把車停到路邊就往寵物店走，店面不大，三四十方左右，里頭各種器具排放整齊，陳列出五花八門的貓糧狗糧。我巡視一周也沒看見小鳥的身影，老板也不在屋內(nèi)，我叫喚一聲：“有人在嗎？”

“稍等稍等，馬上出來?！?/p>

女人從后面出來，手里拿著毛巾擦拭著，一邊笑臉相迎：“早上好，您是要看看什么呢？”

“我來接小鳥回去?！蔽疫B忙搖手說。

“噢噢，您是小雨女士的？”

“我是他老公?！蔽液钜恍?，然后把小雨的手機(jī)尾號報給她聽。

“這么快呢，我還以為出趟遠(yuǎn)門怎么也得玩?zhèn)€十天半個月的?！崩习迥镞呎f邊從后面把貓拎過來。

“這兩天要多少錢呢？”

“四百?！?/p>

老板娘說的客氣，但我總感覺聽得不真切，又問一遍。

“多少？”

“四百?！崩习迥锔涌蜌獾谜f，另外還有嫵媚的笑。

“它跟你睡一張床呢？兩天要四百塊?！蔽野研▲B拎起來說。

“老板，我跟您夫人講過，都是一周起寄?！?/p>

“那行，到了一周我來拿，你給伺候好了?！蔽野彦X給轉(zhuǎn)了過去。

“這您放心，吃的就是這碗飯?！崩习迥锟蜌獾慕舆^小鳥，放在懷里揉著，用手給它順著毛，就像對待嬰兒一般。

我轉(zhuǎn)身離開，氣不過寵物店里不合理的收費(fèi)，現(xiàn)在這個世道連阿貓阿狗的消費(fèi)都比人要多。回到車?yán)锵肫饋砀又S刺，小雨把岳父住的房子賣了，雖然不是親爹，但也叫喚了這么多年，這算作薄情，但對待這只貓，盡管還對貓毛過敏，可她卻一點(diǎn)不心疼口袋里的錢，這才收到家里幾天啊。

反正回去找小雨把錢還給我，也就消了些怨氣，我又回到寵物店。

“老板，還有什么要叮囑的嗎？”

老板娘看我進(jìn)門，連忙走近說，這時候小鳥已經(jīng)不在懷中，在架上的籠子里趴著看我。沒有鬧也沒有叫喚。

“我怕你虐待它，帶走了?！?/p>

我打開籠子，把小鳥報出來，又斜了眼老板娘，鄙視著他們利用人性的弱點(diǎn)掙些輕松錢。

“小鳥時常吐毛，您回家記得多給它梳梳毛，”老板娘過來說：“或者帶一盒化毛膏回去，還挺管用的?！?/p>

“不要，我不交智商稅，你留著吃吧?！闭f完，我感覺轉(zhuǎn)身離開，生怕看見老板娘的鄙夷神態(tài)。

“不要錢的，送給你?！彼廊挥H切的說著。

“嗯？”我腳步停頓了一下，“不用，我經(jīng)常給它梳毛。”再說。

小鳥在車上不乖，總喜歡往駕駛位上躥，我找了個黑塑料袋把它吊著才能安然駕駛，要是小雨在，一準(zhǔn)把它護(hù)得好好的。也不知道今天去干什么了，她最近神經(jīng)兮兮的很是反常，也不如以前一般對我好，對我順從，她還年輕，不至于這么快就到了更年期。想來也不必在意，她根本離開不了我，否則會摔進(jìn)祖輩的溝壑之中，那是三世的荒謬，唯獨(dú)我才是她的救星，不論是大小圈子，她都找不出第二個，當(dāng)然她也是這么想的，我太清楚了，否則這么多年的冷漠，她憑什么還留在我身邊呢。

我把小鳥抱上樓，進(jìn)門把它放在地板上，它開腿子就往臥室跑，跳到床上，踩著被褥轉(zhuǎn)了兩圈又跑到陽臺。我站在一旁看，深感欣慰，被小鳥的悅動所感染，它已經(jīng)融入了這個家庭。小雨已經(jīng)出門，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jī)，小鳥靠了上來，輕輕接近我。內(nèi)心都要被它的可愛跟可憐融化了，我放下手機(jī)拿起梳子，在它的背上，肚子上劃著。片刻后它的喉嚨也開始咕嚕咕嚕發(fā)出聲音，想必是感到舒適，雖說按摩的手法比不上小雨這種專業(yè)的人，但拿個梳子劃一劃也不是多大難事。

過了一會我湊近小鳥，問了問它身上的味道，跟小雨身上的味相像，也不知是誰傳給誰的。我把小鳥抱緊浴室，嘴里還對它念叨著：“小鳥啊小鳥，多久沒洗澡了，我去給你洗澡，可舒服了?！?/p>

剛推開浴室的門，小鳥就掙扎著要逃脫，就跟里面有個惡狼要吞了它一樣。

“別怕別怕，很舒服?！蔽野验T關(guān)上，將小鳥放了下來，去調(diào)試著水溫，隨后拿了個水桶接著。然而小鳥一直在門邊，伸出爪子不斷抓著門框。

水接好后，我在一面打了一圈肥皂，攪拌出了滿滿的雪白泡沫，看著就討喜。我都羨慕起了小鳥，作一只貓還有專人伺候著洗澡，適宜的溫度，又是泡泡浴。這要換成人類，未免奢華。我把小鳥抓住，往水桶里放?？蓜偘阉掳肷沓料氯?，就開始拼命地掙扎，后腿在桶璧上亂蹬，前爪使勁勾著桶圈，想要逃離?？晌乙恢皇职阉ё?，另一只手在它身上揉搓著，它怎么也逃不出，在里面嗷嗷叫，叫聲撕心裂肺，嗓子都快喊啞了，我也不撒手，不理會。給它洗到胸膛的時候，小鳥用爪子抓住我的手，咬了一口，齒尖倒還好，但慌亂中伸出的爪尖很是鋒利，就像槐樹上的倒刺一樣，在我掌背上刮的生疼。我叫了一聲，小鳥還不放手，牢牢的勾著，我忍著劇痛快速抽出來，一看兩條長印，一紅一淺。

氣的我把小鳥拎出來，抓住它的后頸皮，大聲呵斥：“不知好歹的混蛋玩意！敢抓我?！?/p>

我沒有揍它，不過把小鳥往水桶里淹，心里地讀著秒，接近十秒就再給它拎上來，來回三次，小鳥在桶里面也不折騰了，老老實(shí)實(shí)的趴在桶邊，眼睛里面水汪汪的，頭上的毛濕漉漉，順著水滴耷拉下來。乞求的看著我，我被這種樣貌所打動，還是有些憐楚，但堅決是要給它洗完的，任憑它歇斯底里，楚楚可憐。

洗完我找了一塊墊布，擦拭著小鳥，半干之后我拿著吹風(fēng)往它身上掃著，脖領(lǐng)上，袖口上都粘著白毛，還有更多在浴室的半空中飄舞?；蛟S是燙或許是吵鬧，小鳥不喜歡我拿吹風(fēng)對著它，就跟小雨一樣，我就從來沒有看見小雨用過吹風(fēng)機(jī)，總是等頭發(fā)自然風(fēng)干，說來女人不用吹風(fēng)機(jī)倒是稀奇。

一番折騰算是給小鳥洗完澡了，我想從此以后這個活還是交給小雨吧，可她是連自己都不愿意洗澡的人。我回到床上躺著，閉上眼睛小憩，留著小鳥獨(dú)自在沙發(fā)上發(fā)著抖。

我想起剛剛給小鳥洗澡的場面。確實(shí)煎熬，不論是它還是我，可惜它是只貓，再怎樣掙扎又如何能逃得出我的擺弄。我想，假如是小雨呢，她也會咬我嗎？那難不成我也將她的頭顱按在水底，讀著秒再提上來？她實(shí)在是臭的令人無法忍受。

越想越悶，我把窗戶打開，又躺進(jìn)被子里，入冬了還是能聽見外面唧唧咋咋的鳥叫聲，不知道它們因?yàn)槭裁炊_心，叫的歡騰，跟唱歌一樣。太陽慢慢變得和煦，照在房間里，床上?？晌覜]有睡覺的好心情，已經(jīng)失業(yè)一周了，盡管是裸辭，但依舊沒有把心思放在找工作上面，我躺在家里，也不知在等待著什么。沒有了剛畢業(yè)時的惶恐，我開始溫故自己的價值觀，想起了以前我捉弄別人時說的話：“天天白菜蘿卜也是活七八十年，天天海鮮鮑魚說不定還活不了這么久，人一定要活得開心，工作也要開心。怎么活不是活呢，沒有大背景就不要有大欲望，不然一輩子都追逐不到，一輩子都在煎熬。”所謂開心快樂，得償所愿，又豈能騙過本心，無非自己捉弄了自己。有些罪惡，有些欲望，哪里能夠輕易放下，輕易實(shí)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