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峰，怎么才來買菜啊，來來來，我都給你留著呢?！?/p>

小峰剛走進菜市場，賣菜的劉大媽就趕緊給他招了招手。小峰苦笑一下，硬著頭皮朝劉大媽走了過去。

“劉大媽?！?/p>

小峰打了聲招呼。

“哎，小峰啊，你今天怎么來晚了呀，你平時不是一大早就來了嗎？今天怎么菜市場都快關門了你才來呀？”

劉大媽一邊把滿滿一袋子菜遞給小峰，一邊問道。

“今天去醫(yī)院又給蓮蓮配了點藥，這才耽擱了?！?/p>

小峰接過袋子，把一張十元的鈔票遞給了劉大媽。

“哎呀呀，這都多久了，也是苦了你了，現(xiàn)如今呀，像你這么好的孩子可不好找了?！?/p>

劉大媽接過錢，一臉心疼地說道。

“劉大媽，謝謝你，我就先走了。”

小峰聽到劉大媽的夸獎，心里一點也不開心，相反他的心情更加低落了，他苦笑著給劉大媽道了別，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菜市場。

“劉大媽，你那一袋子菜不止十塊錢吧，我看里面有好幾樣菜呢，少說也值二十好幾吧，你咋十塊錢就賣給那小伙了？”

旁邊同樣賣菜的李大嬸，看著小峰的背影，不解地問道。

“哎呀，你不知道，那孩子命苦哦。你說我也沒啥本事，能幫一點就幫一點吧。”

劉大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他出什么事了？”

李大嬸好奇地問道。

“這孩子呀本來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好像叫蓮蓮，兩個人談了五六年，感情那是好得不得了。三年前兩個人終于修成了正果，哪知在結婚的路上，蓮蓮出了車禍，癱了。當時所有人都勸小峰趁沒有完成婚禮，趕緊放棄蓮蓮。但是小峰不同意，他堅持和蓮蓮結了婚領了證。他的父母一氣之下跟他斷絕了來往，他這三年來衣不解帶地照顧蓮蓮，工作也沒了，我看就是有點積蓄也花得差不多了。你說，我哪還好意思多收他的錢，就這十塊錢，我收著也糟心呀?！?/p>

劉大媽唉聲嘆氣地說著，心里極其不是滋味。

“這么說，這小峰還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了，老婆都癱了，還能不離不棄這么多年，真心不容易了?！?/p>

李大嬸也感嘆道。

2

小峰提著袋子，心情郁悶地慢慢走到了家里，他站在門口，拿著鑰匙，握緊了拳頭，良久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把袋子里的菜一一拿出來，又一一放到冰箱里，然后端出中午還剩的飯菜，打開煤氣灶，開始熱起了飯來。

臥室里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小峰皺了皺眉，卻并沒有想要去看看得沖動，相反他用鏟子使勁地在鍋里翻著剩飯，想弄出巨大的動靜希望能遮蓋住那刺耳的咳嗽聲，然而那咳嗽聲就像是魔咒一樣，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揮之不去。

“你能不能安靜點？”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扔掉了鍋鏟，氣呼呼地沖進了臥室，對著床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咆哮道。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睜著淚汪汪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曾經深愛著的男人。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累，我都快要被你逼瘋了你知不知道？”

小峰使勁捶了一下臥室的門，崩潰地抱著自己的腦袋蹲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給你擦身子，要給你端屎端尿，要給你洗床單，要出去買菜，要給你做飯，還要給你喂飯，我一天像個陀螺一樣轉著，我好累！家里的錢也快花完了，我又不能出去工作，我有多著急，你知道嗎？這還就罷了，我爸媽也不理解支持我，我現(xiàn)在連個訴說委屈的人都沒有。外面的人都說，小峰啊，你真是個好男人，你老婆都這樣了，你還對她不離不棄的。你知道我多討厭聽到這句話嗎？我真的快堅持不下去了，你知道嗎？”

小峰煩躁又瘋狂地扯著自己的頭發(fā)。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要不，你就把我送走吧?！?/p>

蓮蓮看著小峰那痛苦崩潰的樣子，心里也難受極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這樣，她也想自己能像個正常的妻子那樣，每天做好飯菜，在家里等著老公回來?？墒敲\就是這么的殘酷，這些對她來說就是遙不可及的夢，再也不可能了。她只能每天毫無尊嚴地躺在床上，在床上拉屎拉尿，等著老公給自己清理，這種毫無希望可言的生活，不止擊垮了小峰，也早已擊垮了她。

“你幫我到藥店買點安眠藥吧，至少這樣不會有痛苦。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連累你，你給我錄個像，我會告訴所有人，這是我的決定，跟你無關。”

蓮蓮流著淚，看著小峰輕聲地說著。

“什么？”

小峰終于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了蓮蓮一眼。

“我說，你送我走吧，其實我這樣活著也挺累的?！?/p>

蓮蓮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

小峰怔愣地看著蓮蓮，許久都說不出話來。他是想過結束這種生活，可是要讓蓮蓮死，他卻從來也沒想過。他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做什么反應。

“別猶豫了，與其這么痛苦的活著，我寧可帶著最后的希望死去?！?/p>

蓮蓮的淚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你別逼我，別逼我！”

小峰咬著唇，從牙縫里邊說著，邊往后退。等退出了房間，他身子一軟跌坐在了墻角，他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蓮蓮聽到外面的哭聲，心里更加難受了。

3

小峰擰眉站在藥店門口，看著藥店里進進出出的人，心中忐忑又復雜。

“您好，請問您買什么藥？”

他慢慢走進了店里，店員微笑著與他打招呼。

“我最近失眠，我想買點安眠藥。”

小峰緊張地捏了捏拳頭，小聲地說道。

“對不起，安眠藥屬于處方藥品，需要您到醫(yī)院去掛號問診，憑醫(yī)師幫您開具的藥品處方，在醫(yī)院藥局拿藥，我們藥店是沒有權利把藥賣給您的。”

店員微笑又有禮貌地說道。

“那……那算了?！?/p>

小峰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快速跑出了藥店。

他坐在公交車站候車廳座椅上，心中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嘻嘻……你真壞！快放我下來，這么多人看著呢，多不好意思呀?！?/p>

耳邊傳來一個女孩的嬉笑聲，小峰轉頭朝她看了看。

只見一個男孩公主抱著女孩，女孩嬌羞地把臉埋進了男孩的頸窩里，男孩則一臉笑意地看著女孩。

“他們愛看就讓他們看唄，我就喜歡抱著你，就不放你下來?！?/p>

“哎呀，人家不要你抱啦，我自己可以走?！?/p>

女孩掙扎著要從男孩懷里下來。

“別動，我管你可不可以自己走，總之我就要抱著你，天荒地老也不放開?！?/p>

男孩霸氣地說道。

“你真的會抱我一輩子？不管我變成什么樣？就算我老了，丑了，病了，你也愿意？”

女孩抬起頭，看著男孩的眼睛，一臉認真地問道。

“這是自然，不管你變成什么樣，你都是我的寶貝，我會一輩子愛著你，寵著你，永遠也不放手?！?/p>

男孩也認真地回答道。

看著他們那幸福甜蜜的樣子，小峰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曾經的他和蓮蓮也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他也曾經對蓮蓮許諾過美好的未來，他也曾經這樣抱著她不肯撒手。然而一場車禍什么都變了，車禍不僅帶走了蓮蓮健康的身體，也漸漸帶走了自己的愛情。在絕望中，所有的希望和誓言都被一點點磨盡了。曾經的一切美好的諾言，在現(xiàn)在看來不過就是一個笑話。

蓮蓮剛遭遇車禍的時候，他是心痛的，是心疼的。他恨不得自己能夠代替蓮蓮，他也是真心想要照顧蓮蓮的，所以他才會不顧父母的反對，不顧親朋好友的勸阻，執(zhí)意跟蓮蓮結了婚，辦了證。這么多年自己也是在盡心盡力的照顧蓮蓮，可是蓮蓮卻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躺在床上，絲毫不能動彈，小峰也漸漸失去了耐心。由于要照顧蓮蓮，他每天只能窩在家里，哪都去不了，看著錢像流水一樣地花出去，卻沒有任何進項，他愁得一夜一夜睡不著覺。在這種痛苦和煎熬中，他漸漸支撐不住了，所以他變得暴躁，變得易怒，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今天他竟然還差一點親手把她送走，自己還是那個曾經許諾會照顧蓮蓮一輩子的男人嗎？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

也許生活只是跟自己開了個玩笑，它不過是給自己設置了一個愛情的考驗，而自己顯然是不合格的，自己沒有堅守本心，沒有堅守愛情。自己既對不起蓮蓮，也對不起自己。

他抹了一把眼淚，最后又看了男孩女孩一眼，在心里為他們送上深深的祝福，希望他們不會像自己一樣，在磨難中弄丟了愛情，也弄丟了責任。

現(xiàn)在他邁著無比堅定的步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扎著麻花辮、穿著連衣裙、一臉笑意朝著自己招手的蓮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