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度固執(zhí)的以為有些事物的消失是讓人充滿遺憾的,比如南河的水,再比如打麥場,夢想或者希望什么的。
河下鎮(zhèn)是我們這一片有名的小麥產(chǎn)區(qū)。五月里,金色的麥浪隨風(fēng)翻滾,漢子赤黝黝的臉上像盛開的槐花一樣散發(fā)著芳香,他們的笑聲中也充滿了醉人氣息。
打麥場是專門用來打麥子,晾曬和堆麥秸的地方。那個時候家家都有自己的麥場,家家都早早備好麥場,迎接豐收的六月。
準(zhǔn)備打麥場是個非常嚴(yán)謹(jǐn)和程序繁雜的過程。首先要選地方,一般都選擇臨街的田地,這樣方便運(yùn)輸。然后要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用原始的夯砸辦法,一遍遍把地面夯平,再然后噴水,灑上草木灰,這樣可以有效的殺菌防蟲。最后拖著大石碾,一遍遍地壓,一直壓到平整結(jié)實。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拉得動,我猜或許我會像頭驢子一樣拉著原地轉(zhuǎn)圈兒。
我的記憶中打麥場是個極為熱鬧的地方,白天男人女人們在麥場上奮力地摔打著麥子。在一次次充滿力量有節(jié)奏感的摔打聲中,成熟的麥粒不斷脫落,飛濺的麥粒像打花樹一樣壯觀,落地的瞬間,就像冷卻的鐵水一樣發(fā)出滋啦刺啦的聲音,飽含著豐收余慶的喜悅。打下的麥粒歸攏到一起,用木锨鏟起,揚(yáng)向半空,靠著風(fēng)力,讓麥粒和麥殼分離。
再后來有了更省力的方式,男人們撐開明晃晃的閘刀,赤裸的上身舒展開來,筋肉噴張,在汗水折射下像鍍了一層油彩。女人們往閘刀下遞著一捆捆的麥子,伴隨著一陣陣的咔嚓聲,麥穗被整齊的斬下,一捆捆的麥稈堆放在一邊,越堆越高。割下的麥穗用碾子碾壓或者用打麥的梿枷,反復(fù)拍打,完成脫粒。成熟的麥子飽滿、渾圓,曬干后更加結(jié)實,像莊家漢子握緊的拳頭一樣。
那時候完全沒有機(jī)械的設(shè)備,全靠人的智慧,借助樸素的自然知識,造就了這些脫胎換骨的轉(zhuǎn)變。后來有了聯(lián)合收割機(jī),這邊進(jìn)麥子,那邊就已經(jīng)是脫完殼的麥粒,機(jī)械化的生產(chǎn)讓打麥場的歡騰場面永遠(yuǎn)的消失在了歷史的洪荒中,而一起消失的還有我心心念念的打麥場上的夜晚。
那個時候大家最喜歡躺在打麥場的草垛上,望著漫天繁星閃爍,麥稈的青澀氣息彌漫在空中,幾聲蛐蛐的嘁嘁聲中,暑氣漸消。我以為世界就像這個麥場一樣小,所有的生命都籠罩在這片星空之下,夜夜變幻。我們看著牛郎織女在鵲橋相會又分離,看北極的大熊在天邊奔跑不停,獵人在它的身后窮追不舍,那拉開的滿弦,已經(jīng)射出了第一箭,化作流星擦身而過。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天真的以為向流星許愿,就可以在某一天實現(xiàn),只是現(xiàn)在,我不再相信這樣的童話,這樣浪漫的心思就像那些流星一樣劃過天際,他們曾經(jīng)存在過,就在夜晚打麥場的上空。
我不知道為什么那個時候有些游戲總是玩不膩,我時常因當(dāng)時的單純而羞愧。每到傍晚的時候,村里的孩子都會在打麥場上玩捉迷藏,我每次都會躲到不同的麥草垛里,那是我引以為傲的秘密基地。他們從來沒有找到過我。
每次我都會小心的從麥草垛不同的位置挖出一個洞,然后在麥草垛中間掏出一個可以容身的空間,再用掏空的麥草堵上自己進(jìn)來的入口,像要冬眠的熊一樣。我把自己封在了一座沒有出口的房子里。我用自己的雙手打造了一所宮殿,我時常會把自己的寶貝放到這所宮殿里,有五色的玻璃彈珠、有破舊的小人書、路邊撿到的酒瓶子、精美的拍畫、彩色的糖紙……那是我自己的世界,我的王宮,只有我,靜悄悄的。
有一次,我竟然在夢里找到了自己建造的王宮,藏匿的寶藏,寶藏挖出的瞬間閃爍著五彩的光芒,奪目異常。我究竟在其中藏下了童年里多少的希望,那些真的曾經(jīng)屬于過我嗎?
我藏在里面竟然還小心翼翼的,避免不要過多的喘氣,只怕別人聽見我在里面。我動也不動,小心地聽著外面的聲音,直到確信外面已經(jīng)沒有人。當(dāng)我爬出來的時候,巨大的火盆一樣的月亮低垂在天邊,整個世界亮如白晝,身邊一座座的麥草垛,像高聳的山丘一樣連綿起伏,我坐在山丘之上,看巨輪一般的月亮,從一個山丘跳到另一個山丘。天空仿佛距離我咫尺之遙,伸手就能抓到一樣。
那個晚上風(fēng)很少、流云涌動、星芒暗淡、蛙聲低鳴……
我被這種奇異的景象所震撼,我仿佛預(yù)感到這將會是我一生也無緣得見的景象。
那個時候我站起身來,渾身充斥著無法釋放的力量,就像肋間橫生出了一對風(fēng)火翅膀一樣拔地而起。我從一個山丘越過另一個山丘,像遠(yuǎn)古的夸父逐日一樣,像神話的嫦娥奔月一樣,飛往更加瑰麗的世界。
我曾不止一次和家人說過那個打麥場的夜晚,他們總是很高興,說也希望看到同樣的景象,然后就會在院子里默默的流淚。
我也不止一次和村里的其他孩子描繪那個充滿傳奇的夜晚,那個我在連綿的山丘中起舞,那個天空翻涌、亮如白晝的夜晚,那個有火盆一般巨大月亮的夜晚,那個打麥場的夜晚。
可他們說,一個瞎子又來說瘋話了。他們說的很小聲,我聽得到。我也聽得到眼淚掉在手背上的聲音,很輕,但碎得很厲害。
這難道都是我做的夢嗎?
· END ·
作者:草長鶯飛的舊臉譜,公眾號【頗有微詞】,不定期分享故事,產(chǎn)品干貨。
這個世界,聽過、看過、我來過,把所有人都寫進(jìn)我的故事里,我相信文字,它能替我保管生命中所有會流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