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誤殺,干凈的好學(xué)生跌入人生的深淵;一次偶遇,熱烈如火的女孩闖進他的人生,照亮那無邊的黑暗。就是這烈火般的希望與溫暖,指引著迷途的少年一步一步爬出深淵,完成了最終的自我救贖。
這是電影《風(fēng)平浪靜》帶給我們的故事。這部由黃渤監(jiān)制的現(xiàn)實主義佳作匯集了章宇(《我不是藥神》中以黃毛形象貢獻過超強感染力的表演)、宋佳(我心目中“蕭紅”的最佳扮演者)、王硯輝等一眾實力派演員,在灰藍色的海濱城市西園市,為我們上演了一出殘酷而沉重的悲劇。
浪起
喧鬧的游戲廳,彌漫著少年少女們簡單膚淺的快樂和躁動叛逆的青春。成績優(yōu)異的好學(xué)生也常常不會例外,宋浩(周政杰飾青年宋浩)就是這樣的少年。他穿著整齊的校服,背著雙肩背,出現(xiàn)在這樣一個和自己外表有些格格不入的場合里,在一臺游戲機前大殺四方,引人側(cè)目。
隨后我們看到的就是青春年少常會出現(xiàn)的一幕,無所事事的社會小混混看不慣(自以為)在它們地盤“得意”的好學(xué)生,故意找麻煩,不料好學(xué)生背后有富家太子爺“撐腰”,只能忍氣吞聲、笑臉相迎地滾蛋。然后,電影中兩個至關(guān)重要的線索人物——宋浩和李唐(高宇航飾青年李唐),在這樣“江湖義氣”的鏡頭下先后出場了。
如果沒有后來發(fā)生的事,我想這對好“兄弟”本可以各有乾坤。可惜李唐的父親——副市長李衛(wèi)國——濫用自己的權(quán)力關(guān)系把本該屬于宋浩的保送機會“送”給了自己的兒子。為了討一個說法,沒有對抗的力量的宋浩及其父親宋建飛(王硯輝飾)用脆弱的“單純”吊起來的勇氣,在一個大雨滂沱的白天,前后腳向各自的“好友”奔赴(宋建飛和李衛(wèi)國是同鄉(xiāng))。
雨水模糊了宋浩的視線,以至于他誤入醉酒的富商萬有良家,誤殺了對方。他在混亂中操起手中抓到的刀,朝對方的右腹捅去。這一捅,捅穿了那人的肚皮,也捅破了自己平靜的人生。鮮血迅速流出,比海邊的浪潮更加洶涌。
一場“替換”引起的“誤殺”,將默默耕耘的好少年和他普通的家庭拽入深淵。父親為了替兒子逃脫法律制裁,將本還有救的萬有良徹底殺死。對承擔(dān)罪責(zé)的恐懼讓“兇手們”的靈魂跟隨死者的亡靈一同墜入地獄。不知所措的少年在父親的默許下“逃”走了,成了手染鮮血、背負罪孽、沒有身份、前途覆滅的石雕廠工人。
在他“逃走”的這個過程中,有一段鏡頭非常觸動我的就是,年少的宋浩跟隨那些外出務(wù)工的人群爭先恐后地擠上骯臟的大貨車。人堆中,穿著校服的他惶恐木然,整個畫面充滿諷刺意味,也讓人倍感心疼。
從此以后,沒有好學(xué)生的光環(huán),沒有“太子爺”的友情,沒有指日可待的成功,沒有充滿光明的未來,沒有憑靠,沒有安全,沒有母親,沒有父親。他的人生在“捅”和“逃”兩個動作的驅(qū)使下,進入暗無天日的封閉廠房,如同片中那個掉落的巨石,瞬間支離破碎。
光芒
十五年后,流落異鄉(xiāng)的宋浩(章宇飾)接到母親逝世的消息趕回家鄉(xiāng)參加葬禮。此時的父親已是手握重權(quán)的建委主任。久別歸家,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但也不曾想過,會是年輕貌美的繼母,是同父異母的幼弟,是父親計劃帶著他的新家庭移民國外,是父親與李唐(李鴻其飾)的官商相護。
十五年前,他被命運玩弄,被擺脫平凡的機會拋棄;十五年后,他被父親“拋棄”,被對父親的敬仰與期待損傷。他像失足落水、獨自在永夜的大海上奮力浮游的水手,一度找不到歸岸的明燈。
或許上天也不愿如此殘酷地對待宋浩這樣的“好少年”,于是,在命運的指引下,那個如烈火般熱情的女子出現(xiàn)在十五年后的宋浩的生命里。她是潘曉霜(宋佳飾),宋浩的老同學(xué)。十五年后的她在外地通往西園市的高速路上做著收費員的工作,也得著這個機緣,與驅(qū)車歸來的宋浩重逢。
她直接而坦誠,要了電話號碼,約他吃飯、看電影,主動表白。背負人命、人生一片晦暗的宋浩當(dāng)然會拒絕,即使他喜歡這個堅韌倔強、熱情大方的美麗女孩,或許正因為喜歡,他無法就那樣說服自己把她拽入自己絕望的人生中。
但她就是他的希望?。〉谝淮纬酝觑埶魏扑团藭运丶业穆飞?,她一襲紅衣如火焰般耀動,即便風(fēng)雨吹打進破碎的車窗,她也會撐開藍色的雨傘,微笑著同他繼續(xù)前行。這個鏡頭其實就是對兩人此后人生的預(yù)照。
在兩人重逢的收費站,原本要離開的宋浩突然調(diào)轉(zhuǎn)回頭,走到窗口,說:
“結(jié)婚吧。”
或許他能再活一次。時間過去那么久,一切似乎風(fēng)平浪靜,沒有人提起十五年前那起命案。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擁有一次正常而幸福的人生:結(jié)婚,生子,當(dāng)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父親?或許,他應(yīng)該給自己一個機會。
他很珍惜這個機會。于是,當(dāng)鏡頭略過結(jié)婚的場景,直接跳到懷孕階段時,我們看到宋浩找回了年少的那種“好”。他接手妻子的工作,陪伴大肚子的曉霜慢慢散步,在超市精心挑選母嬰產(chǎn)品,洗澡時給妻子輕輕擦拭身體,耐心地幫妻子做安胎的運動鍛煉。
這些鏡頭里,觀者讀出了他內(nèi)心對妻與子深深的、溫柔的愛,看到他腦中憧憬著如何陪伴孩子健康、快樂地長大。他一定是熱切地希望自己有機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至少比他的父親做得更好。
歸岸
就像在夜晚的大海中漂浮了太久,宋浩終于等到他的曙光。“岸”已經(jīng)不遠,只待他奮力游向岸邊。然而海上從來不會缺少風(fēng)浪。只要風(fēng)起,海浪必定洶涌澎湃。只是這一次,究竟是被海浪淹沒,還是背水一戰(zhàn),馭浪逆行?
李唐就是那陣陰魂不散的風(fēng)。兩“兄弟”再見時,李唐已經(jīng)是唯利是圖的房地產(chǎn)商。他幾乎鏟平了自己曾居住過的富人區(qū),唯一搞不定的正是十五年前宋浩入室殺人的萬有良家。因為里面住著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萬有良生前唯一的孩子萬小寧(鄧恩熙飾)。
回想起那個暴風(fēng)雨肆虐的下午,女嬰無知無助的哭喊久久回蕩在宋浩耳畔。因此宋浩回到家鄉(xiāng)后曾試圖收養(yǎng)這個孤苦叛逆的少女,但未果。
也許,他是想通過收養(yǎng)萬小寧來贖罪。命運卻再一次捉弄了他。李唐為了推倒萬有良的房子,設(shè)計宋浩撞死萬小寧,而且故技重施,像十五年前要挾宋浩父親那樣,以“目睹父子倆從萬有良家出來”為籌碼,要挾宋浩與自己同流合污。
可以說,在“少年”不顧一切沖向“岸邊”的這段距離里,萬小寧的死和李唐的脅迫就是那翻滾著、洶涌著的滔天巨浪,不斷將他拉向深海又推向岸邊。他哭嚎著,用泥土將萬小寧的尸體掩埋,好似那樣就能將自己的罪孽掩蓋。如果說十五年前的宋浩是因為害怕坐牢而痛哭、逃避,那么十五年后的他更多地是為來之不易的安穩(wěn)幸福而痛哭、害怕。
那些宋浩沉默不語、目光惶恐、面無表情的鏡頭里,章宇憑借他精湛的“眼”技,把觀眾帶到宋浩的內(nèi)心世界,那里有濃重的絕望、無助、不舍、害怕,也有他站在遠處,遙望自己和妻子、孩子在湛藍的海邊歡快奔跑。
他還沒來得及與曉霜攜手白發(fā),還沒來得及給孩子講那些好好做人的道理,還沒來得及享受一個真正的“晴天”,就要從此墜入更加黑暗的、無盡的深淵中嗎?不,命運已經(jīng)賜予了他一次“機會”,那他就絕對要好好珍惜,做好一個父親,為未出生的孩子做一個好榜樣!
然后,在那個曾經(jīng)抓住“機會”的高速路上,他選擇了爆發(fā)。他捶破了李唐的車窗,瘋狂追趕這個將自己人生毀得一干二凈的惡魔,一時間引起混亂,引來了警察岳父和高官父親。他在混亂中沖向碼頭的貨輪,海浪聲也緩緩響起,筆者卻又一次聽到那首歌謠:
“小時候/爸爸對我講/大海/就是我故鄉(xiāng)……”
年少時,父親告訴“我”要好好學(xué)習(xí),考上好大學(xué),將來成為有用的人;學(xué)校告訴“我”要好好努力,知識能改變命運,將來成為社會的棟梁?!拔摇焙苈犜?,努力成為一個“好”孩子。可是長大后,學(xué)校變了,父親也變了。
單純、善良的宋浩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改變”,他決定自首,決定償還,當(dāng)著父親的面,將如現(xiàn)實一樣鋒利的刀捅進自己的右腹,也捅開了那濃重的烏云,讓真正的陽光照進潘曉霜和孩子的未來。
曾經(jīng),他離開,在恐懼與無助中,逃向茫茫人海;此刻,他回頭,在掙扎與期待中,登上那個原本應(yīng)該選擇的碼頭。正如影片的英文名所表達的:”Back to the Wharf”,回頭,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