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在那顆能看到藍色日落的星球上,他的記憶從未消失。


胡勇得了阿爾茨海默病,用通俗的話來說就是常人口里的老年癡呆。
這是胡楊怎么都沒想到的。
看著眼前誰也不記得,白發(fā)爬滿頭,臉上皺紋深深刻印的男人,胡楊感慨萬千。明明幾個月前還在做著兒媳婦給的算術題,明明幾天前還能叫出孫子孫女的小名。怎么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胡勇就從一個頭腦靈活的老年漢子變成了沒有記憶的癡呆老頭。
頭頂?shù)陌谉霟糸W著亮白的光,投射在老人身上,他的影子在鋪滿瓷磚的地板上聚成一團,像子宮里蜷縮的嬰孩,懵懂,又本能地自我保護。
胡楊坐在他的對面,看著老人有些畏縮的臉,深深的抬頭紋,凹進去的眼窩,爬滿老年斑瘦削的臉頰還有干癟的唇,這是他的父親。
三十歲的胡勇年輕力壯成熟得像年近半百的老人,七十歲的胡勇白發(fā)蒼蒼純真得像剛出生的嬰兒。
多么極端的反轉,可現(xiàn)實就是這樣。
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讓胡楊有些不知所措,那個英武的會拿棍子趕跑野狗的父親不見了,那個可惡的會拿著竹鞭追著他打的家伙也不見了。
他只剩下一個白發(fā)蒼顏,身體早就發(fā)育成熟的老爹。

掛在墻壁上的電視里不知道放著什么片子,好像是媳婦愛看的肥皂劇,又好像兒子愛看的變形金剛,到底放著什么,對此刻的胡楊來說并沒有那么重要了。
他看著眼前古稀之年的老頭,看著他耷拉的眼皮,渾濁的眼珠,不知道為什么,眼里竟有淚在打著轉。
胡楊的情緒還在醞釀,眼前的老頭卻指著身后的電視機開心地大叫起來。
老頭的嘴角咧開,眼睛瞇成一條細細的縫,他倏地站起來,一只手抓著胡楊的手臂,一只手拍打著胡楊略彎的脊背,興奮又期待,“啊呀,你看是火星吶!”
火星?什么火星?
胡勇激動地推著胡楊,想讓他轉過頭去看那被他兒子念叨了十幾年的火星。眼淚被硬生生憋回去,胡楊扶住站著的老頭,轉過身看著電視機上正播放著的畫面。
不是肥皂劇,也不是動畫片,是一則新聞,有關火星報道的新聞。
數(shù)十年來,地球溫室氣候越來越嚴重,全球人民都在尋找另一顆地球,這太陽系內(nèi)的第四顆行星已被覬覦許久。
傳回的畫面清晰又古板,地表是遍地的沙丘和礫石,單調(diào)又不生動。愛看趙本山演小品的老頭為何這樣激動?

眼看新聞就要播完,胡楊小心翼翼地攙著老父親坐到沙發(fā)上。
他的眼角還彌漫著未散去的喜悅,嘴角仍舊彎得像夜里掛著的殘月??粗矍暗睦细赣H,胡楊心里有些輕松。
這樣也好。什么都不知道了,就不會因為兒子的平庸而惱恨了,也不會因為自己兒子和兒媳婦正鬧離婚而痛心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也挺好的。
主持人干練的身影消失不見,老頭眼里的喜悅也漸漸暗淡下來,他坐在沙發(fā)角,兀自嘆氣:“唉,兒子想去的火星沒有嘍?!?/p>
“爸,你說啥?你兒子我啥時候想上火星了!”老父親的聲音雖低,但胡楊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這輩子碌碌無為,唯一想做的也就是讓摳得像鐵公雞的老板加加薪。他哪時候這樣崇高,還妄想當個宇航員登上宇宙里的火星。
聽胡楊這樣好奇,聲音尖得要驚落一地雞毛,老頭頓時來了興致,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哎喲,年輕人一驚一乍地做什么,不就是火星嗎,我兒子當年可說了要帶老頭我去火星上看日落的。”
“那火星上的日落可不得了,海藍海藍的,壯觀又綺麗,就那樣漫了宇宙一片,美極了?!崩项^美滋滋地回憶,“真是美死人咯!”
電視里正播著廣告,帥氣的男明星舉著酸奶,臉上掛著滿足的笑,老頭依舊樂滋滋的,胡楊卻沉默了。

美國好奇號火星探測器在加萊火山口拍到藍色日落的那年,胡楊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