逡巡小姐的社交賬號沒有新動態(tài),我猜她是被沒收了手機。
周五我和逡巡小姐放學去吃餛飩。學校后門的餛飩,滾燙、鮮美、玲瓏,騰騰地從一口鍋里冒出滾滾的熱氣,可以打包回去也可以坐地就吃,不貴也不便宜。
餛飩店的生意好,女店主向我們招呼,幾塊啊,你吃幾塊啊,加什么啊。逡巡小姐用她的手指比了一個七,向著女店主喊,五塊,加鴨血,五塊,加鴨血。
我還想去看價格板,逡巡小姐揚手就拍我:“你吃啥!”
我只好扭過頭,“七塊餛飩吧?!?/p>
女店主問我大的還是小的,逡巡小姐轉(zhuǎn)過頭:“你吃大餛飩還小餛飩!”
“小的,小餛飩?!?/p>
“小餛飩!”逡巡小姐開心地回復女店主。
逡巡小姐看了眼鍋里的餛飩,拉我進店。店門狹窄,門框灰白。店里一臺電視機,畢畢剝剝地放著中央一套的清代反腐電視劇。還有兩個面前用紅領(lǐng)巾打個結(jié)的小孩,守著小籠包敵意地看著我。我翹開手里的可樂,逡巡小姐提醒我:“你吃不下七塊的吧,你為什么要點七塊啦?!?/p>
女店主端來逡巡小姐的餛飩。鴨血切得四四方方,蔥花撒得飄飄蕩蕩,雪白輕柔的餛飩在清湯里晃晃悠悠,蕩出醇和的香氣。逡巡小姐說“我的我的”,將她的餛飩從我這兒一路騰挪到她自個兒面前,碗底在桌上留下一行圓圓的水漬。
小餛飩配小勺子,兩把塑料勺子很迷你,被逡巡小姐一把攥著,一把按到我手心里。我沒有餛飩,勺子懸在空中。她打開話碴,說起她們班班主任。那班主任風流倜儻,就是罵人上綱上線,不留余地。逡巡小姐忿忿道,班主任說一定要把她和她同桌分開!她的吐字激動,分字有了后鼻音,變成了“封開!”,這封開徜徉回蕩在餛飩店里,帶著她和她班主任彼此的憤怒,吹跑了她鴨血餛飩上的白色霧氣。
她又憤然道,今天不過就是因為忘了多請幾天跑步的假,班主任竟說出“你這樣有意思嗎”之語,對她傷害深沉。
“簡直就像小情侶吵架!”逡巡小姐頓下勺子道。
我被逗得樂不可支,她嚴肅又氣惱。望見我的餛飩晃晃端來,她起身說:“我給同學去買個餅?!?/p>
學校后門的餅五塊錢起價,管飽。冬天時,賣餅行業(yè)旺季,出門吃飯的學生帶動我們學校后面一條街走向小康。然而好景不長,不過一個春節(jié),城管學校雙管齊下,所向披靡,在破釜沉舟仍四面楚歌后,賣餅聯(lián)盟回天無力,只好鳴鑼收兵,徒留一家最難吃的阿姨收拾戰(zhàn)場。
那家阿姨周四騙逡巡小姐說她明天不來了,逡巡小姐也信了。結(jié)果來餛飩店的路上,就看見那阿姨抹著淚向周遭同行改口說,她下月才不來。逡巡小姐覺得被欺騙了感情,她昨天還和賣餅阿姨一起悲傷得窒息,今天依然得悲傷得窒息。然而別無選擇,于是她帶著錢,跨出門框去買餅。
逡巡小姐仿佛買餅買了一個世紀,拎著一卷看著就不好吃的餅回來。望著我仍留著大半碗的餛飩,她催促道,快點快點。我說我吃不下了,你吃吧。逡巡小姐豪爽地答應道,你早說。
她拎起袖子,支開一旁的長凳,排山倒海而來。那兩個小學生恐懼地盯著她,看她勇敢地走向戰(zhàn)場。她滑坐在凳子上,把我五塊錢的小餛飩騰挪到面前,三下五除二、悠然地開動,解決。
我們走出餛飩店,已經(jīng)準備轉(zhuǎn)彎離開。背后突然有人喊道,逡巡,你怎么在這里。
逡巡小姐幾乎是看都沒看,便大聲地反問,你怎么也在這里。
那邊是逡巡小姐爸爸,斯斯文文帶著眼鏡,中年的黑發(fā)鍍著銀色的邊。爸爸皺著眉和逡巡小姐說,我來買菜。
逡巡小姐也皺著眉說,我們來吃餛飩。
我輕輕打招呼道,叔、叔叔好。逡巡小姐爸爸看了我一眼,點頭答應,又轉(zhuǎn)過頭去,望著女兒。
“你放學等在那個門,知道沒有!”
“知道!”父女兩人如同喊戰(zhàn)一般。
逡巡小姐打發(fā)她爸爸走,她爸爸也扭頭就走。不過走出幾步,爸爸就咬牙切齒地回頭喊道,逡巡,你放學給我等著,我有事找你——
“什么?!”逡巡小姐憤怒地質(zhì)問,然而逡巡小姐的爸爸撤兵得飛快,疾行如風,一霎似乎就要脫離戰(zhàn)場。
逡巡小姐不甘示弱,兩三步趕上前去,追問道:“什么東西——快點說!現(xiàn)在就說!”
窄窄的弄堂兩頭,父女對立。穿堂風呼呼地從逡巡小姐背后撲向她爸爸,自行車轔轔地從逡巡爸爸的身后竄出來,嘩啦一聲和屹立的逡巡小姐擦肩而過。逡巡小姐目光炯炯,逡巡爸爸暗流涌動,倫理劇的角色融合了香港動作片的對峙,二人周圍塵土飛揚,就差報上大名,一陣廝打。
“你——”逡巡爸爸開頭道。
“嗯!”逡巡小姐應戰(zhàn)道。
她爸爸深吸一口氣,氣勢有所收斂;他似乎想屏息把這口氣提上來,卻好像力不從心。于是他扭頭,場景像極了黑幫的群毆畫面:“你為什么不跑步!”
“你!你——”逡巡小姐聽罷,直戳痛處。她捂著
心門道:“我跑了!”
“總之你給我等著?!卞已舶职种钢已残〗悖莺莸卣f道,說完,奪路而逃。
逡巡小姐很氣憤,她罵著班主任往回走。女店主在身后喊,哎,錢還沒付呢吧!逡巡小姐被嚇了一跳,她又狠狠拍我一下,邀請我一起付錢來挽回局面。
我拿出一張五塊,掏出兩個一塊,放在女店主手心;逡巡小姐摸了半晌,也拿出一張整好的,篤定地塞給女店主。
“好啦,走吧!”逡巡小姐高興地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