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一九八七年，圖瓦盧（Tuvalu），富納富提（Funafuti）。此地是位于南太平洋的一個小島國。太平洋有一串璀璨的明珠，圖瓦盧便是其中無與倫比的那顆。
季節(jié)陰晴輪轉(zhuǎn)，事物在日復(fù)一日地更迭。
“好藍的天空，好藍的大海！”七歲的塔利婭發(fā)出細小的驚呼聲。她身著長長的素色連衣裙，灰褐色的頭發(fā)被利落地梳成兩個可愛的羊角辮兒，小巧的臉龐粉撲撲的，遮掩不住興奮。深淺不一的棕是太平洋賜予他們的獨特膚色。
塔利婭那雙深灰眼眸燦若明星，正憧憬地遙望遠方，炯炯有神。也不清楚，究竟是為何那么出神。
她不知該如何描述眼前這般美景。
或許是——空靈而靜徹的美景吧，但語言在它面前已然成為了贅物和附庸。
素凈如絮的白云隱隱點綴著天，云層從一處漸漸暈開，緩慢漂浮著。天空染上了靜海般的蔚藍，澄澈似水，清涼如風(fēng)。
隨地都捕得見陽光的蹤跡，卻看不見金燦燦耀眼的太陽。想必此時圓滾滾的它，應(yīng)是不忍打擾而悄悄藏起來了吧。
平靜的海面猶如軟緞，偶有細細的波紋蕩漾，泛起陣陣漣漪。浪花也是柔柔的。深邃的海水沒有一絲被沾染，廣袤無垠的大海碧波萬頃，那種藍，仿佛近在咫尺，輕輕一觸便能融化于掌心，從近至遠，由淺入深。水天相接，融為一體。遠處綿長的海平線，更像是天與海漸漸變幻的色彩。
這碧藍之色實在是妙不可言。
眺望這廣闊天地，空曠，給人以空寂之感。遠處似乎有綿延不絕的山巒，此起彼伏。盡管這全然是想象。
泠泠微風(fēng)輕拂過她的臉頰，迎面而來的，是略帶腥味的海風(fēng)和椰子的清香。
塔利婭咯咯笑了起來，在四周來回踱步，如此無憂無慮。她張開雙臂投入這片蔚藍的懷抱，徜徉著，盡情呼吸新鮮空氣，感受微涼的海風(fēng)將自己托起，幻想和撲騰翅膀、啾啾長鳴的海鷗一同翱翔在天際。
她赤腳輕輕地踏在柔軟的沙灘上，看高高的椰樹投下斑駁的影子，不深不淺恰巧襯托了一馬平川的大地。
這里長有樹冠如羽毛的椰子樹、葉子似芭蕉扇的香蕉樹；擁有典型一葉三色的面包樹粗壯繁茂；一眾樹木高高聳立，些許古樹長著盤虬臥龍的枝干；草叢呈葳蕤狀，惹人生憐。好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珊瑚巖也在陽光的普照下散發(fā)出璀璨靚麗的光芒。她側(cè)耳聆聽著，發(fā)現(xiàn)靜謐的海中傳來了聲音。那是海的吟唱——與俗世毗鄰的天籟之音，悠遠而縹緲，徘徊在她的身旁。
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旖旎的風(fēng)光，但塔利婭每天都要發(fā)出相同的感慨與贊嘆。從小生長在這里，日復(fù)一日過著簡樸的生活，她卻沒有絲毫厭倦。塔利婭愛極了這個美麗的家園，不與世俗同流合污，永葆著純靜無暇的面孔。
此刻，她向前走了許多步，任由海水漫到腳跟，濺起小小的水花。末了，她伸出雙手捧起一縷，呆呆地注視著海水從指縫中傾瀉而下，手心涼絲絲的，心卻暖暖的。原來，大海也可以給予人們無限溫柔。
“啊！美好極了！我愿意一輩子都待在這里！”她昂起頭，再次深呼吸一口，閉上眼睛。
圖瓦盧，是塔利婭唯一的家園，無可替代。
即使多年以后，當(dāng)物是人非時，亦是如此。
（二）
一九八八年，三月。富納富提酷熱的夏季剛剛過去，天氣漸漸涼爽起來。但太陽有時依舊毒辣。
塔利婭的家是用椰子葉鋪一層屋頂、幾根水泥磚砌成的柱子支撐起來的簡易平房，她不但一點兒也不嫌棄，還成天生活得很暢快。她們家跟市里其他人大同小異，都是以漁業(yè)為生，一般還會種植一些芋類、香蕉、椰子和面包樹。圖瓦盧人非常善于航海和造船。塔利婭跟他們的祖先一樣，也對大海有著極高的熱情。
不過，有些家庭的親人彼此兩地分居。在圖瓦盧，由于資源匱乏，很多人只得讓在外地打工的親戚帶錢財物資來，十分不便。因為塔利婭是獨生子女，她的父親也沒有兄弟姐妹，母親只有一個在斐濟的妹妹，還只顧著討好丈夫，所以塔利婭一家三口就這樣湊合著過了。
“媽媽，我去找曼尼瑪加玩吶！”塔利婭跑進里屋，朝母親揮了揮手道。
那個盤一頭鬢發(fā)，系著翠綠色圍裙的女人就是她的母親，看起來較年輕，約莫三十歲。她正坐在松木長椅上編織著漁網(wǎng)。
而曼尼瑪加則是塔利婭的鄰居，由于倆人聊得來，趣味相投，很早便結(jié)成了知心的好朋友。
“哦天，你能讓媽媽省心點兒嗎？”母親站起身來放下手中的針線活兒，向前走了幾步，聳聳肩，以表示無奈。
“那我先走啦?！彼麐I翻了個有趣的白眼，調(diào)皮地向母親吐了吐舌頭，便一蹦一跳向外奔去。
“小心！孩子，慢點兒！”鄰居溫格恩太太在門外囔囔道。她原本是一位法國人，也不知起了個什么興頭兒，跟隨女兒考察的步伐，定居到這個小地方來了，興許是想感受那熱帶風(fēng)情和生活的清閑吧。她女兒是位人類學(xué)家，專門研究南太平洋島的波利尼西亞人，圖瓦盧人便屬于其中的一支。
母親又生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真沒話說了。這孩子，長得還挺可愛，卻那么淘氣。都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不能再這樣無厘頭地一直玩耍下去......她看著塔利婭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或許，是該考慮考慮上學(xué)的問題了。錢的話，應(yīng)該足夠吧。她在心里默默地籌劃著。
那個時候，塔利婭并不知道，大海帶給他們的，還有巨大的威脅與困擾。海水不斷侵犯著圖瓦盧人的家園，甚至城上唯一一條馬路中間的洼地里，會時不時地冒出一攤海水來。
縱使有淳樸自然的民風(fēng)、綺麗斑斕的風(fēng)景，治安良好、熱情好客、重視分享，也敵不過天災(zāi)的侵襲。由于資源匱乏、土地貧瘠，圖瓦盧雖漁業(yè)發(fā)達，但農(nóng)業(yè)卻很落后，不適農(nóng)耕，無儲水區(qū)，也沒有天然資源。他們只能求助外界從而得到幫助。種種因素影響著這兒的人，導(dǎo)致圖瓦盧人大多數(shù)都不長壽，年紀(jì)輕輕就很可能得一些疾病，通常平均只活得到五十歲。
可是天真純潔的塔利婭才不在乎這些。世界在她眼中，除了歡聲笑語和美好，再無其他。
有一只覆著白色柔軟羽翼的太平洋帝國鴿掠過錯落的屋頂，飛往遠方的闊葉林，安然駐足在了一枝樹梢上。
（三）
“塔利婭！快來一起跳舞！”曼尼瑪加最先發(fā)現(xiàn)了不遠處的好伙伴，趕忙揮揮手道。
“來啦！”塔利婭也和她一樣換上了色彩斑斕鮮艷、打結(jié)在一側(cè)的沙龍裙，這可是南國獨有的特色。
隨后，她們踏上了青翠欲滴的草坪，隨著音樂和其他朋友一起翩然起舞，如同活潑的小兔子，怡然自得，跳得不亦樂乎。
“要不要編花環(huán)？”曼尼瑪加跳累了，便坐下來歇息。她不知從哪拿來幾朵花和枝葉，在塔利婭面前晃了晃。
“啊？”塔利婭說，“我不會??！”
“沒關(guān)系的，和我一起吧，來！”曼尼瑪加伸出手，把塔利婭拉到身邊來。
“是先這樣，然后這樣。不要光看我呀。放心，我父母很晚才回來，我表姐剛到這兒，她對我很好的?！甭岈敿诱f。
塔利婭應(yīng)允了一聲，沒有注意到，曼尼瑪加臉上掠過一絲隱隱的惆悵，轉(zhuǎn)瞬即逝。
轉(zhuǎn)眼夜晚就悄悄走近了。塔利婭帶著一絲留戀，意猶未盡地告別了曼尼瑪加。
“拿好，你編的花環(huán)，嘿嘿！”
“送你啦！”塔利婭把它塞到曼尼瑪加手里，還不及她回答，便飛快奔到外面去了。還好，天色并沒有暗得不見光。她走了兩三步，就回到了自己家里。
“吃晚餐了！”母親喊著。塔利婭聽到這句話后，立馬像只饑餓的小獸，猛地撲上桌來。她已經(jīng)被食物的香氣誘惑了，哪怕動作也太夸張了點兒，而實際則并沒有那樣豐盛。
母親臉上綻出一抹微笑，小聲自語了句：“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離開了餐桌后，塔利婭從屋子里的窗戶向外望去。月色涼如水。
只見蒼茫寥廓的天空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墨藍薄紗，繁星密布夜空，宛若鑲嵌在天上的璀璨鉆石，那是一片浩瀚耀眼的星河。忽閃忽爍的，真好似她的眼睛。
“一、二、三……七十八、七十九……哎，我沒有耐心數(shù)了！”正數(shù)著星星的塔利婭驀然放棄了。
母親在不遠處站得筆直，手上端著以芋頭、面包果和椰漿制成的獨特食物，看樣子挺美味的。
“來吃點吧。當(dāng)是飯后點心?！?/p>
塔利婭好不快活地回答：“謝謝啦?！彼舆^盤子，不管手臟不臟，抓起一個就嚼了起來。
“嘿，孩子，你看天上的那些星星們，其實每一顆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歷史哦，它們也許還想告訴我們呢?！蹦赣H放下餐盤，親切地撫著塔利婭的頭。
“真的嗎？媽媽你知道很多的樣子耶，能告訴我——我們國家的歷史嗎？我很好奇！”塔利婭口齒不清地道，眸子里流露出了滿滿期待。
母親似笑非笑：“好呀，只不過如果你聽不懂就不怪我咯?！彼D了頓，緩緩啟口：“圖瓦盧，是環(huán)太平洋的一個小島國。
四百多年前，西班牙一位航海家來到了近于大洋洲的南太平洋，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有居民的八個群島，于是，稱其為‘八島之群’，也就是圖瓦盧。
后來的兩百多年間，沒有人再注意過圖瓦盧，它就這樣漸漸被遺忘……直到，十九世紀(jì)的時候，一支英國船隊再次發(fā)現(xiàn)了它，并以船主之名將其命名為‘埃利斯群島’，人們經(jīng)常在這片海域開展捕鯨活動，也夠殘忍的。
幾十年后，這兒的島民被西方殖民者虜往附近的地區(qū)當(dāng)做奴隸，歐洲疾病也蔓延了過來，于是，居住人口急劇下降。
十九世紀(jì)初，英國打著‘保護地’的名號，使埃利斯群島和北部的吉爾伯特群島合二為一，再然后英國就直接把埃利斯群島納入了他們的殖民地。那時候我母親還不大，親眼目睹英國人搶走他們的家園，被玩弄于他們的手掌之中。也是這樣，他們歐洲帝國的歷史說來就是部掠奪史、殖民史吧！”
說最后一句話時，母親的語調(diào)有些意味深長，神色也有幾分憂悵。
塔利婭雖然聽得似懂非懂，好多詞語都不知是何意，但是好像也明白那么一些了。其實鄰居們并非在夸夸其談吧，媽媽真的會好多知識，完全不知道她是從哪里得知的呢？原來，祖國的歷史，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樂觀啊?？墒蔷退闳绱耍廊皇呛軔蹐D瓦盧，畢竟是自己的家園，還如此美麗，怎能不愛呢？
“圖瓦盧是一個島嶼吧，聽說是多個珊瑚礁形成的哎！”
“是啊。沒想到你記憶力這么好。在你很小時候告訴你的都能記住?！?/p>
“其實我也不記得具體是誰告訴我的了，反正就是知道呀，已經(jīng)在我腦海里面形成印象、根深蒂固了?！?/p>
母親嫣然一笑，笑容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
有這么一段時間，她們都沒有說任何話。
“不想聽了？要不后面的就算了吧。等你大些再一一講給你聽?！?/p>
說完，母親正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塔利婭用小小的手使勁兒拉住她的衣袖。
“不不不！即使不懂，我也要知道啦！”塔利婭搖搖頭，凝然地望向母親。
于是母親靜靜地沉思了半晌，接著說：
“一九四二年，埃利斯群島遭受了二戰(zhàn)中太平洋戰(zhàn)爭的影響。日本轟炸了富納富提，一座教堂的屋頂被炸飛了，當(dāng)時的美軍士兵拿來用作了排球場。我的媽媽被炸瞎了眼睛……”
“啊！外祖母嗎？她……”塔利婭叫道。
“是的，她和我父親生活了十多年后，不知怎的變得愈來愈絕望，和你外祖父投海自盡了……留下了我一個小女兒，想那時候我還不到十歲。他們的尸體都沒有人找到。”母親語氣中有說不出的委婉。
“??！媽媽，這真的很令人痛心！我討厭打仗?！彼麐I噘起紅潤的小嘴，淚花閃閃地說道。
“歷史上的戰(zhàn)爭數(shù)不勝數(shù)。只要人類還在，戰(zhàn)爭就永遠不會結(jié)束。因為——這就是人性，人的本性。人類，是種有思想的動物。你今后也要會思考，思考這個世界的一切，千萬不要成為任何事物的傀儡，那會讓你喪失思想，變成一個可怕的機器。是精神決定物質(zhì)，而不是物質(zhì)決定精神?！?/p>
“哎？媽媽，你真的懂很多啊?！彼麐I琢磨著，似懂非懂地道。
“嗯，記得以前父親留下了很多進口的陳年舊書，都是英文，許多紙張因受潮而泛黃，有的書頁還被折壞了。一部分是人文歷史、地理、哲學(xué)、文學(xué)……大概就這些類，我反反復(fù)復(fù)看了好幾遍，都翻爛了，還記得它們大都精辟雋永，蘊含的思想和道理令我受益匪淺，能夠引人深思。我現(xiàn)今還記得些。話題又扯遠了，總之，你記好我那句話就行，人是要學(xué)會思考的，你已故的外祖父就是如此。等你長大再回味那句話，定會知曉了?！?/p>
“哦，好啊，我記住了！接著說外祖父母的事兒吧?！?/p>
“他們只留下了一本《圣經(jīng)》。就是我常常翻看的那本?！蹦赣H用眼神指意書架。
塔利婭瞄了眼那兒。
“從來沒有見過祖父祖母呢?！彼还赡X地說。
“誒？他們也在你出生前都不在了，和你外祖父母一樣。”母親只覺有些好笑。
“啊，”塔利婭說，“還真可惜呢。”
“知道嗎？你外祖父可是一位英國人哩！”母親淡淡地說出這話后，神情突然莫名哀傷起來。
“??？媽媽，你，你是混血啊？”
“嗯，你的確也有英國血統(tǒng)。不知你注意到?jīng)]，南太平洋島嶼這邊的是純棕色人種，我們的皮膚比他們稍微白點。英國人是白色人種嘛。但，這都不是重點……外祖父是位英國軍人，來圖瓦盧之后便遇見了你外祖母。他們可都非常熱愛大海呢?！蹦赣H好像故意逾過了某些話題。
“哦……原來如此……所以呢？你剛才說的那個，什么是重點？難道是因為圖瓦盧人都很討厭那些英國人（入侵者）的原因嗎？”塔利婭歪著腦袋，很是疑惑。
“不，不完全是。畢竟有時整體不代表個人。我們千萬不能對人或事物存在偏見。哪怕，他和我們對立?！?/p>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塔利婭都對母親說的話一知半解。直至母親去世后多年，她才明白這些話的真實含義。
“接著講吧?！?/p>
“就在十七年前，埃利斯群島提出要求，希望與吉爾伯特群島分離。三年后，這個要求在公民公決的投票中實現(xiàn)了，成為單獨的英國屬地，并使用舊名‘圖瓦盧’。
那時候，我幸運地被一家人收養(yǎng)，雖說有些貧窮，吃穿也還算不太愁。
又過了四年，因由于英國倫敦一次會議最后所定的獨立憲法，圖瓦盧正式成為了一個獨立的國家。
再來就是后話了。我遇見了你父親，在富納富提安定了下來。然后圖瓦盧與某些國家簽訂友好條約、建立外交關(guān)系……但是，有一點，是我們國家不得不承認的，殘酷事實?！蹦赣H說到這時便倏地停了下來，這個意外之舉有點令塔利婭感到詫異。
塔利婭不自覺用手捏上了胳膊，好像隨時準(zhǔn)備迎戰(zhàn)。她小心翼翼地試問：“是，是什么？”
母親重重嘆息道：“就在兩年前，我們被聯(lián)合國列為全球最不發(fā)達的國家之一?！闭f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淡，表情也毫無波瀾起伏。
塔利婭抿著唇，目光有點呆滯。她就算再幼稚無知，也朦朧地知道這點意味著什么。她松開一直抓著胳膊的手，只見那上面留下了一道環(huán)繞著的、通紅的印痕。
“被嚇到了？沒關(guān)系，不用太放在心上。不過，你也明白了吧，圖瓦盧，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好。我們的生活物資非常缺乏，實際上面臨很糟糕的境地，不能過得無憂無慮。原因的話，你長大些后自然會知曉。那時知道了也不算晚。以后你可不能再這樣玩下去了，要好好讀書?！蹦赣H倒是保持著先前的篤定。
“嗯……”塔利婭若有所思。媽媽真的無論什么時候都那么沉著冷靜呢。
“再就是富納富提這個城市，它是一個環(huán)礁組成的弧形島嶼。傳說我們的祖先來自薩摩亞。一百多年前一位擔(dān)任英國海軍艦長的白人經(jīng)圖瓦盧南方時發(fā)現(xiàn)了此地，是以一位英國政治家命名的。后來，美國一支探險隊到達這里，開始統(tǒng)治富納富提，直到一九七九年成為自治邦，在一九八三年獨立了。”母親輕描淡寫地說。
“你知道嗎，歷史最大的樂趣就在于它具有辯證性。它是生活的無盡源頭，歷史的精神和靈魂都是有十足魄力的，潛移默化地影響著現(xiàn)代人的方方面面。有時候，某個全新的看法就會推翻舊的那一個。人們只有不斷思辨，提出各種不同的見解，對事物的觀念才會夜以繼日地更新?！?/p>
“好了，就到這兒吧。你還小，聽不太懂很正常。別想多了，晚安?！蹦赣H蜻蜓點水般輕柔地吻了下塔利婭的額頭。然后，她走到一邊，拿起書架上的那本快翻爛的老舊黑色封皮的《圣經(jīng)》，開始像往常樣念叨起來。
黎明來到之際，黑夜逝去前，塔利婭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比以往愛思考了。
腦海中突然憶起了母親曾說過的一句話：塔利婭，請牢記，今后你一定要明白自我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絕不可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這句話有什么寓意呢？
（四）
一九九一年?，F(xiàn)在是炎熱的濕季，到處都是蚊蟲，時不時叮上人一口，起個豆粒大的粉包。塔利婭更容易煩悶起來了。
她十一歲過半，至少現(xiàn)在已經(jīng)懂得了一些事理。
“嗯？今天又要出海？”母親朝父親道。
“是的呀，航海去捕魚嗎？”塔利婭緊接著有模有樣地說。
“嗯哼?！备赣H收拾好東西，便出去了。
塔利婭又無聊了起來，她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兒。結(jié)果碰巧一個趔趄，不小心打翻了一旁桌子上的水杯，水沿著桌子流了下來。
幸好沒有打破杯子。她慶幸著。
塔利婭撓了撓頭，將目光定格在前方的空壁上，倏地靈機一動。她略走了幾步，拿起不遠處掛鉤上的抹布，擼起袖子點點頭，篤定地把水擦干。
一會兒，看起來大概是恢復(fù)如初了。正定了定心神，母親就喊著：“塔利婭，過來！”
她連忙邁開雙腿，跑過去時又撞倒了一個凳子。
“小心點，別魯莽呀?！蹦赣H嘟囔道。
“媽媽？有什么事嗎？”
母親從容不迫地開口：“是這樣的，從今天開始，你要學(xué)做媽媽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就是，針線活，還有家務(wù)。嗯……類似做菜什么的。”
“為什么？”
“唉……”她嘆了口氣，繼而自然地柔聲道：“你知道嗎，爸爸媽媽拼盡了全力，終于能讓你上學(xué)讀書了?？墒?，我們的錢畢竟不多，也不能供養(yǎng)你一輩子。要記住，你長大后，必須要有自己的本事，如果連這些東西都不會，你只會成為被別人驅(qū)逐的對象。不更加吃苦怎么行呢？”
“喔?！彼麐I看起來并不高興。
一會兒過后。
“振作點，孩子，像你這樣敷衍的態(tài)度怎么行呢？”母親有點憤懣了。
“媽媽，縫補好難啊，我不想弄了?！彼麐I拿著線頭、布和細針，只會穿針頭，怎樣也無法使它們天衣無縫地結(jié)合。她苦著臉，一副不情愿的樣子，心不在焉。
母親厲聲道：“塔利婭，這怎么行？即使磨出鮮血來也必須堅持，肯定能成功！”
“一個人生下來，不養(yǎng)成頑強的毅力怎么能做好事呢？”母親叉著腰說，“加油吧，一定要歷練出意志力來，這對于更宏大的事兒來說都是雕蟲薄技了?！彼恼Z氣總算平和了些。
塔利婭鼓搗著，過了一時半會兒，終于縫出一個歪瓜裂棗的圖案。
“亂糟糟的，不像樣兒?！彼麐I垂頭喪氣地嘀咕道。
母親安慰似的撫了撫塔利婭的臉蛋。“沒關(guān)系呀，堅持練習(xí)就行了。而且你不是會干一點家務(wù)活的嗎？你會洗衣服和洗碗，做得相當(dāng)不錯了，還不是你以前練習(xí)的成果？”
“唉，那好吧?！?/p>
“嗯，這就是乖孩子，要有獨立能力嘛！好的，那你休息會兒，接下來到廚房來，我教你怎么煮白粥！”
不知這樣訓(xùn)練了幾個月，塔利婭總算能干很多活了，而且做得都很精細。
“看吧，我說你就能行！”后來，母親終于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塔利婭拍拍手：“現(xiàn)在滿意了吧？媽媽，我想我已經(jīng)有毅力啦！”
“嗯，你要一直堅持啊。”母親用力抱了抱她。
（五）
一九九二年，六月。干季如約而至，現(xiàn)在是并不寒冷的冬天，氣候舒適，四季如春。平均氣溫可達二十度。
塔利婭已經(jīng)被母親送進了富納富提的學(xué)校。在那兒，塔利婭很快就適應(yīng)了嶄新的生活，同時也認識了新的朋友。
面對著聒噪的同學(xué)，她只得隨聲附和。
“孩子們，上課時間到了！”不遠處正拍著手的一身素衣的黑發(fā)中年婦女就是他們的老師。剛才吵吵嚷嚷的孩子一看到老師，便立馬安靜下來了。春夏秋時節(jié)他們在戶外的樹蔭下上課，而冬天他們就擠進一個狹小的房子里。因為相對其他月份而言，這還算是較冷的一個月。
“現(xiàn)在上什么課呀，諾爾老師？”塔利婭忍不住率先發(fā)問?！芭?，我們……上節(jié)是活動課對嗎？好，我們來學(xué)習(xí)圖瓦盧的歷史吧！給你們講個大概，你們稍稍了解下就好?！敝Z爾老師目光不離書本。
接著，塔利婭憑借著母親告訴她的知識，發(fā)現(xiàn)諾爾老師講得并沒有母親面面俱到。塔利婭這幾年總纏著母親向她重述圖瓦盧的歷史，而母親也極有耐心。就算她現(xiàn)在記不得零碎的細節(jié)，可老師實在是說得太少了，這難道是想掩蓋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想得太多了吧，是自己多疑了。能有什么問題？無非是看他們還只是孩子唄。
倒是其他同學(xué)不時地驚呼著，控制不住自己那顆小小的好奇心。
諾爾老師很快注意到了一動不動的塔利婭。她有些許慍怒了，朝塔利婭訕訕一笑：“我親愛的塔利婭，你怎么啦？不舒服嗎？為什么不跟老師積極互動呢？”
塔利婭興許感到自己有些無禮，就態(tài)度誠懇地道了歉，并說出了實話：“諾爾老師，真是抱歉！因為我媽媽之前告訴過我這些內(nèi)容，我覺得您講的有點粗淺，所以，一不小心走神啦！”
“噢，沒事了！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很榮幸呢。想不到你能指出我的不足。我是教得不充分，不過你們還小，說太多就聽不懂吶?！敝Z爾老師看起來對她說的話比較認可。
果然嗎，所有人都說我們還很小。不過，至少自己也能基本聽明白了呀。塔利婭欣欣然地想。
她沒有聽見老師的后一句：“更何況這太復(fù)雜了，難以言說啊……”
就在這時，塔利婭突然注意到學(xué)校院墻外有奇怪的聲音。憑著良好的視力循聲望去，竟發(fā)現(xiàn)是從一棟裝幀華麗的房屋中傳出來的。
“哎？老師，那兒為什么會傳出這樣的聲音？”塔利婭指向那兒疑惑地問。
“噢，這是教堂。里面都是圖瓦盧的基督教信徒??！”諾爾老師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半天才吐出這幾個字來。
“基督……”塔利婭仔細思考了一番，“媽媽好像總念經(jīng)文，難道那就是嗎……”
諾爾老師笑了笑，繼而打斷了她的沉思：“肯定沒錯啦。這就是一種宗教！我們國家很多人都信奉這個哦。宗教也是歷史的一種，不過現(xiàn)在你們暫時不會學(xué)到。反正不要去關(guān)心那么多了，你們父母將來會教你們關(guān)于這之類的問題的。好了，孩子們，注意力不要偏移了！繼續(xù)上課！”她拍拍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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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這里吧，你們可以回家了！尼沙爾，哈圖阿魯阿，還有布娜羅占，不要再像昨天一樣在學(xué)校滯留了，別讓爸爸媽媽等你們太長時間呀，他們可會著急的！”諾爾老師故意板著臉，拖長腔調(diào)道。
“你是塔利婭嗎？可以，交個朋友嗎？”塔利婭聞聲回頭，只見一位穿淡橘色襯衣，梳著可愛劉海的小男孩靦腆地站在那兒，極小聲地道。他的頭發(fā)要比塔利婭黑亮許多，個頭也要矮一些。
“當(dāng)然可以，你好！”她走上前去，朝他咧嘴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尼沙爾，你好！”
放學(xué)時恰好是黃昏。彼時的天邊凝聚著一團又一團斑駁陸離的晚霞，迷離的紅、朦朧的黃，和夾有漸變的紫藍色云霧交織在一起，形成幅迷人的畫卷。暮靄氤氳縈繞，染紅了天，好不壯觀之景。
學(xué)校離塔利婭家并不算太遠，她放學(xué)后會自己回家。
塔利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不小了，她已經(jīng)能夠自己做很多事情。同時父母也希望她能夠更獨立。
剛回到家，還未推門而入時，塔利婭就聽到了屋內(nèi)父親和母親的談話聲。于是她悄悄進門，踮著腳尖，躲到身旁最近的那根柱子后面偷偷聽著。
“咦，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母親說。這番話可把塔利婭嚇得不小，還以為是在說她呢。
“今天不是很忙，早完工了?！备赣H疲倦地道。他明顯有些怏怏無奈。
“唉…你知道嗎？溫室效應(yīng)越來越厲害了。有人預(yù)言圖瓦盧將來可能會被海水淹沒、沉入海底。興許就會在本世紀(jì)發(fā)生，在塔利婭還活著的時候?！边@是母親在長吁短嘆。聽得出來，他們一邊還在勞作。
“知道，可是那也得過個幾十年吧，至少把握住現(xiàn)在的生活，就算艱辛不易也還是要過啊?！备赣H緩緩回答。
“欸，利布圖，你聽說了嗎？我們的總理佩紐在巴西舉行的聯(lián)合國環(huán)發(fā)大會出席啦，這次的大會是因為全球環(huán)境持續(xù)惡化，發(fā)展更趨嚴(yán)重的情況下才召開的。他在會上呼吁了采取措施，防止溫室效應(yīng)的影響……可是，美國的立場真的讓他很失望，我也很氣憤……”母親接著說，語氣中有一絲隱隱、不易察覺的悲傷。
“嗯，但我們也無能為力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陷入重重困境，真的很不爽，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國家領(lǐng)導(dǎo)人身上了?！备赣H有些無奈地道。
“……我們還有塔利婭。我希望塔利婭長大后不要再留在圖瓦盧了，這樣她就能體會到更好、更舒適的生活，而且到她那個時候，祖國說不定已經(jīng)不在了。至少要先把她培養(yǎng)成一個有好品格的好孩子，然后將來到發(fā)達國家去打拼、奮斗?！蹦赣H不同以往的沉靜，逐漸哽咽起來。
“對了，四年前的普瓦普瓦總理不是去訪問了中國嗎？聽說那是一個正逐漸走向繁榮的大國，且對我們國家以友善相待，如果將來塔利婭……”漸漸地，聲音就低了下去。
“斐濟也可以，而且那里離這兒比較近。我相信她一定能夠做到的?！?/p>
塔利婭在角落里攥著衣角，靜靜地，一言不發(fā)?；蛘哒f她不敢出聲。
許久，塔利婭才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感覺鼻子有點發(fā)酸，四肢也麻酥酥的，不過，這下算弄清楚了。
終究還是不能甘于現(xiàn)狀，有一天要離開圖瓦盧，離開家園嗎？她才不要去別的地方呢。她只想和自己親愛的家人、朋友們生活在一起。
不過，他們所說的“沉入海底”又是什么意思？
想來想去也是徒然。于是她將這一切暫都拋于腦后。半晌，她疲憊地坐了下來，開始學(xué)習(xí)。
窗外，皎潔月色襲來，覆蓋了整個世界。
（六）
萬籟俱寂的夜，溫和的風(fēng)游絲般呼呼飄過窗欞。塔利婭終于完成所有任務(wù)了。她身子一癱，歪倒在了旁邊的坐墊上。
她不經(jīng)意地瞥了眼窗外，卻頓然見漆黑月色包圍中，似有人影晃動。定睛一看，曼尼瑪加竟然蜷縮在亭邊的大樹下，看樣子呆了很久了。這真是個驚奇的發(fā)現(xiàn)。
畢竟是自己的好朋友，不能坐視不管。塔利婭猶豫再三，仍是借著靈巧的身軀翻身下窗，來不及顧自身安危，就立即向那個身影奔去。
她并不知道,在寧靜與黑暗之中，獨自要面臨著什么。
“曼尼瑪加，你怎么了？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你的父母呢？”塔利婭站在不遠處著急地朝她喊道。
只有風(fēng)與樹葉窸窸窣窣的作響聲掠過她的耳畔。曼尼瑪加依然紋絲不動，并沒有回語。再重復(fù)一遍，還是未得到應(yīng)答。
害怕瞬時在心頭漸漸彌漫，恐懼像雞毛撣子一般重重掠過她的臉，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脊背一陣發(fā)涼。塔利婭有點不清醒了，她懷揣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不自主放慢腳步，惶恐不安地走近她。
“?。 彼麐I愕然發(fā)出了尖叫，踉蹌著往后倒退幾步，撲通一聲摔在臟兮兮的地面上。她被狠狠怔住了，四肢僵直著，大腦猶如糨糊般裹在一起，已然停止了思考。塔利婭心中發(fā)麻，全是道不清的情緒。
曼尼瑪加的四肢蜷縮在一起，面容慘白憔悴，嘴唇烏青。她瞪大瞳孔，茫然地盯向前方，眼神黯淡無光。她駭人的樣子組成了影像，在塔利婭的腦海中來回放映，卻又影影綽綽，仿若虛無。
她轉(zhuǎn)過身，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兩只手都在顫抖。
塔利婭手無足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全身的神經(jīng)細胞都好像在劇烈跳動。
有一瞬間，她霍然感受到一縷光射進了眼球，有些刺痛，便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艱難地睜開眼睛，引入眼簾的，是母親。誠然不出所料，她聞聲后步履匆匆地朝這邊趕過來了，手上還提著一盞老舊的油燈。
“老天??！塔利婭，你怎么趁我們不注意跑出來了？你可讓我們著急壞了！知道一個人在晚上跑外面去很危險嗎？我們多擔(dān)心你呀！”母親走過來焦急萬分地道。
“媽媽，曼……曼尼瑪……”塔利婭不知所措，指著曼尼瑪加的方向，眼眶中噙滿了淚水。
母親扭頭，猛然明白了什么，走過去，把曼尼瑪加翻過身來，諦視了一番后深深嘆了口氣，隨后說：“真可惜啊，這么好的孩子，受苦了?！?/p>
“很不幸，她離開了。好像是中毒，應(yīng)該是吃了有毒的野果?；蛟S是自我了斷......”母親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什么：“我早知道這孩子會在生死邊界徘徊了。她的父母完全不管她……連他們姐弟倆遭遇了什么都漠不關(guān)心，這是讓他們自生自滅啊。沒有什么能比孩子更重要的吧！這樣的人真不配做父母！”母親哀傷地搖了搖頭，語氣中還夾雜著憤恨的感情。末了，她蹲下來，把手掌輕輕覆在曼尼瑪加的眼邊，似一片輕柔的羽毛落入塵埃。再移開來時，她的眼睛已經(jīng)闔上了，看起來卻并不安詳。她走之前，是否有未了的心愿呢？
“我知道，她很早說過。但也不至于……”塔利婭悵然若失地看向母親，眼中充斥著無力。因為太過于震驚，她的表情都變得扭曲。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了，第一次目睹一個人從生走向死亡，而這個人，正是她親近的好友——曼尼瑪加。
這么小就經(jīng)歷這些，實在讓她恐懼萬分。面對生命的消逝，她也只能以麻痹和木然回應(yīng)。
“走吧，回頭再告知她們家。類似的情況這里發(fā)生過許多了，還有很多溺水之人。也不要太傷心，你們終究不是一路人，生長的環(huán)境大相徑庭，總歸是要分別的。以后記住，天黑后千萬不要獨身出門了。”母親淡然地背過身去。有燈花沿著那盞油燈底邊震落，那是燈芯燒殘后的灰燼凝結(jié)成的晶亮小花。
“為什么……”塔利婭的喉嚨已經(jīng)干涸，嗓音也有些嘶啞了。
“左邊是海，右邊還是海。一不小心就會跑入海里，海水很可能會把你淹沒?！本o接著又嘀咕了句：“海水上漲得厲害。大潮時隨便一個海浪撲過來，就會直接沖過整個海島流到另外一邊，你整個人都可能被海水打濕?！?/p>
塔利婭想反駁，可是努了努嘴發(fā)不出聲音來。她的眼淚下流了。心中空蕩蕩的，感覺缺失了什么，只剩下了悲切。
她的雙手還在震顫。
（七）
第二天。
曼尼瑪加的父母在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后，不僅沒有半分哀傷，還枉然發(fā)火，把她們逐趕了出去。臨走前塔利婭曾瞟過一眼曼尼瑪加所提到過的弟弟。他目光無神地注視著地面，間或把玩著衣服袖子，一臉無辜的樣兒。臉上灰撲撲的，像沒洗干凈般，黑不溜秋的皮膚，個子挺矮，看模樣那時至少也六七歲了。
他看起來有點神志不清的感覺，也不討人喜愛，多半也是受家庭特殊的影響吧。還是一個很可憐的孩子，今后該怎么辦呢？難道要重蹈覆轍……他姐姐的命運嗎？
沉浸在朋友離去的悲痛之中，塔利婭有點恍惚，跟著，走著。踟躇不前，時而落在了母親后面。
“既然這樣，我們就來安葬她吧。為她建個小小的墓碑?！蹦赣H的聲音很微弱，很飄渺，不慘雜一絲情感?；腥舾羰?。
塔利婭愣了愣，隨即脫口而出：“那你去吧，我回家好了！”
母親就這樣靜靜望著塔利婭原路返回，沒有追上去?？床磺迥赣H的表情。
她不知道，塔利婭一轉(zhuǎn)身，眼角便濕潤了。剎那間，淚如雨下。
塔利婭沒有回家，而是徑直走向了海邊。
她已然沉靜許多了。
海風(fēng)徐徐地吹來，無比涼爽。此刻的大海，白浪滔天，海面還是那美麗的碧藍。海，依舊在低低吟唱。她往前又走了許步，灰黑的巖石戳著她的腳，是熟悉得再也不過的景致。
天空和海洋歷經(jīng)了無數(shù)個輪回，還是最初的模樣。
她微微蹙著眉頭，仰望茫茫天空，努力在記憶中尋找著什么。
凝睇著白花花的海浪和腳下軟茸茸的草地，她好似又想起了近乎遙遠的，已被時光沖刷得只剩倒影的回憶。
1986年11月，塔利婭和曼尼瑪加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個地方。
“你好呀，你為什么一個人在這里發(fā)呆？”塔利婭落落大方地問。她玩鬧之余正好發(fā)現(xiàn)了一位小女孩。她蹲坐在草地上，埋著頭輕輕抽泣，烏色短發(fā)，好像是隔壁家的孩子，喚作曼尼瑪加，跟她差不多大。
曼尼瑪加忽地抬起頭來，注視著她，眼里閃著淚光，涌起無盡悲涼。
“別哭啊，怎么了，可以跟我說說嗎？”塔利婭也蹲了下來，多了些許安慰的神色。
“唉......爸爸媽媽好像從來都不喜歡我和弟弟，說我們是家里的掃把星，把運氣都掃走了。好像我們根本不是她的孩子。雖然別人對我很友好，但還是感覺得到他們在孤立我，疏遠我，嘲諷我，記得有個人甚至還說，我們是沒有父母的孤兒！我，實在忍無可忍了！”曼尼瑪加發(fā)泄似的說完后，深深垂下了目光。她卒然反應(yīng)過來了什么似的，不再發(fā)言。
“這樣啊......我理解！他們的觀念確實非常錯誤，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人！這樣根本不配為人父母！但是你想想，也不能糟蹋自己吧，弄得那么悶悶不樂也不好哇！這樣吧，正好你也是我的鄰居，讓我來做你的朋友吧！你可以稱呼我塔利婭?！彼麐I就這么笑著說道，伸出手把曼尼瑪加拉了起來。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暈暈的紅，活脫脫像個朝升的小太陽。
曼尼瑪加受寵若驚地張大了嘴巴，好一會兒，臉上浮現(xiàn)出了發(fā)自肺腑的感動笑意，她甜甜答道：“嗯！我叫曼尼瑪加?！?/p>
就是這一次相遇，讓曼尼瑪加敞開了心扉，促使她們彼此之間成為無話不談、互相幫助的知心好友。曼尼瑪加愿意相信和依賴她。但，塔利婭卻忽略了重要的一件事——曼尼瑪加依然缺失母愛和父愛。她仍生活在沒有親人關(guān)照的陰影之下。
塔利婭自以為她把曼尼瑪加從深淵里拉了起來，可她錯了，再也挽救不回來曼尼瑪加了。她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一歲那個寒風(fēng)凜冽的夜晚。
塔利婭始終執(zhí)意認為，對不起曼尼瑪加的人，也有她。是她，作為她的朋友，卻在她危難之際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身邊，又疏忽了她最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從小到大被父母的愛包裹起來的塔利婭，永遠體會不到曼尼瑪加的那份苦澀的心情。若是自己再能做得更好點，那么，也許——可惜，沒有也許了。她，再，再也回不來了。
但她未曾想過，自己的能力也有限度，在這點上無可奈何。
并沒有沉浸在回憶中多久。很快她便從悠長的回憶中浮出，塔利婭發(fā)現(xiàn)，太陽不知何時已藏入了海角。
一位短頭發(fā)的小女孩從她身邊急匆匆地跑過，奔向不遠處的那棟屋子，投入了母親的懷抱。就好似曼尼瑪加多年來的渴望，不苛求多少，只愿能像普通人那樣，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哪怕生活再艱辛，也容易滿足。知足常樂，原是輕易就能做到的啊。
深深的憐憫和內(nèi)疚如潮水般襲來，蓋過了一切思緒。
家門口的亭子和樹木成了塔利婭永不敢直面的東西。目光與它們交錯的瞬間，會想起曼尼瑪加。她也難免會自責(zé)。
母親在翌日清晨，把塔利婭帶到了那座立著小小墓碑的土地前。就在她們家后面的園子。
黑漆漆的土地很僵硬，塔利婭沒有流淚。往事的一切不斷隨著一聲又一聲向著墓碑抑揚頓挫的祈禱混進泥土里。她再清楚不過，曾陪伴她一朝一夕的，那位率真可愛的女孩從此永久長眠在了土地下。
心靈里有一個角落，悄無聲息地留下了一道隱隱的疤痕。
過了這一天，她會把這個人拋在心底，永不再回憶。
（八）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春意盎然，富納富提一片萬物復(fù)蘇的景象。風(fēng)兒呢喃著，簌簌細語，鳥兒的啼囀聲清脆悅耳。樹葉是久違的新鮮嫩綠，陽光透過蓬蓬樹葉，輕灑在平坦的沙灘和草地上，光和影制造了一首首虔誠的詩篇。路邊遍布諾麗樹，它的葉子油光發(fā)亮，碩大的果實青幽幽的。
塔利婭已經(jīng)十五歲了。她以出色的成績順利畢業(yè)，即將進入全國唯一的那所私立中學(xué)。
這些年來經(jīng)常粘著她的尼沙爾，已經(jīng)在塔利婭的陪伴下出落為一個開朗大方的俊朗男孩了。他即將和家人前去斐濟定居。
“塔利婭，再見了，我最好的朋友，希望我們還能夠相見！”尼沙爾莞爾一笑，遞給她一張寫滿數(shù)字的工整紙條，“這是我的聯(lián)系方式！收好了！一定要有時間來找我呀！”塔利婭接過，攥緊紙條，默不出聲。道別前夕，尼沙爾給了她一個友善的擁抱。
“我們會的，會重逢的，我會來找你?！彼麐I勉強輕扯嘴角，至少讓自己看起來沒有那么悲傷。
“嗯！等你哦?！?/p>
“再見……”塔利婭終于掩蓋不住悲傷，淚水如漣滑落臉頰。
望著尼沙爾離去的背影，塔利婭擦擦淚水，翕動了一下嘴唇，最終也沒再說什么。
一如多年以前。身邊的人終將離她遠去。
還記得這里有個傳統(tǒng)習(xí)俗，就是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能夠選取一位關(guān)系好的朋友作為兄弟姐妹，需要雙方樂意，從那之后，他們就真的成為了一家人，在未來互相幫助、依靠，照料彼此。
但是這似乎與塔利婭無緣。
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樸實平淡，卻感覺一切都在悄悄朝著出其不意的方向發(fā)展……明明還是原來的圖瓦盧，原來的富納富提，原來的家，卻感覺，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牽扯她，牽扯，那逃不過的命運。
未知的命運，和未來。
（九）
一九九七年，三月，圖瓦盧遭風(fēng)災(zāi)。
塔利婭依稀記得，那是一個冷清的下午。海水不同于平時的寧靜，翻滾得異常洶涌。
“莫不是又要降災(zāi)了吧？”母親有些怯生生?！拔覀儾皇前岩路涝谕饷娴囊瑯溟g了嗎？我這就去取?！?/p>
“說不清是的呢，衣服什么的不重要了，保命最關(guān)鍵，最好現(xiàn)在不要出去，乖乖待在家里面?！备赣H聞聲而至，語氣有點急躁，更準(zhǔn)確地說，是對恐懼的加以掩飾。
“等等，你忘了嗎？塔利婭！塔利婭在外邊散步！”母親一反常態(tài)，急得臉上幾乎起了青筋。
“噢，上帝?。“ミ?，糟糕！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了！可……”父親焦躁不安地使勁跺了跺腳，也開始擔(dān)憂了。
“我去把她叫回來。應(yīng)該不太遠，可能就在她常去的海岸邊。愿上帝保佑吧，我的孩子?！蹦赣H風(fēng)塵仆仆地披上大衣，話不多說就邁出了門檻。
“安尼雅，你小心點?。 备赣H眉頭擰在一起，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皺紋更深了，直凹陷下去。
==========
是個陰晴不定的天氣。而塔利婭卻渾然不覺。
盤桓在海邊的她起初并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異常征兆，只覺是風(fēng)不太尋常，好像是急躁地擦過她的耳邊，呼呼地，狂亂地疾行著。
似驟然之間，風(fēng)吹得更猛烈了，樹葉沙沙作響，搖擺不定，海水也被掀起陣陣?yán)嘶?，慢慢翻涌著，眼看就要朝岸邊襲來。
霎時間，波濤洶涌。這是地球母親的血液在沸騰、在咆哮，?！趨群?。
塔利婭直至現(xiàn)時才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她想要回家，剛走了幾步，許是慌亂，竟被一個不大不小的巖石絆倒了。她只得強忍著痛用勁爬起來，嘴角擦破了，有斑斑血跡，膝蓋也磨破皮了，青一塊紫一塊，腫了起來，鮮血汩汩朝外流。塔利婭現(xiàn)也顧不得那么多了，直踉蹌地朝著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奔去。
她微卷的頭發(fā)被風(fēng)揚起，順著向后飄去，有些發(fā)絲吹到了眼前，擋住了塔利婭的視線。她忍著沖擊吃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樹被大風(fēng)刮得搖擺不定，眼看樹枝就要折斷——接撞而至的是傾盆的雨。
跌跌撞撞奔跑的時候，塔利婭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還模糊地記著，兩歲時曾經(jīng)歷過一次臺風(fēng)的襲擊，親眼目睹它卷席花草樹木，還好強度并不是很大，沒有造成太多的損失。因為太難忘，所以那時的情景在記憶中還保留著大概。而現(xiàn)在這罕見的形勢……比那時更猛烈，竟有幾分相似！
怎么會呢，難道，真的是預(yù)兆嗎？臺風(fēng)？
塔利婭咬緊牙關(guān)，有些恐慌與不安，心中頓時懸起了一塊石頭。父母有沒有注意到呢，希望他們平安無事吧。她盡量往好的方面去想，只能在心里這樣默默祈禱著。
遽然，她竭盡全力地瞥見，不遠處有個似母親的人影，迷迷蒙蒙。她用手擋在眼前，周密地去辨別。
“塔利婭，是你嗎？”
轉(zhuǎn)瞬聽見了母親的叫喚。不會認錯聲音的，當(dāng)真是母親來找她了。
“是，是我，媽媽?。俊彼麐I止不住地高聲叫道。
“??！太好了，你沒走遠?？欤斓轿疫@里來，富納富提好像要起臺風(fēng)了！我們盡量去安全點兒的地方避難！”母親語氣中隱匿不了焦躁不安和擔(dān)憂的情緒，種種也混雜在塔利婭的心頭，逐漸地蔓延至全身，擾得她喘不過氣來。
危難關(guān)頭，塔莉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還是平生初次遇見這樣大的災(zāi)難。聽說，人們都把這稱之為“風(fēng)災(zāi)”。她也不會自保和自救，只能寄托一點希望在父母身上了吧。因此，她蹣跚踱步，盡量跟緊母親的步伐。
一霎上前，塔利婭牢牢抓住了母親的左手。她感覺得到，母親猛地收緊，手心有細密的汗珠冒了出來。
不過，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刻，也不能想著家人或朋友會拉你一把，讓你脫離險境。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真正能夠挽救你的，只有自己。永遠得靠自己渡過此岸，到達彼岸。
“這，真的沒事嗎？我擔(dān)心……”她咬著嘴唇顫顫巍巍地道。
“我相信我們能渡過這關(guān)的，別害怕了吧?！蹦赣H雖是這么說，可心中還是不免會產(chǎn)生憂慮。
……
“塔利婭，你已滿十七歲，快十八了，就要成年了。這說明你將要成為一個大人，不再是小孩子，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做那些無頭腦的事兒了。父母總不能一直陪你走下去……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母親在一時耳語道。
“嗯，媽媽你想告訴我什么？”塔利婭皺起了眉頭，顯然是對這話一知半解。
“以后我們?nèi)绻辉诹?，你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媽媽，突然說這些干嗎？”塔利婭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為什么，忽然不敢繼續(xù)聽下去了。她貿(mào)然打斷了母親的話，卻還是佯裝了然地微笑。
“我是怕……總之，你聽好這些就行。還有……”母親很鎮(zhèn)定，看起來并不是在開玩笑。
“還有，什么？”由于風(fēng)雨聲太大，母親的聲音時遠時近，幾乎都聽不見了。
母親眼眸中的光芒不知出于如何，頓然就黯淡了下去。
“沒什么?！?/p>
“看，到家了，媽媽，快點兒！”塔利婭推開門，作勢要牽著母親一同進屋去。她們的身上都被淋濕透了。
“等，等等，這里不太安全，我們?nèi)ズ竺妗瓕α耍惆职炙?，好像不在屋里了！？”母親環(huán)顧了一遍四周后，乍地吐出了這句話。
“什么？不會吧！那……該怎么辦！他，他去哪兒了？”塔利婭焦急至極，差點兒要哭出聲來了，說話都開始結(jié)巴起來，萬分慌張。
倏然間，她感覺到背后襲來一陣強烈的風(fēng)，直擊進她的血脈。大自然的震怒，好似要把所有人生生吞噬。風(fēng)聲像人的哀嚎，又好似悵怏的呻吟，充滿絕望，令人生畏。
“先別管了，跟我來！”母親狠狠掐住塔利婭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往外拖。
“爸爸畢竟是我們的家人??！雖然早出晚歸的，跟我們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但我們不能就這樣不管他的死活??！”塔利婭拼命地扯著嗓子干吼道，好像能挽回點兒什么似的。她從未如此絕望過。
“我會想辦法的?！蹦赣H道。她的臉色陰沉著，語氣辨別不出究竟是平淡，還是瘋狂。
塔利婭哭不出來了。要知道，人悲傷到極點后，是流不出眼淚的。她苦澀地笑了，笑容宛若罌粟綻放，卻處處透露著悲慟。
“快，下去！”母親抓著她繞到雜草叢生的后園，打開了一個隱秘地方的木質(zhì)板，下面竟是條長長的甬道，黑黢得深不見底，階梯直延伸到望不見的盡頭。
“這，這是地下通道？”
“我這有一個勉強可以照亮的手電筒，給，拿好！”母親不知何時從口袋掏出來一個簡陋的黑色手電筒，打開開關(guān)遞給塔利婭。
“??！”塔利婭接過后輕輕尖叫了一聲，隨后戛然終止。
“怎么了？”母親微微顫動，嚇了一跳。
“沒事，剛才，好像有個小東西砸到了我，有些刺痛感?！彼麐I抿著唇說。她能清楚感受到，外面的風(fēng)此時還在瘋狂地掠奪著，雨水也在沖刷大地，其中好像還交雜著人們的哀痛叫喚、沉吟。也許，她們的屋子也快被卷走了吧。
母親緘默不語，直拉著她往下走。木板“咔哧”一聲，繼而合上了。
（十）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強烈的光線撲面而來，塔利婭反射性地閉上了眼。后來，母親猛地將她按了下去，“快蹲下來，安靜呆這里。”
她怎么不記得這兒有個地下室？為什么媽媽以前沒有告訴過她？還有什么瞞著她的嗎？塔利婭暈乎乎地想。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外面總算靜默些許、當(dāng)汗水浸濕了塔利婭的衣服時，她聽見母親說：“可以上去了。應(yīng)該吧，試試看。”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快走，塔利婭?！?/p>
……
還有多久才能走向光明呢？抑或走向黑暗？答案無從得知。
她覺得自己內(nèi)心沒有波瀾起伏，異樣平靜。
塔利婭已無須忐忑了。即使忐忑，又能改變什么，挽回什么呢？
終于，她們回到了入口處。母親打開木板，先探出頭去觀察四周的狀況。
“估計，我們的屋子……”母親扭過頭去，嘆息著說。
“什么？”塔利婭越過母親，率先將全身挪出去。她只看了周圍一眼，還沒站穩(wěn)，便一個趔趄跪在地上。
很快，便淚眼婆娑，一片模糊。
“怎么了？”
“出來看看吧?！彼麐I顫抖著，哽咽著說。
母親也出來了。
彌望只見大地一片殘敗不堪的景象，變得極其荒涼。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此刻陷入了死寂。有種莫名陰冷凄涼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著，種種心情吞噬了她們所有僅存的理智。漲潮的海水漫布整塊土地，沒過她們的膝蓋。人們幾乎都不知所蹤。成片的瓦礫零星散落，房子和植物被風(fēng)卷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是東飄西零的焦黑物體，漂浮在混雜著泥土的污濁水面上，令人不忍直視。
雨停了，所有事物都變得濕漉漉的。
母女倆的屋子只剩下了一面孤零零的墻兀自矗立在那里，里面的東西都被無情的臺風(fēng)糟蹋了，許多淹沒在了海水之中，像已經(jīng)戰(zhàn)敗的士兵，只剩下慘不忍睹的一截尸體，參差不全。
圖瓦盧變成了一個澤國。
望著這片曾是多么美麗的土地和海洋，她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塔利婭回頭看，母親的臉上竟有一行透亮的淚。
“你父親失蹤了。”母親說。
“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塔利婭揉揉臉，仿佛要將五官融為一體。
“不知道?？窗?，天上。”母親仰頭。
“是飛機。”塔利婭輕聲道?！澳巧厦嬗袚溟W撲朔的燈，想必是來找幸存者的吧?！?/p>
（十一）
9月。斐濟，蘇瓦。正值氣候轉(zhuǎn)暖的時日，春季即將拉開序幕。這里氣候宜人，給人平靜的舒適感。
剛開始來這里時，塔利婭還一臉新奇。她從未離開過圖瓦盧，到了一個新地方當(dāng)然不同凡響了。
斐濟的大海也那樣和藹。這兒海水更深邃，像是渲染上了夜空的顏料，有一種薄紗般朦朧迷離的美，天空也是同樣清澄透徹。
斐濟很美，真的很美。塔利婭很喜歡這里。可是在她心中，總有什么永遠遺落了。
母親安尼雅見到了她的妹妹后，淚如泉涌。她們已多年未見，此時擁抱著，彼此訴說近年來的生活。自妹妹去斐濟打工后，就再也沒見她回來過。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
==========
不幸的是，她們?nèi)レ碀肽旰?，母親突然一病不起。
“堅持住啊，媽媽！不要拋下我一人，于這世界茍且偷生地活著，好嗎？爸爸已經(jīng)杳無音訊了，連你也要離開我嗎？”
見母親并未好轉(zhuǎn)，反愈來加重的病情，塔利婭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反常態(tài)的冷漠淡然，只是嚎叫著，企圖喚回母親最后的意識。
“孩子……”母親費力地睜開雙眼，“答應(yīng)我，在這里上完學(xué)。這……是我最后的愿望。你也是這樣想的吧?！彼D難地擠出一個笑容。這笑容分明是僵直了一下，后隨著生命的流逝，漸漸隱去。
塔利婭不置可否。
母親動了動嘴唇，還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了。她閉上了雙眼。
只怕這一閉，就是永遠。再也不會醒來。
“媽媽？媽媽！”塔利婭先是怔怔的。她的眼眸有很深的血絲，交錯在一起。
媽媽的妹妹阿里納聞聲走過來，探了探鼻息，深深垂下了頭。“她去了。你母親肯定，一直處于悲傷狀態(tài)……才，才會……沒辦法，勸也勸不動啊……”阿里納悲慟地嘆息著，“節(jié)哀順變吧?！?/p>
塔利婭愴然淚下。
她品嘗了好友和親人當(dāng)面離去的痛苦、永別的滋味，心里變得傷痕累累，不堪一擊。她木然地抹了抹眼淚，望著母親呆滯，沒有回答阿里娜。
“你母親的遺愿是什么？我會實現(xiàn)的?！?/p>
“讓我念完書?！彼麐I沉聲道。
“那就和我留在斐濟吧，我已經(jīng)和丈夫商量好離婚了，也好讓你先上完學(xué)。而且你成績也這么好，先把大學(xué)讀完吧，然后留在這里。我有錢撫養(yǎng)你?！?/p>
塔利婭毅然決絕地說：“好。但我不了解斐濟，沒人知道我將來會不會好過。雖然我很喜歡這里，但我對生我滋養(yǎng)我的那片土地也還有絲絲縷縷的眷戀和牽掛。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終究也是要回去的?！彼阉袎阂衷谛牡椎亩颊f了出來。語氣冷靜得可怕。
“你真倔強。好吧，那就先將書念完再說，然后你就回去，不強求你。”
“我要先回去為母親舉行葬禮?！?/p>
“好?！?/p>
阿里納不知道，塔利婭執(zhí)拗地這樣做，卻是違背了母親在彌留之際、未說完的、另一個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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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利婭把母親的骨灰?guī)Я嘶厝ィ嵩谒齻冊?jīng)屋子的后面，那里還埋藏著一個小女孩。叫曼尼瑪加。
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就這樣輕易地分崩離析了。家是避難所，也是牢籠。塔莉婭逃脫了“牢籠”，卻再也沒有一個完整的“避難所”了。
攜著蕪雜的心緒，根本無法酣然入夢。
這是第二次坐上飛機。安坐下來，隔著光滑的舷窗，塔利婭望見了那慈悲的天空，藍湛湛的，俯瞰下來，只見飽滿的云朵從容地鑲嵌其中，又好似裝滿了咸咸的海水，漂浮在天上，即刻便會蒸發(fā)于空氣間，亦或化作雨水淅瀝而下。
潔白無瑕的云朵此時顯得無比壓抑。從未見過如此憂郁的云朵！塔利婭無端生出了個念頭，想要揉捏它，讓它變得支離破碎。
快到了，飛機在圖瓦盧上空盤旋時，一彎月牙兒就出現(xiàn)在一望無際的南太平洋上。隨著飛機不斷下降，它逐漸變成了一抹狹窄的、長長的平地。
下了飛機，便回到了圖瓦盧。漲起來的海水大多已經(jīng)被清理干凈了，人們都在竭力地修繕著房屋，還有紊亂不堪的樹木、地面……企圖復(fù)原以往那個生機勃勃的圖瓦盧。
圖瓦盧的一個協(xié)會幫助她，在不遠處一座小教堂舉行了簡單的葬禮與追悼會。
那日天氣很陰郁，天空灰蒙蒙的，仿佛大地也在為她母親默哀，映襯這可悲的喪事。
“請節(jié)哀順變?！?/p>
神父安詳閉著眼,用右手從額上到胸前，再從一肩到另一肩畫了個“十”字。半晌，他打開一張泛黃的紙，擲地有聲地開始說致悼詞。參加葬禮的人為數(shù)不多，僅有幾個幸存的，與塔利婭家相識、有交集的人。還有一位年輕的修女，名叫米索。她披一條黑白頭巾，身材頎長，皮膚比這兒的人要白皙些，有著好看的碧色眼睛，仿佛明亮的玉石，熠熠生輝。看樣子應(yīng)該不是本地人。修女正微微向前傾著頭，神情漠然，不知道在凝視著什么。塔利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這些人看起來都不太好接近，不過，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圖瓦盧將是她唯一的棲息處。愿她后世安寧，天堂沒有疾病和痛苦。她也許會在那里和她丈夫團聚?！鄙窀赣糜⒄Z說，“在上帝眼中，我們眾生蕓蕓人人平等?！边@是塔利婭除了圖瓦盧語唯一聽得懂的語言。
眾人儼然肅立著，很多都低頭不語。他們?yōu)樗麐I深感不幸，所有人都心懷善意與憐憫?！翱蓱z的女孩?！睖馗穸魈АＫ行以陲L(fēng)災(zāi)中存活了下來。
致悼詞說完后，米索修女走過來，垂下一只手，放在塔莉婭的肩膀上，嘆息著道：“你太不容易了，以后想過怎么生活沒？”她居然會說圖瓦盧語。原來這位修女于人并不生疏。
塔利婭搖搖頭。
“噢，你還不認識我吧。不必自我介紹，想必你也聽說過我了。我是一位修女?！?/p>
“嗯，你是，叫米索嗎？不是本地人？外國的嗎？”
“對，我分別有圖瓦盧和澳大利亞的血統(tǒng)。咦？你看上去也有點……難道你也是混血嗎？”
“嗯，是有一些英國血統(tǒng)。但是，我既然出生在這里，就是圖瓦盧人了。是他們中間的一分子?！?/p>
“這樣啊。你好?！彼齻兓ハ辔樟宋帐?，以示友好。
“他們的意思就是——我父親也已告離人世?！彼麐I轉(zhuǎn)而用雙手捂起了臉，“但他興許還活著……可這些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并不重要了?！?/p>
“你父母相愛嗎？”米索修女低聲問道。
塔利婭輕聲回答：“不論他愛不愛她，也不論她愛不愛他，這就是他們的選擇，選擇的生活，至少我看來是無悔的?！?/p>
“那倒是。你說的很有理?！?/p>
米索修女注視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遞給她一個塑像，“這是別人在我受堅信禮時送我的禮物，看，你喜不喜歡，送給你吧。就當(dāng)是給你的寬慰?！?/p>
塔利婭瞥了眼塑像，只見一位少女闔著雙目，雙手十并，看樣子正低聲吟誦著什么。
“她是在祈禱嗎？”塔利婭接過來，端詳了一番后問。
米索修女點點頭，隨后道：“是在禱告?！?/p>
“這兩者有什么區(qū)別呢？”塔利婭歪著腦袋斜睨道，“謝謝，不過，我可能還不會完全信教，哈哈?！彼幂p松的語調(diào)說。“真不可思議！是嗎？如果我從小信教，我一定也會選擇當(dāng)修女。我寧愿孤獨?！?/p>
“終其一身地孤獨？那你可要慎重選擇?！?/p>
“這世上沒有天堂吧。若有的話，我母親，也許進得了天堂?！彼麐I眼神迷離地道。
“誰知道呢？但上帝說有就是有的?！?/p>
“上帝真的存在嗎？”
米索修女微微瞪她一眼，“別這樣問，有違他的旨意。說存在，就一定有存在的道理?！?/p>
“嗯，可是他為何不眷顧眾生，眷顧圖瓦盧？”她又垂下眼簾去。
修女沒有言語。
“那么，我們存于這世間，究竟是為了什么？”塔利婭問道，她的聲音輕柔得近乎聽不見。
“人生本無意義。但既然來到這世間，每個人，就都有了自己存在的意義，也有自己無法脫卸的使命?！毙夼稹?/p>
“既然是這樣，那我的使命，又為何？”
“你終會知曉。但有些人，永遠也等不到覺悟的那一天?！?/p>
“明白?！?/p>
隨后，她們一直保持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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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竟和母親曾說過的那般大同小異。
也許她生來的意義，就是在平淡中發(fā)現(xiàn)真我的美。興許正是這樣的美，才能夠真正打動人心，讓人無法忘懷啊。大海的魅力，樸實的生活，何嘗不是一種美呢？只是人們對于美的定義不同罷了。
塔利婭還認為，冥冥之中，著實有上帝的存在，它不是碳基生命，也說不清是為何物，可是它決定著萬物的命運，是大自然永恒的化生。包括所有人類的命運，都取決于它。
她本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此時此刻，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不是嗎？命運無法改變，或許它自生來，早已注定。人的一生，就如同一場孤注一擲的戰(zhàn)爭，每個人，都在與命運做最后的抵抗。
望得見蒼穹，灰暗的云朵極其碩大，黑暗籠罩了這片地方，處處都是陰霾。而它又那樣脆弱不堪，碎了一片又一片。透過空隙，看見的，是隱匿起來的雨，仿佛累積已久的眼淚，此刻，就要斂聲息語地落下。
（十二）
多年后。
富納富提重新蓋起了房子，這回有些還是白磚瓦的平房，形態(tài)、顏色各異，更加舒適整潔了，也更完美了。陽光斑斑點點灑落在屋頂上，它們有些是藍綠色的，像海水交織的色彩。
這座環(huán)礁依稀沒有河流和地下水，只能靠收集的雨水保證飲用所需，房屋頂上、門前的大木桶和鐵通就是為此安置。食物也必然要依賴進口。仍因為農(nóng)業(yè)發(fā)展落后，很多蔬菜如需要都須進口，所以人們還是以魚類、家禽為主。市民們開始喜歡吃大米了。
聽聞中國的紅十字會資助了圖瓦盧。風(fēng)災(zāi)過后，這兒種了更多的樹以抵御自然災(zāi)害。
以前的生活仿佛與世隔絕，不存在任何發(fā)達的科技，連可以接受的電視節(jié)目、音樂廳也沒有。而當(dāng)下人們已經(jīng)逐漸學(xué)會嫻熟地使用計算機和互聯(lián)網(wǎng)了。
圖瓦盧人極其團結(jié)，對外來的人們皆以微笑相待，非常友善，能讓外人感受到家的味道。這兒所有的人不過一萬左右，都彼此認識。
塔利婭接受了小姨和政府的補助錢財，在原來她們家的那塊空地上，派人建了一棟米黃墻壁的平房，裝修好后買來了些家具。
新房子很整潔，地板是木質(zhì)的，床上軟絨絨的棉被疊得平順，暖色毛毯整潔地擺在下方。純白的書柜端端正正地立在一角，里面放著幾本她好不容易買來的書，很多都要依靠進口。
是的，她獨愛書。塔利婭認為，閱讀能擺脫心靈上的寂寞。
書柜旁便是落地窗，玻璃被打理得光潔無暇，下方有個古樸的空花瓶。干凈整齊的事物能讓塔利婭維系內(nèi)心的平靜。
她隨手拿起一本《基督山伯爵》看了起來。這是一套著名的世界文學(xué)，很難啃，但塔利婭所受的家庭教育也足以讓她讀懂很多書了。一旁的圓木桌上還放著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圖瓦之聲》。
生活比以前要過得好些了。塔利婭卻還是會想念曾經(jīng)那簡陋的屋子，雖簡單，但充滿了溫馨。
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在曾經(jīng)上過學(xué)的私立中學(xué)里當(dāng)了一位教師，傳授學(xué)生們各種知識。她還碰巧遇見了尼沙爾，他回家來探親，而他們含淚相擁。
每當(dāng)傍晚時分，所有的空地、草地，都變成了孩子們的樂園。他們笑著，叫著，奔跑著，好不痛快。
在他們身上，塔莉婭能看到當(dāng)初自己的影子。
豐富多彩的活動也即將開始了。
這里的人喜歡于黃昏時分在中央廣場或者草地上悠然自得地舞蹈，多與音樂相伴?；蛘?、或坐、或跪著跳。他們表演著發(fā)卡瑟瑟和歐噶，演唱民歌時年輕女子會舞動手臂和上身進行表演，男子則會跟著唱著打節(jié)奏。塔利婭不甚參加這種活動了，通常只是觀賞別人跳舞。來自薩摩亞的西瓦舞蹈很受歡迎，而十九世紀(jì)西方傳教士對傳統(tǒng)音樂的影響在不斷減弱。
當(dāng)今最流行的是費特樂，這是一種傳統(tǒng)音樂的簡稱，以打擊樂為主，融合了歐洲旋律與和聲元素，風(fēng)格韻律頗具好評，歌聲響徹云霄。圖瓦盧人翩翩起舞時吟唱的圣歌表達了他們永恒不變的主題：綠島是圖瓦盧的生命線。舞蹈詮釋了當(dāng)?shù)貚u嶼上的日常生活，重在加深年輕人對圖瓦盧傳統(tǒng)文化的認知和了解。
當(dāng)?shù)馗栉璞硌輹陲埡筮M行。而傳統(tǒng)音樂有鮮明的民俗性，簡單抒情的旋律和歡快的節(jié)奏，與當(dāng)?shù)匚幕铌P(guān)聯(lián)密切，也充滿了過去的回憶。她還記得，小時候也跟朋友一起跳舞。那時的日子，再簡單歡暢不過。
此時塔利婭靜靜地待在家里，沙發(fā)上的播放機里正放著一個來自新西蘭海洋團體維卡（Te vaka）獨創(chuàng)的當(dāng)代太平洋音樂，有部分波利尼西亞血統(tǒng)的音樂家也在這一團體當(dāng)中。
這些民謠大多是熱情奔放的音律，富有極強的節(jié)奏感。密集的鼓聲、樂器和人聲交織著，演奏出獨特的清新樂章，具有熱烈的民族風(fēng)情（有些來自薩摩亞），男女和聲天衣無縫，男聲的尾音延伸得非常完美。潮汐聲的貫穿始終營造出一種天人合一的神秘感，就像彼此的回音一樣不止地激蕩……在空中回旋、蕩漾。樂曲流露出無窮無盡的深切真情，映照出南太平洋人們開朗的性格。
其中有一首抒情曲很感傷，婉轉(zhuǎn)的旋律，輕柔悠揚、凄冷闃然，多了幾份憂愁悵惘，予人飄渺的意境感，仿佛含蘊著遼闊大海的寧靜深遠。
而這其實是對于氣候變暖，薩摩亞、托勞克、圖瓦盧等有著獨特文化的島嶼，無法承受這一系列環(huán)境變化、逆轉(zhuǎn)趨勢，即將被大海緩緩淹沒，抒發(fā)源自內(nèi)心的哀嘆與無奈，悲傷的心境被表達得淋漓盡致。他們2002年創(chuàng)作發(fā)行的專輯“Nukukehe”致力于關(guān)心綠色和平組織以及其它環(huán)境保護團體，為圖瓦盧等地區(qū)帶來最誠摯的問候，讓塔利婭能夠感同身受。
這首歌曲距今已有幾年了，她還是樂此不疲地聽著，一遍，又一遍，百聽不厭。副歌真是棒極了，清澈的童聲具有很強的洞穿力，恰到好處，聽著聽著，時常打動她。
一曲終了，迎接的是長久的祥和寂寥。
（十三）
和從前一樣，天空與大海經(jīng)歷了無數(shù)輪回，卻沒有變。可是，塔利婭擁有的，身邊的人和物都消逝了許多，離去的，再也無法挽回。
時光荏苒，歲月如一把利刃，不知刺傷了她多少次。她一直忍受折磨，默不作聲。
世事更替，已然物是人非。
從一九九三年迄今，圖瓦盧的海平面一直在上升。在此期間，它不斷遭受著地球變暖、冰川上升的嚴(yán)峻威脅，全球氣溫的變化導(dǎo)致珊瑚的生長速度減慢，形成島國的珊瑚礁正逐漸被海水侵蝕著，被它們“托起來”的圖瓦盧也會因此而下沉，很快大海便會悄悄把圖瓦盧的國土都吞噬……國家領(lǐng)導(dǎo)人說，他們對抗海平面上升已經(jīng)宣告失敗，要逐漸舉國搬遷。澳大利亞拒絕了他們，看來只有移民去新西蘭。土壤正快速地鹽堿化，糧食和蔬菜現(xiàn)在都很難生長了。他們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
圖瓦盧可能成為首個“沉沒”的國家。氣象局首席預(yù)報員塔瓦拉卡提亞（Tavalakatea）認為，這對圖瓦盧而言意味著滅亡，因為漲潮時它將不會有任何一塊土地能露在海面上。
南太平洋有美麗的自然風(fēng)光，也是世界上小型島國聚集之地，并且海拔相當(dāng)?shù)?。最具盛名的海洋研究專家、南太平洋大學(xué)海洋系環(huán)境與可持續(xù)發(fā)展中心主任托尼·威爾（Tony weir）教授曾說：“對此我實在無能為力。我們都知道我們即將面臨的災(zāi)難，可有幾個政府愿意聽取我們這些專家的建議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藍色星球走上不歸路。”
一位身在斐濟的圖瓦盧年輕女性云淡風(fēng)輕地說：“我覺得，地球上六十億人都應(yīng)該向我們說聲抱歉?！?/p>
這不是聳人聽聞，它就在真真切切地發(fā)生。
太平洋里正在發(fā)生的悲劇將是許多國家沿海城市的“翻版未來”。
是啊。人們都知道保護環(huán)境刻不容緩，可真正實踐了的，又有幾個呢？也許，這就是宿命，難以逃脫的“天命”。
圖瓦盧每每漲潮的時候，就是悲劇的到來。
放棄祖國。哪有這么容易就放棄？但塔利婭也無可奈何，他們，圖瓦盧人所做的一切都無濟于事。
許多人都感受到，塔利婭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過了十年后，塔利婭因許多年來過著節(jié)儉的生活，個人已積蓄了些財產(chǎn)。她辭去了學(xué)校的職位，沒了工作，樸素的生活吃食仍基本不成問題。節(jié)約是種不可多得的美德。小時候母親教她的一些本事，總算是派上了用場。她整天不是去海邊，就是到周圍散步，在屋里發(fā)呆，還時不時地去后院掃墓。
很多人都總看見她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盤旋?？此埔桓鼻f嚴(yán)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摸不透她的心思。但是，她才不會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
有些鄰居說，塔利婭可惜了這么好的文憑，可以去更遠更發(fā)達的地方深造。她還很年輕，可整個人的舉止好像已到暮年。眾人都很尊重她，但難免有部分人的目光看她，就像在看一只沒有情感的野獸，充滿了鄙夷和憐憫，似乎在告訴她：“就你一個人不融入我們當(dāng)中。要知道，我們是共同的一個大家庭啊！圖瓦盧人都無比團結(jié)的?！辈粌H如此，米索修女也總是怨氣連天地勸她不該這樣，應(yīng)融入群眾，融入這個世界，不然會真的像一個修女那樣。
“那我以后就做個修女好了唄?！彼_玩笑道。
“不對哦，修女也是會和眾人打交道的！”
并非她不想融入群眾，也并非想永遠孤獨，而是她性情變了許多。過往決定了這一切，但無人可知。
一天，塔利婭去市場買食物，恰巧遇見了以前的朋友布娜羅占。
“嗨，塔利婭！”布娜羅占立刻注意到了她，向塔利婭打招呼說。
“啊，天吶?！彼麐I很驚訝，顯而易見。
“你還好嗎？你怎么……一驚一乍的？”
“我很好，謝謝?！彼芸炀屠潇o了下來。
“振作起來啊，凡事都要向前看，再大的跌宕你也一定要重新爬起來，面對生活！”布娜羅占鼓勵她說。
“真的很感謝你。布娜羅占。”塔利婭喃喃道，“可我已經(jīng)無法變回從前了。你說的，我都明白?！苯又竭^布娜羅占，留下了一個喪氣的身影。
“別我行我素啊，不要太偏執(zhí)。不聽勸的朋友……這樣不好?！彼洁斓?，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沒想錯。她們確實在背道而馳。
塔利婭最終還是信奉了基督教，平常就和米索修女一起去教堂朝拜。或許吧，這里的人都敬仰上帝，只有少部分人模棱兩可。
但她卻覺得自己只是需要慰藉。宗教是一個能撫慰人們的心靈、精神和思想的工具。
“那尊塑像還在吧？”有天拂曉去朝拜的路上，米索修女朝塔利婭耳語道。
“嗯，它好好地在家擺著呢。”
那位年輕的修女笑了：“你那啊，不叫家，叫房子。家是要有家人的！”
是啊，有家人才叫家。她的那個小家，早就散了。
可是圖瓦盧也是她的家。這里的過往，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塔利婭一直沒有結(jié)婚，她很孤獨，卻又不孤獨。
她想，若早晚祖國要被湮沒，做什么都不能逆轉(zhuǎn)趨勢，無法改變它的命運，那么便陪著國土，走這最后一程吧。她總說，自己不是孑然一身踽踽獨行，人們卻覺得這是她自己再找出路，說，她其實很孤獨，只是習(xí)慣了一個人獨處。是她自己，甘愿這樣。無人能勉強她，改變她的性格。
從何時開始，她的世界觀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呢？自風(fēng)災(zāi)以來，她不再需要別人的陪伴，甚至是朋友。
塔利婭曾問修女：“你有家人嗎？”
“我當(dāng)然有父母。只是，他們都不在了。目前為止只有我孤身一人了。孤獨慣了?！彼柭柤?，“我們修女習(xí)慣這樣，反正永遠也不會結(jié)婚。即使想，也不能這樣做。因為我們要終身守貞，將自己的生活完全奉獻給信仰、上帝和天主教會。選擇了這條路，便無法返回，絕不后悔。”
每日夜幕降臨后，就很少有星星了，仰望夜空，只看得見烏黑墨藍的天，連月亮也很少瞧見，更無浩渺的星群，已不復(fù)從前。他們常說，跟地球變暖，海平面上升一樣，這就是大自然對人類的報應(yīng)啊，瞧瞧這些“杰作”，早晚有一天，地球會被我們破壞殆盡。我們總是暴殄天物，人類的本性，貪婪與欲望，終將會徹底墮落、淪陷，甚至將自己親手毀滅。
還有人關(guān)注國際大事，總是絮絮叨叨地跟別人講：唯利是圖、渴望權(quán)力與名聲的人越來越多，一些統(tǒng)治者違背了道德底線，以利益為首，有的國家已經(jīng)變得一團糟，西亞國家的戰(zhàn)爭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從來都沒有停止……雖然全都是道聽途說，可寥寥數(shù)句便可反映出各個國家的政治、經(jīng)濟糾紛，長期對峙，國際局面令人堪憂。
盡管，這些都離他們的世界很遠，似乎恒久地隔著一層無法穿破的薄膜，充滿神秘感。關(guān)于圖瓦盧的新聞更是少之又少，甚至沒什么人知道他們這個唯有一萬多人的小國。
似乎等待她的，只有漫長深遠的孤獨。而后她反駁：“有自然相伴相依，哪里孤獨？”
站在唯一那條馬路上，往兩邊看，一邊是淡水湖泊，一邊是南太平洋。
還記得，在幾年前，她總是做著一個夢。夢里有個影影綽綽的身影，仿佛在微笑，在向她招手。塔利婭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身影，卻怎么也抓不住。身影越來越模糊，直至完全泯滅在夢中，不留痕跡。她乍然驚醒，眼角竟有顆怎么也隱不去的淚珠，喉嚨也澀澀的。夢的畫面定格在最后一幕，只余下一片空白，烙印在腦海中，再也無法抹去。
有天，她走向了海邊。面朝這片汪洋，迎著習(xí)習(xí)微風(fēng)，極目遠眺，是若隱若現(xiàn)的海平線。明媚陽光朝著瀲滟的海面，灑下點點鎏金色的光澤。大海——曾經(jīng)給了她無限溫柔的清澄的海洋，此時卻是那樣令人感傷。真想不到，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大海會把他們的國土吞噬。難道這片土地誕生于海，也將淹沒于海？
仍是水清沙白，椰林搖曳。真美的風(fēng)光啊，依然如舊。
綿綢般的海面仿佛薄紗般，可以輕易穿透。
在邈遠的從前，興許這里還是廣漠無際的平原。
大海記敘著長久以來的故事，將它們存于體內(nèi)。它遍布整個大洋，目睹著歷史上千奇百怪的事情發(fā)生，只是一個見證者，卻是那唯一流轉(zhuǎn)著從今以往所有記憶的無垠世界。并且，它的記憶永不會繆紊。縱然滄海桑田，風(fēng)云變幻，陸地沉淪，海洋也會恒久地，存在于這世間。
而那亙古不變的波濤，時時刻刻，都在翻涌。波瀾壯闊、抑或風(fēng)平浪靜。
徐徐而來的，若有若無的海之聲輕柔地傳入塔利婭的耳畔。她大大的灰色眼睛，翻涌著無盡的滄桑，好像，憶念起了什么多年前的情結(jié)。
聽——這是海的吟唱，天籟音色，卻讓人感覺那般凄涼的，吟唱。
一直煢然地靜默，又陷入孤寂，無聲?；秀敝?，她與外界，隔開了天涯海角，很遠，很遠。
夢回當(dāng)年，她還是那個八歲的小女孩，母親在跟她肅然地講著圖瓦盧的歷史。就這么一直講著，反復(fù)地講述著，講不完，沒有盡頭。
如此遙遠的記憶，此時卻被映射得那么清晰，那么明了。
告別無憂無慮，很簡單，一個沉重的打擊，即可讓人脫離。塔利婭早就告別數(shù)星星的童年了。那時候的她眼中只有美好，不知何為痛苦?？墒锹?，她逐漸懂得了事態(tài)的蒼涼，世間有太多人都無比冷漠，人類對自然的破壞，永遠沒有終止，還在無聲無息中，加劇惡化。跟別人所說的一樣，這顆惡果的滋味，終究也要讓人類自己嘗到。
她的那顆心，又尖又硬的心，總是若有所失地游走，顛沛流離。這么多年來，像是在尋找珍貴的寶物般，不知何為歸宿。
而后她覺得，自己的歸宿，便是圖瓦盧罷。
人，大概就是這樣，慢慢長大的吧。
人生的道路，誰是一帆風(fēng)順？每一條都是逶迤的，漫漫長路，充滿阻礙和艱難。在任何時刻，都可能失去自己最寶貴的事物。
她想，在這平淡中度過余生，也已經(jīng)很不錯了。至少，這于她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父母沒有留下任何遺物，連些秕糠也沒有。舊屋子里那些東西歷經(jīng)過風(fēng)災(zāi)后，都被它所埋沒了，其中也包含母親的那本《圣經(jīng)》。他們就好像從未存在過，正是這樣，塔利婭對過往綿長不斷的念想，有時才會顯得虛無縹緲。
縱使她和家人隔著生與死的距離，他們也會永存在自己的心中。過去的成為了歷史，回憶卻無法改變。它們不會化為烏有。
曾發(fā)生的那些事，都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底暗處，現(xiàn)在想起還心有余悸。故那親切的回憶，在某個時段，才會變得異常可怕。
塔利婭始終在想，自己算不算完成了母親的遺愿呢？總感覺她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出口。
塔利婭有一定毅力，但并不是一個有鋼鐵般頑強意志的人。她也會懦弱，會自私，會害怕死亡。盡管算有高尚的品質(zhì)和值得贊頌的精神，她也做不到那么完美。
想必許多人的真實品格，大概就是這樣的吧。畢竟，哪有完美無缺的人呢？
她是獨生子女，體會不到有同齡親人的陪伴能是什么樣。她的父母不像曼尼瑪加的父母那般（這畢竟是少數(shù)）。若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定是和現(xiàn)在截然不同的生活。她有時會想念尼沙爾，這位親切的老友就像自己的兄弟一般，不知他現(xiàn)在過得如何呢？或許有機會可以去斐濟拜訪一下。
她的世界實在是太小了。塔利婭從未看過遠方的風(fēng)景，那里的文明世界有多繁華，就感覺離這有多渺遠。
每個圖瓦盧人生長在這片有汪洋大海相伴的土地，告別了繁華，與人煙隔絕，過著簡樸的生活，卻并不無聊。他們從不厭煩，從未埋怨。圖瓦盧人還持久地保留很多原始風(fēng)土習(xí)慣，有獨特的民族風(fēng)情。
前來圖瓦盧的外國人，大部分都是因為外交關(guān)系而來，旅游的寥寥無幾。但他們無一不會被圖瓦盧人超凡的團結(jié)精神所震撼到。
還記得以前有位亞洲人曾問他們：“你們不覺得單調(diào)嗎？”
他們一笑而過，說：“樂趣恰恰就在其中。你這么認為，也許只是生長環(huán)境、認知角度的不同，不一的觀念造成的錯差呢！”
但人還是得抱有幻想吧。她也期望過有一天會隨著船舶，飄向遠方，展望大千世界，去擁有更開闊的胸襟，更豐富的視野。可畢竟幻想美好，現(xiàn)實卻是殘酷的，沒有機會到達那些從未去過的地方，看更為美妙、承載著歷史精髓的事物。
那些美好的希冀，也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地，消散殆盡。
沒有舊物可以摩挲，能夠承載溫暖平淡又細思極恐的往事。
唯有，這圖瓦盧，她們，再也不分開。
她為什么不孤獨？因為她找到了歸宿，再也沒有理由抱怨。
這里孕育了她的親人和朋友，還有她自己。因為這是她的祖國，他們的祖國，使她不再懼怕黑暗。
她甚是熱愛自然，正如自己所說：有自然作伴，哪里孤獨？
在這片土地上生，也會在這片土地上死。親友，故鄉(xiāng)……將是她生前的執(zhí)念。永遠不會割舍，不會分離。圖瓦盧，惟一的圖瓦盧，在她心中，永不改變。
圖瓦盧，屬于上帝，屬于他們，也屬于她。
她不孤獨，原是有家園為伴，陪她度過余下的日子。興許有一天，她們會同歸于盡，離逝在世界的邊際。
她要守著自己這棟小房子，踏踏實實地走往后的路。
圖瓦盧，是她唯一的家園，無可，替代。
她生于平淡，也終將歸于平淡。
在帶著野草清香的微風(fēng)中，塔利婭輕輕唱起——他們的國歌：《圖瓦盧屬于上帝》。
甜美而深沉的女音，時高時低，飄向，遠方，盡頭——隨著海的吟唱，緩緩流入天際。
圖瓦盧屬于上帝
這是我們最珍愛的詞句
無論圖瓦盧的人民或領(lǐng)袖
都認為統(tǒng)治世界的是上帝
所以我們在這片土地
是在他的愛心下團結(jié)一起
當(dāng)我們篤信上帝的旨意
我們便建成可靠的基地
圖瓦盧屬于上帝
是我們永遠高唱的歌曲
今后讓我們把生命托寄
我們所祈求的上帝
我們的目光不要游移
他在指引我們達到目的
愿我們在他光輝下治理
是我們永遠高唱的歌曲
他的無比神力
使我們的力量生生不息
向著我們敬仰的上帝
在慶典上歡呼不已
圖瓦盧自由和團結(jié)緊密
是我們永遠高唱的歌曲！
有一個人，在海邊靜靜發(fā)呆，仿佛永遠在等待。她的名字，是塔利婭。
Thalia.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