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來受不了女人在我面前哈哈大笑,并不是因為她們的笑料古怪奇異,也不是因為我不能像某些杰出男子一樣逗笑她們,而是覺得咧開嘴巴笑個夠?qū)嵲谑菦]質(zhì)感,像插滿了雞毛一樣。然而,安是個例外。
我記得有天傍晚,我們一起坐馬車出去游玩。安和她的同伴用母語交談著,時不時發(fā)出咯咯的笑聲,大概是合不攏嘴了。出于條件反射我沒有看她們笑得如何如何,但她們的笑聲的確像撲克牌一樣撒滿了整個馬車車廂。我記得我和我媽都有點尷尬,因為我們兩個完全不知道她們倆在笑什么,也完全插不上嘴。
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安太不禮貌了,可我又不能責備她,不只是因為她的笑聲一直在我腦子里回蕩,也因為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在我這里了。我沒有她的電話,以至于聯(lián)系不上她,但如果有辦法聯(lián)系她,我也不會和她提起這件事,并讓她道歉之類的。
當時我在車里感覺悶得不行,于是扭過頭對著她,用英語說:麻煩把窗戶打開吧,有點悶。
安正在笑著,回過神來,用母語懟了我一句。然后又趕忙改口,英語說道:哦,是窗戶啊。
安拉開窗簾時,我看見了她的牙。落日的余暉照了進來,灑在她的牙上,當然整個臉都照到了,可牙反光最厲害。我看得清清楚楚,安的嘴沒有咧開很大地笑,我記得也很清楚,安回過頭來,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樣可以了嗎,蔬菜兄弟。
我不反感安在我面前笑,大概就是因為我喜歡她。我第一次認識她時,她還在喂鴿子。圣約翰遜廣場的鴿子在傍晚時飛回家,她就傍晚時候在鴿舍邊上,手里拿著鳥食站在那里,一會看看天,一會晃一晃袋子。我出現(xiàn)的時候,實在是不是時候。鴿群正從我頭頂飛過去,落下了幾份白色的鳥糞。我自然惱火得很。這時安走過來,用英語說,你盯著別人看的時候,鴿子也在盯著你,然后哈哈哈的笑起來,旁若無人。
我很慚愧地溜走了,自以為沒有機會再出現(xiàn)了。事后我想起那個女的在我面前哈哈哈的大笑,才覺得她沒那么討厭我,但我又不敢確定。于是委托一個郵差在廣場碰見她時把我的書信帶給她,內(nèi)容也無關(guān)痛癢,我對自己的冒失行為感到抱歉云云。對了,我闡述了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其實也是在等鴿子,而不是在特地看她,當然這是沒證據(jù)的。
郵差完成任務(wù)后,又帶回了安的口信,說她不記得我是誰了。我憤憤地瞇起了眼睛,一心讓自己相信自己的確是過去看鴿子的。
后來我又去過好幾次圣約翰遜廣場,但都沒碰見安。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不能理解女人這個物種,我時不時會因為她們的言行舉止感覺奇怪。但現(xiàn)在看來,大概是缺乏溝通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覺得理解不了她們,就自然不會和她們接近,也就沒機會溝通,沒機會消除誤解了。不過話似乎說的有點大了,并不是我想和女人接近,就可以和她們接近,嚴格來說,是適用于所有人,這就有點慚愧了。所幸的是我并沒有因此感覺心灰意冷或者其他。
和我溝通最多的女性,應(yīng)該是我媽。不過她竟不像我不理解的那些女人一般,絮叨又古怪。這也是我崇敬她的一個原因。我記得有一次萬圣節(jié),我們買了幾個大南瓜,準備做成燈籠。我把南瓜的嘴刻成了圓形,然后拿給我媽看看。她說,為什么圓的。我說這個南瓜在涂口紅。接著我媽就拿給我一些番茄醬,讓我當口紅涂。
萬圣節(jié)的時候,我穿著戲服到別人家門口要糖果,但我根本不想吃糖,我的牙好像都在晃,我擔心自己變成一望無牙的老頭。所以別人開了門之后我就敷衍地念了幾句“不給糖果就搗蛋”然后轉(zhuǎn)身就走了。就是這樣我也收到了不少的糖,我把帽子拿下來,把糖裝進去,抱著走回去了。他們大概把我這種敷衍的態(tài)度當成了惡作劇的開端了。
我不知道安會來我們家。我進門時,她正在和我媽聊天。我把糖倒在桌子上,準備離開時,又看了一眼安。然后就盯著看了好久。
后來她們倆就一起笑了起來,指著我笑。我媽站起來,對我說,以后這是你的小姨了。安笑著望著我,我點點頭,叫了一聲姨。兩個人挺高興的,又說這小孩多么多么招人喜歡。我有點局促,慌忙走了。走之前,我抱走了我的南瓜,兩個人又咯咯地笑起來。我立即想到,我媽肯定和她講了口紅的事。
我可能回憶錯了,我是喜歡安的,但不至于把她記成我的姨之類的。而且我媽應(yīng)該不會講英語啊,更不可能會說安的母語吧。她們怎么會在一起聊天呢?我發(fā)現(xiàn)自己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真實性其實也不太重要。
不過安確實沒在我家住很長時間,我總覺得她就睡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走了。但我又記得她經(jīng)常在天快黑的時候又出來轉(zhuǎn)悠一下,然后才睡覺。那個時候的夜晚應(yīng)該很長,我記得自己好像每天要花一個小時在床上假寐,然后才能睡著。我媽跟我說,睡不著時就閉上眼假裝睡著了,裝一會就能真的睡著,我深信不疑。然而我睡不著一定是有原因的,那時我似乎比較幼稚,也弄不明白。
我也不記得安走的那天了,好像就是倏忽間,家里又變成了我和我媽兩個人。時間有時候會變得很長,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很短,因此我越來越珍愛安沒走的日子了。
十幾年來,我一直自以為有著繪畫的天賦,然而我從沒有在人群面前表現(xiàn)過。我的天賦似乎有著和我一起入棺材的決心,但有時我覺得這是一種遺憾。它是我的,這我知道,但它也應(yīng)該讓人們認識認識。
我那時還小,十五歲的腦子裝不下什么東西。但我想給安畫一張畫,并不是一定要畫她,只是畫一張畫給她而已。不過她還是做了我的第一個模特。我記得她坐在桌前,兩手放在腿上,很嫻靜的樣子。我畫得很好,被拿去印了幾份,安拿走了原版。剩下的畫都被我收起來了,我媽似乎不知情?,F(xiàn)在想來,應(yīng)該告訴我媽,至少把畫交給她保管不會弄丟了,我自己收的卻找不到了。
我只能依稀記得安那時的表情,她睜著眼時,雙眼皮慵懶地舒展開,把一雙眼睛裝飾成了晶瑩的藍色寶石;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弧線比弦月還優(yōu)雅,自信的光在隱隱閃爍著。其他的我一概不記得了,就連這個也是我苦苦回憶了很久才想起來的,但我不能確定一點,我所回憶起的,是畫上的她,還是真實的安。記憶的殘缺不全竟使它看起來更神秘了。
然而我對安的思念并沒有隨著她的離開而消失,反而像繭蟲一樣越纏越厚,把自己包了起來。我時常坐進馬車里,回憶那時傍晚的陽光還有安的笑聲。感傷之余,我不忘掩飾自己的情感,以免讓我媽覺得我作孽。但安,她怎么能是我的姨呢?
我的記憶到此處就斷了線,后面的事情似乎被蓋住了,我是看不見的。然后一睜眼,我就已經(jīng)是青年了。詩里說的魂悸魄動,恍然長嗟,用在我身上也很準確。我沒有考上大學,只能在愛羅鎮(zhèn)上找點工作。但我學的廣,什么東西都會,因此讓我當導游倒也適合我。我媽也覺得大學不是必需品,何況我現(xiàn)在的生活還不錯呢。
來自東方的游客最多了,不過他們浮躁得很,只知道拍照,根本不想聽我說話。時間久了,我漸漸討厭起這份工作了。我渴望有自由之身,又不得不在這充滿枷鎖的社會里為生活打拼,我是帶著腳鐐的舞者,但我不知道對于這樣的舞者來說,什么心情是最合適的?;蛟S是我厭倦了長期的單調(diào)工作,但我的事業(yè)似乎在蒸蒸日上,我已經(jīng)成了導游組長了,大家都知道我知識豐富,談吐幽默,因此我獲得旅游團推薦,幾乎每個隊伍都點名要我去。
圣約翰遜廣場可以觀賞的只有它五百年的歷史,什么雕塑,水渠,地磚,都是司空見慣的事物。就這些,我一天要講五到八遍。我暗暗對這里失望了,或者我是對人類必須要活在社會中感到失望,這讓我知道不可能有絕對的自由之身,我們要吃喝拉撒,這些都只能靠社會提供幫助,而我們獲得幫助的條件就是給他們錢,錢只能靠掙,偷雞摸狗也是掙,就是不入流而已。說到最后我還是要繼續(xù)上班,我漸漸覺得要找些另外的寄托了。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安也沒有像故事里一樣突然出現(xiàn)來改變我的生活。我就像一鍋污水,燒開了就是污開水,還是沒有人喝,反而多了燙人的作用。估計我到目前為止都藏得很深,要不我媽早就會發(fā)現(xiàn)了。
但我是喜歡安的,不論如何我都要記住這一點。對于這個安,我媽的態(tài)度一直是否定的,她認為安根本沒存在過,雖然我的確有個小姨,據(jù)說很憤世嫉俗——這點我和她很像——但我媽說她不記得認了誰做妹妹。我時常陷入這種毫無頭緒的問題中,似乎我和我媽,兩個人之間必定有一個人記錯了。我媽沒什么保證,就是說“不可能不可能”,至于我,我對安的情感是真的,但為什么我在廣場見到她時就感覺她是我的姨?
我下班了,沿著林蔭路往家里走著,迎面來了一輛觀光馬車。我站到一邊,趁給它讓路的機會拿出了游客送我的照片。馬車里傳來了女人咯咯的笑聲,我抬起頭盯著它,忽然車窗被拉開了。正對著夕陽的窗戶被光填滿了。我舉起照片,迎著西邊的陽光,認出了照片上的風景,啊,是圣約翰遜廣場的傍晚。一群鴿子飛了回來,落在白色的舍頂上,下面站著一個老婦人。
“多姆!”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我看過去,是那輛馬車,一個女的從里面探出頭,向我揮著手,一邊笑著,像給我撒了許多橘子一般。
我望了一下,追了上去,大聲喊道:
“安!”
然而馬車卻以更快的速度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