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次見她是在墓園。
每當心情不好,我都會來這兒。其實,仔細想想就不難發(fā)現(xiàn)我們的生命是被死亡包圍著的,聽往生者的音樂、欣賞往生者的油畫、看往生者撰寫的書籍、沉浸在對往生者的回憶中……我經(jīng)常設(shè)想,如果所有的人都像死人一樣安靜,這個世界說不定就不那么令人討厭了。
那天,我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的那棵槐樹下添了一座新墳,不高興地走過去想朝墓碑踢上幾腳——這可是我睡覺看書的地方——不過最終還是打消了這一念頭。愛新覺羅·敏敏,這是哪國人???我把那朵從路邊采來的白色雛菊用一塊小石頭壓在墓碑上,悻悻地來到父親墳前。
每個見過藍纖秾的人都會自作主張地認為她很樂觀、很堅強,其實,每個女孩都有脆弱的一面,有些人只是不愿用眼淚賺取別人的憐憫罷了。每當受了委屈,她都會跑到母親的墳上哭一陣子——現(xiàn)在母親的墳新遷到這里,這里也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墓地是個很適合哭泣的地方,在這兒,你哭得再大聲,再傷心也不會有人向你投來憐憫的目光……有時她望著云朵與星星哭,有時把臉埋在膝蓋里哭,在母親墳前,她放得下所有脆弱的堅強和無力的防備,仿佛又成了一個被媽媽抱在懷里的小女孩,有人保護,只要一哭鬧,愿望就會被滿足了。
當時,我靜靜地在不遠處注視著,她為什么哭得那么傷心呢?真沒想到那么“女王”作派的人也是如此不堪一擊……難道,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到底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受到了侮辱?我的憂郁像被埋進溫度適宜的土壤中的種子,迅速地生根發(fā)芽,越長越大。就在把自己的猜測一步步推進絕地時,藍纖秾從膝蓋里抬起頭來,抹了一把淚水,“笑,藍纖秾!不準哭,你給我笑!”她接受了自己的命令,燦爛地笑了起來。我驚訝地注視她,開始抽出嫩芽的大槐樹下,面帶微笑的女孩起身從那座新墳前離開了。
愛新覺羅·敏敏,中國人的名字。她是滿族人,藍纖秾的母親。
從墓地離開后,少年慌慌張張地趕往學(xué)校,要參加一次考試——補考,古代漢語。
數(shù)百名考生全都一股腦地往后坐,因為坐在前面,他們怕不敢把心里所想的答案全都一字不漏地寫上去。少年將褲子的背帶捋到肩上,沖著呈扇形分布的難兄難弟,抱著一種我不下地獄孰下地獄的慷慨在第一排落了座。
教授古代漢語的老師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畫了幾個字,像一個終于下定決心要干一票的走私犯似的,將手里的粉筆頭往地上一擲,“這種試題,想留級都難!”
少年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不是說他不認識漢字——如果是書本上那種方方正正的字,他是認識的,但是草書、行書之類的就不敢恭維了。他叼著筆往后回了一下頭,開始后悔坐得太靠前了——他身后兩排都是空蕩蕩的……絕對不可以開口問題目是什么,那樣做是在侮辱。說不定會從老師的口中蹦出“你是中國人嗎?!”之類的,這敏感的少年,最害怕這些了。
小學(xué)時他總被同班的學(xué)生指著脊梁骨罵“死洋鬼子”,更有甚者會出言不遜地說些“你媽可真有本事啊”之類的,為此他常常與班里的學(xué)生干架。在進初中之前的那個暑假,他發(fā)狠地練拳擊和摔跤,為有更多架可打的初中生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chǔ)。但是,開學(xué)沒多久,他熱血沸騰的斗志就在一封封情意綿綿的情書中漸漸軟化了……他生平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那張怪臉的好處,還有什么是“溫柔鄉(xiāng),英雄?!?。
但是,這一切并沒有讓他對這個國家的人親切起來。就像一塊曾被撕裂的帛,即使經(jīng)過細膩的縫補,依舊可以看出破綻。那破綻將永遠跟隨,戰(zhàn)國的帛上,有戰(zhàn)國人修縫的補丁。

這次他很幸運??床欢輹牟皇撬粋€。
“老師,您能重復(fù)一下題目嗎?我今天沒戴眼鏡?!惫矶贾溃莻€家伙一直戴著的是遠視眼鏡。
“論《梁山伯與祝英臺》的藝術(shù)價值!”
少年口中的筆“啪”的一聲落到了桌子上,他向下勾著頭笑得很陰森——梁山泊與祝英臺!近日他一直在讀一本論述東方建筑與西方建筑異同的大作,由于看得太入迷,竟忘了古漢語考試的事,現(xiàn)在看來真是歪打正著!
他假裝思索片刻,輕輕閉上眼睛,摳一摳發(fā)梢上一塊干掉的油彩,盯著指甲瞧了一會兒,提筆如是寫道,“與歐洲貫用的鋪張華麗不同,東方建筑講究天人合一。所謂‘天’者,指的就是大自然,而‘人’呢,則是指人文建筑。古人把祝英臺建在梁山泊上,正是應(yīng)了‘天人合一’這一點。秦朝的阿房宮不也是建在驪山上嗎?始皇帝不但將自己的臥室建在了山頂,據(jù)說他的墳?zāi)咕托拊谂P室的下面。墓穴呢,屬廣義的建筑之列。但是,墓穴不益修得太過繁華,否則,項羽也不會把始皇帝的墓穴給劫掠一空了……”
他并沒有像其他學(xué)生那樣在末行寫上請求老師給自己及格的話,也沒有做出任何賄賂的許諾。他復(fù)讀一遍,發(fā)現(xiàn)沒有錯別字,將筆裝進口袋里,拎著試卷走到講臺上。
一個星期之后,他的答卷發(fā)下來了。是出人意料的27分。
批卷的老師在末行寫了一句,“梁山伯,祝英臺,是兩個人,不是一片水和一座樓閣。《梁山伯與祝英臺》是中國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那少年,久久地盯著那二行纖細的紅色蠅頭小楷。他喜歡的就是寫成這樣的中國字,那句話,他全都看懂了。所以,他強壓下心頭的怨恨和不滿,沒有找批卷老師理論。
從此,他知道梁山伯和祝英臺,是兩個人,不是一片水和一座樓閣。
當文藝部的崔植像打量一副畫似的盯著少年說“您很像羅密歐”時,少年正一邊想著27分的事一邊將手中啃光豆餡的豆沙包皮扔進湖里。
他點點頭,“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文藝部準備在六月的校慶典禮上表演話劇《羅密歐與朱麗葉》,您愿意出演羅密歐嗎?”
他真誠地搖了搖頭,拿起另一只豆沙包吃起來。文藝部,校慶典禮,還得一直排練到六月,一聽就是撈不到一分錢還要白忙活二個月的臭差事。
“您能給個理由嗎?”崔植都快急哭了,“要知道如果你這個美男不同意出演羅密歐的話,朱麗葉的人選會很難搞定?!?/p>
“為什么非得給你一個理由?”
“為了讓我死心?!?/p>
“你說我很像羅密歐,你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你覺得我像羅密歐一樣英俊對不對?看,我就知道……你應(yīng)該認識到這一點:演戲不能只注重演員的外表,否則,如果你改排《水滸傳》的話,豈不成為了為女王選美了?”少年想了想,接著說道,“為什么不演《哈姆萊特》呢?我比較喜歡那個,奧菲利亞落水的畫面很美……”他嘴上這樣說,心里卻在嘀咕,雖然奧菲利亞落水的畫面很美,如果你改演《哈姆萊特》的話也休想拉本人下水,又不給錢!
崔植聰明地只針對第二條理進行了反駁,“看來您對現(xiàn)任校長與前任校長還有前任校長的妻子之間的關(guān)系不是太清楚……怎么說呢,《哈》劇有點透視現(xiàn)實的味道?!?/p>
“哦。那就恕難從命了?!鄙倌陮⑹O碌陌尤M嘴里,伸著懶腰站起來。這春光明媚的早晨,美得像詩一樣!然后他就看到了漫天飛舞的詩稿……藍纖秾和她的死黨柴依依追著被風(fēng)吹跑的詩稿滿世界的跑。當她問柴依依“齊了沒?”的時候,少年的目光移落在湖面上——那里還有一張,就在自己扔包子皮的地方。
他鞋也不脫就跳進湖里,拎起那張紙,詩稿的落款處寫著:徐志摩,《翡冷翠的一夜》。他微笑著,跑向堤岸將手中的詩稿遞過去,“你寫錯了一個字。給?!?/p>
她向他點頭致謝。
他盯著她,“這是你喜歡的詩?”
“是的。”藍纖秾一點兒同少年絮叨的功夫也沒有。那是她從上個星期就開始準備的詩,今天要給詩社的成員講演的。但是,她被“催”主任威脅去做別的事,現(xiàn)在這首詩只能拜托柴依依講了。就是在那場慌亂中,崔植下定決心,朱麗葉就是她了!
陽光從窗子照進來,我安靜地蹲在凳子上,想讓陽光快些把自己的褲子曬干。我一會兒盯著考卷上“梁山伯和祝英臺,是兩個人,不是一片水和一座樓閣”那句批語,一會兒想想自己撈起的那張詩稿,一會兒抬頭看看黑板上的 “佛洛倫薩畫派”幾個字。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有一種人對符號和形狀特別敏感,那種人要么是畫家要么是天生的筆跡簽定師,而我成為了前者,卻兼具后者的天才……我用了不出一分鐘的時候找出了讓自己考“27分”的罪魁禍首。
我聚精會神地凝視著講臺上那個穿著學(xué)生制服的小個子女“老師”——
畫家總是對人的臉特別感興趣,并且喜歡以長相決定那個人的全部價值。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猜透她是怎樣一個人……每一次和她的相遇都很離奇,每次和她的相遇,都讓我覺得她不是上次見到過的那個她。

“1865-1871”少年站起來道,他鋒利的眼神里有種類似挑釁的東西——27分,這是他永遠也無法冰釋的前嫌。
藍纖秾——這只倒霉的替罪羊從教案中抬起頭來,
“佛洛倫薩是在1865-1871年間作為意大利王國統(tǒng)一后的臨時首都的?!鄙倌暾f,臉上露出了下過露水的草原那種發(fā)著光的笑“不是老師你說的1856-1877?!?/p>
真是羞辱??!
藍纖秾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為了不再出叉子,她端起教案聚精會神地念起來,“佛羅倫薩畫派呢,是意大利文藝復(fù)興時代形成的美術(shù)流派。早期的代表畫家有烏切洛、馬薩喬、安杰利科等……”在念到那幾位畫家的名字時她差點咬到舌頭,這些該死的意大利人!
“這副畫呢,這副……”藍纖秾一時想不起那個站在貝殼里的裸體女人叫什么了,少年像被點到名似的站了起來,“《維納斯的誕生》?!?/p>
“嗯。”藍纖秾點點頭,卻沒有重復(fù)那畫的名字,“是提波切利的代表作。”
“是波提切利。”少年在第三次站起來以后,向下拽了拽襯衣的下襟再也不準備坐下了,這一節(jié)課還長著呢,誰忍心讓“老師”一直這么錯下去??!
藍纖秾憤怒地將畫丟在講臺上,早就氣不打一處來了,“就你知道!”
她怒視著自己的眼神還真是好玩??!他在從窗子里透過的陽光里微笑著,“是啊,因為我就是佛羅倫薩。”
藍纖秾氣急敗壞地從教案里抽出座位表,想找左數(shù)第一列最后一排那個學(xué)生的名字。在看透她這一企圖后,少年自報家門,“你不知道嗎,其實佛羅倫薩就是文學(xué)里慣譯‘裴冷翠’?!?/p>
在他說出“裴冷翠”那三個字時,藍纖秾的眼睛看到了“裴冷翠”這三個字。她以一顆文學(xué)少女的細膩心思感受著那個名字的美。那是當天她因為不得不代替“鳥巢”講課而沒能向詩社的成員講解的一首詩的名字。
放課后,少年和藍纖秾都被叫到財務(wù)部——是財務(wù)部,不是教務(wù)處,但是無論是少年還是藍纖秾都寧肯是教務(wù)主任就課上的事給予處罰:罰掃廁所,舉牌站校門,給校長情婦女兒的兔子梳理毛發(fā),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
“我知道你困難,可是學(xué)校也困難啊!再回去想想辦法,否則下個星期就不用來上課了?!薄按摺敝魅闻呐纳倌甑募绨颍炖飮K嘖地道,“27分?真是過分!”他沒有時間同少年周旋,害群之馬不要也罷,但是品學(xué)兼優(yōu)的學(xué)生就不同了,“來,纖秾?!彪m然“催”主任起身給藍纖秾倒了茶,但一開口還是那句“這個學(xué)費呢……”
“張教授已經(jīng)說了,讓我先幫他代課?!?/p>
“嗯,對,代課?!敝魅伟崃说首幼屗{纖秾坐下。少年心想,有這么狗眼看人低的嗎?這是哪種層次的差別待遇??!
“現(xiàn)在這年頭啊,兵荒馬亂的。學(xué)校呢,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們國文系學(xué)生身上了……”藍纖秾靜靜地聽著,直等著他話峰一轉(zhuǎn),然后她再順著他話里的峰回路轉(zhuǎn)一直聽下去,感受著那些頗有分寸的要挾,“學(xué)費呢,當然可以再緩緩。但是,你的表現(xiàn)一定不能讓老師失望——那演朱麗葉的事,你意下如何?”
她必須得漂亮,即使穿上高跟鞋也不要比我高。她必須和我一個年齡,對油畫沒有太大興趣,喜歡煮飯和布置房間。要受到雙親的疼愛,一直過著被寵溺的生活,性格溫柔,女人味十足……是一位被寵壞的大小姐……我相信自己有本事駕馭那種千金大小姐,因為,我有愛情的天賦,希望有一個人可以被自己寵溺……那是個合自己胃口的女人……合自己胃口……
這是我想要結(jié)婚的女人。比藍纖秾“會煮飯,會作詩”的標準具體而嚴峻得多,我一直在認真地尋找著。起初,我覺得藍纖秾與我的標準十分契合,后來才發(fā)現(xiàn),二者簡直南轅北轍。我有這樣一種感覺,她的身體被一件件小事不停地吐出的絲包裹起來,漸漸變得白蒙蒙的,霧氣般縹緲。我擦拭自己的眼睛,希望看得清晰一些,但是就像從水底看陸地的世界一樣,她的影像變得扭曲、褪色,模糊不堪。
她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種過著寵命優(yōu)渥生活的大小姐——她也為了四千元的學(xué)費遭難。她身上那種優(yōu)雅的氣質(zhì),只是貴族末裔的遺物,再后來,我明白,她優(yōu)雅的背后,是比所有表面上看來可憐巴巴的人都要嚴酷的凄慘……
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在此之前。少年對別人的事,從來沒有懷抱過如此強烈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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