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天（一）
第一章烏云染嶂霧低徊，殘葉垂枝鳥哢哀。舍外燈昏聲隱約，洞中人沸械長開。
這是一處云霧籠罩風掃山林新近開辟的坡地，一邊是鐵絲網(wǎng)圍著的區(qū)域內(nèi)有幾座房屋，看著出出進進的人都身穿白大褂估計這是一家小醫(yī)院。另一邊幾棵粗大的古槐樹下趴著幾排簡陋的平房，前排頂頭靠路邊的一間屋前此時出現(xiàn)一位人稱“娟子”的年輕女子。她年近三十，眉清目秀，身披一件半舊的外衣，一雙明亮的大眼閃著焦慮的目光，鎖定山坡上一條石階小路。苗條勻稱的身影在門前與路邊來回游走，或立于屋檐下，倚靠門框，回避過路行人，或踏上路邊的一個高臺，極目遠眺，搜尋小路的盡頭。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過。忽然，朦朧中出現(xiàn)兩個人影，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前者懷抱一包裹，后者身背一背簍，正步履蹣跚地拾階而上?！笆撬齻?！”娟子喃喃自語，一步跳下高臺，踏上石階小路一陣風似地跑下坡去。
此時已近黃昏，陰沉的天氣籠罩著坡路，凄風席卷而來。爬坡的是母女二人，母親是一位青年婦女，皮膚煞白一臉疲態(tài)，約三十歲的年紀看上去似乎四十有余，緊跟的是她的大女兒，身子瘦弱舉步遲緩，白皙俊秀的臉蛋上淚眼汪汪，無奈的神態(tài)流露出一個約十歲的孩童不應有的苦楚表情。母親氣喘的胸前包裹內(nèi)是一個未滿周歲面容慘白清廋已入睡夢的男嬰，女兒身背的筐內(nèi)有幾樣洗凈的嬰兒衣服和尿布。
見到迎面而來的娟子，母女二人都停住腳步。就在母親顫抖地將包裹落放在娟子伸出的雙手之上時，女兒吼叫一聲：“媽，我們還是抱回去吧！”母親無語，騰出手后側(cè)身取下女兒身后的背簍放到娟子的腳旁，猛地一轉(zhuǎn)身強拉著女兒的手頭也不回地離去，留下的是母女倆在石階上摔碎的淚珠，還有女兒強扭回頭的面龐上直勾勾的眼神……
雖然沒有一句對話，但碰撞的眼神表明彼此心照不宣，悲者心如刀割，托付寄予厚望；喜者心領神會，承諾已刻骨銘心，此時此刻的沉默顯示無怨無悔與忠款篤信。娟子凝望母女二人漸行漸遠，疾風中身感夜幕寒氣愈來愈重，一道閃電突然劃過長空，緊接著一聲炸雷響徹山嶺，陣雨迅疾而至。娟子脫下外衣將孩子包裹起來，背上背簍，雙手將孩子護抱于胸前，開始爬坡而上，朝著自家的小屋加速跑去。
這些雷同的平房都是三年前漢陽兵工廠內(nèi)遷時倉促蓋起的。當時九江失守，武漢告急，日機頻繁空襲，工廠從龜山腳下遷至這湘西山區(qū)沅江支流辰水之畔。在這片山坳之地開山鑿洞建廠房，重要的車間設在洞中。這里遠離城市的喧嘩，工人們離鄉(xiāng)背井舉家逃難，既有對政府無能的埋怨更有對日寇入侵的仇恨，但因戰(zhàn)局嚴峻承擔著急迫的軍工生產(chǎn)卻是晝夜不停，即使夜間家家戶戶均可以聽到機器轟鳴之聲。娟子的家就在依山臨水所倉促蓋起的住房之中，是散布于眾多山坡之上溪谷之側(cè)一排排簡陋平房中的一間。
進屋之后氣喘吁吁的娟子隨手插上門閂，抹去頭臉上的水珠，撤下包裹孩子而遭雨水微濕的外衣之后將孩子放到床上，在給孩子加穿衣服時發(fā)現(xiàn)孩子胸前有個小布卷，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民國二十九年十月十九日子時。娟子一看估計是孩子的生辰八字，趕緊給孩子蓋上一條新縫制的小被褥，并將寫有生辰八字的紙條收藏起來。
娟子在床邊坐下，借著燈光俯身看著白凈清瘦而安祥的小臉蛋，動情地在孩子的臉蛋上撫摸、親吻，好一陣子才注意到孩子左眼角明顯的并排兩顆黑痣，她口中竟喃喃自語：“兒子……”，“我終于有孩子了！”因為婚后多年無子，她心中淀積了深沉的愛子情懷，對這種偶然的真情托付她近乎狂喜。當然，她更銘記在心的是莊重的承諾，尤其是想到這孩子不幸的身世，她決心用自己的愛去彌補他的家人的心靈創(chuàng)傷，更默認將這孩子撫養(yǎng)成人是自己此生不可懈怠的責任。
一九三九年三月八日，日機十八架空襲辰溪縣，炸毀房屋三百余棟，死傷千余人。在以后的兩年多時間內(nèi)，日機先后對辰溪及其周圍地區(qū)進行空襲達二十二次，對這座內(nèi)遷的軍工廠更是狂轟濫炸。那是在一年前的初冬，孩子臨產(chǎn)前不久，孩子他爸就是在一次空襲中被埋在了工廠倒塌廠房的廢墟中。雖然這孩子仍然倔強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但是，這個遭此厄運打擊失去了頂梁柱的家庭從此一蹶不振。在這個戰(zhàn)亂時期，又遠離家鄉(xiāng)舉目無親，一個柔弱的母親怎么可能撐起五口之家拉扯大四個孩子呢，尤其是難以照顧這嗷嗷待哺的遺腹之子。
剛剛熬過寒冬，家中已經(jīng)是一貧如洗，母親就身背才過百日的幼子，僅帶著女兒而將兩個兒子丟在家里，開始爬坡串戶沿路乞討?？墒且患椅蹇谠趺纯赡芸科蛴懞谀?，面臨深陷“身無御寒衣，家無隔夜糧”的窘?jīng)r，母親絞盡腦汁也是一籌莫展，真是度日如年哪！早就有好心之人勸她將幼子送人，她雖然難舍但終究無法，心里明白要想保全這孩子的小命恐怕還是要下狠心將他送人撫養(yǎng)。
偶然的機會聽一位算命先生說起一個孫姓家庭結(jié)婚多年膝下虛無，她這才開始心動，并借著乞討的機會多方探聽這個人家的情況，最后是選定一個星期天的傍晚登門乞討，親自見到娟子和她的丈夫之后心中才認定這個人家可以信賴，這才托起孩子開口試探，不想剛說明來意，兩口子就一口答應下來。原來是娟子的丈夫認識這個遺腹子的父親，他們知道并且十分同情這個家庭的不幸，早就有意收養(yǎng)這苦命的孩子，只是礙于聽聞孩子他媽舍不得而不便啟口，現(xiàn)在竟然親自送上門來，他們兩口子頓覺是喜從天降?。‘敿淳蜕潭ê盟屯信c領養(yǎng)之事。
門外一陣咳嗽聲打斷了娟子的甜蜜回憶，她知道是丈夫回來了，趕緊起身去開門。拉開門閂之前她從門縫中就看到丈夫兩手都拿著不少東西，她知道那都是兒子需要的物品。丈夫一進門就將手中的東西遞給娟子，快步來到床前，俯下削瘦而高挑的身軀，雙手捧住孩子的臉禁不住叫一聲：“我的寶貝！”，“小點聲，澤田，”娟子提醒他“別吵醒他?！蹦暫靡粫赫煞蛲蝗晦D(zhuǎn)過身來，用雙手捂住嘴又是幾聲厲害的咳嗽，娟子立即抬手為他輕拍后背。
他喘口氣，問娟子：“你給寶貝起個什么名字？”“是不是還是用他原來的乳名‘狗伢’？”娟子眼望丈夫細聲細語地說，“好吧，狗頭狗腦，長命百歲！”丈夫滿臉笑容?！翱斐燥埌伞本曜犹嵝颜煞颉拔医o你熱一熱?！薄安挥?，省點柴火吧！”。看著丈夫三口兩口就喝完一碗稀飯，娟子心疼地說：“你現(xiàn)在老加班，身體能行嗎？我看你咳嗽比以前更加厲害?！薄安痪褪窍攵鄴陜蓚€錢嘛，今后家中多一張嘴吃飯吶。可憐的郭伢子還沒見到孩子出世就被日本鬼子炸死，我們可不能虧待這苦命的孩子！”
隨著抗戰(zhàn)局勢的發(fā)展變化，第一兵工廠繼續(xù)西遷，只留下一個分廠。孫澤田和一些內(nèi)遷來的人留在分廠的火工車間，因為他從漢陽進廠起就一直是干火工，所以經(jīng)驗豐富，操作熟練，這次調(diào)整從工段長助理被提升為工段長。由于他個子高而身材削瘦，早被工友們戲稱為“電線桿子”。他經(jīng)?？人?，一咳嗽就隨即轉(zhuǎn)身彎腰，雙手捂嘴，這個時候娟子若在身旁就會立即舉手輕拍他的后背。在從漢陽來的工友中他有一位最好的朋友叫夏彥來，這個朋友原先是工廠的警衛(wèi)，入湘后進車間當工人就一直跟隨著他干火工，他們的厚誼既是因為他們同是來自湖北黃岡縣的老鄉(xiāng)，更是因為他們曾經(jīng)共同經(jīng)歷過一次偶然的湘西遭遇。
這湘西的山川地貌是以山多林密，峰嵐起伏，洞穴連綿，溝壑縱橫，溪河密布為特征的，加上歷朝歷代這里都是統(tǒng)治薄弱的地區(qū)，因此成為一個特別適合土匪生存與橫行的地方。不僅有眾多匪首利用這險要的地勢割據(jù)一方，稱王稱霸，打家劫舍，奸淫擄掠，而且還有一種以匪為業(yè)的游民，他們來去無蹤，游走山林，尋機劫財。當你形單影只行走在這山間小道上時，說不定就在附近不遠之處，某個山口或者某條路的拐角處，有人拿著刀槍在窺探著你。
孫澤田和夏彥來就遭遇過一次土匪路劫。那是一個禮拜天他們結(jié)伙去趕集，因為回來較晚，他們一前一后正急著趕路。來到一條小路上，一邊是茂密的山林，另一側(cè)是陡立的山崖，崖下是一條溪水溝。若不留神摔到溝里去，即使摔不死也極難再爬上來。澤田身背背簍，兩手提著小布兜，彥來則是一條扁擔兩個籮筐挑在肩上緊跟其后。背簍也好，籮筐也罷，內(nèi)裝的物品其實并不算多，所以他們走得比較快。
正走著，突然從樹林里蹦出兩個人來，一前一后把澤田和彥來夾在當中，前者舉刀吼叫一聲“站?。 ?，后者持槍指著他們?nèi)碌馈皠e動！要命的就放下東西，掏空口袋！”。這種境遇雖然早就聽說過，但畢竟是頭一次身陷其境，澤田與彥來先是一愣，馬上回過神來，心中急尋對策。因為聽人說過，要是運氣好可能遇到的劫匪是僅索財而不索命的，于是他們都按照劫匪所說的往地上放東西。彥來在放下肩上的挑子的同時，將籮筐的繩套也隨手從扁擔上卸了下來，動作熟練而迅疾，并沒有引起劫匪注意。
就在此時，澤田的背簍因為沒有放穩(wěn)而傾倒，其中的一些東西“咕嚕?！睗L到路邊掉到溪水溝里去了，兩個劫匪都轉(zhuǎn)臉眼巴巴地往溝里瞧，可能是心疼他們已經(jīng)到手的戰(zhàn)利品吧。說時遲，那時快，彥來迅疾抄起扁擔旋風一般向持搶者橫掃過去，只聽“啊”的一聲，身后的劫匪連人帶槍一頭栽到溝里去了。形勢急轉(zhuǎn)直下，前面的舉刀者一下慌了神，眼見一條舉起的扁擔正沖自己直刺過來，他急轉(zhuǎn)身一溜煙往密林中鉆去，竄得比兔子還快。彥來與澤田趕緊拾起東西離開現(xiàn)場，很快就聽見身后一聲槍響，他們是低頭貓腰一路緊跑?；丶液蟠謿獾臐商锊粺o感激地對娟子說“這次能脫險多虧彥來那橫掃一扁擔的功夫！”
想知道彥來的“扁擔功夫”那可就說來話長。這條扁擔可是他祖?zhèn)鞯膶氊?，黃楊木質(zhì)地細密堅韌，具有良好的彈性，尤其挑重擔行走時，隨著他的步伐上下晃悠，很有節(jié)奏感。外形為扁平狀長桿，中間略粗，兩頭微微上翹呈拱形，且兩端各鉆小孔楔入小木釘，用于固定擔子的繩索。當初他從鄉(xiāng)下進城謀生所帶的行裝就是這條扁擔加兩個小籮筐，就是靠這條扁擔在令鄉(xiāng)下人頗感神秘與想往的武漢漢正街的逼仄小巷里，在長江與漢水的碼頭上，當挑夫、扛長活。
幾年下來，不僅養(yǎng)成走到哪扁擔帶到哪，須臾不會離身的習慣，而且將一米多長的扁擔操持得輕巧靈便，得心應手，自娛名“功夫擔”。更重要的是他在漢正街與碼頭那樣的市井里摸爬滾打幾年，所見所聞甚多，坎坷碰壁不斷，抗暴自衛(wèi)曾有，反扒援手也出。正是這些經(jīng)歷讓這個投身于城市社會生活底層的鄉(xiāng)下人在增長見識，磨練心力，提高應變求生的能力諸多方面都有長足的長進，這就不難理解他能在關鍵時刻急中生智施展出橫掃一扁擔的功夫。
兒子的到來使這個原本恬靜的家庭生活氣氛煥然一新，娟子當然是與兒子形影不離，她包了兒子的吃喝拉撒洗睡逗樂，而且做得是一絲不茍。她不再寂寞，總是與懷抱中的兒子依依呀呀對話；澤田上班前總要與兒子依依惜別，下班一進門就得抱起兒子，又親又叫“寶貝”。孩子稍稍長大一點后，他就要高高舉起，然后再將兒子反身舉過頭頂騎坐在自己的雙肩上，在屋子里轉(zhuǎn)圈。因為他身材瘦高，所以一遇此情此景娟子就要笑說兒子：“上天咯！”
要是彥來來家串門，也常常是彎著腰雙手托抱著狗伢在身前蕩秋千，家中經(jīng)常是一片嬉笑聲。正是在這種精心呵護之下，小狗伢不覺已滿三歲。不僅童聲“爸爸！”“媽媽！”已經(jīng)充滿這間小屋，回旋在澤田與娟子的心田，而且一雙光腳丫能屋里屋外滿地跑遍，然后也能爬上床將腳印留在床鋪被褥之上，讓娟子多有洗刷之事，然而這“多洗（喜）”也是她滿心歡快之事。
與經(jīng)常的一片嬉笑聲相伴但并不和諧的那是澤田的咳嗽聲。多年的慢性咳嗽總不見好，曾經(jīng)見過一次醫(yī)生說是嗓子問題，澤田就更是滿不在乎，但這在娟子的心中卻總是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她總是催促丈夫找名醫(yī)看看，可是澤田總不愿意花這筆錢。伴隨著兒子的長大，他不僅咳嗽咳痰增多，尤其明顯的是夜間出汗，同時人也顯得更加削瘦。
一天傍晚，娟子隔窗聽見在房后劈材的丈夫又一陣劇烈的咳嗽，她到窗前一看，見丈夫手捧心口低頭坐在地上，腳前一灘血！“啊，吐血！”她驚嚇不已，趕緊跑過去將丈夫從地上慢慢扶起，攙扶進屋，讓他躺在床上?！斑@怎么辦?!”一時不知所措的娟子趕緊去鄰居羅瑛家，見羅瑛丈夫不在家她想起彥來，她沖著澤田急語：“你躺著，別動??！我去找彥來請醫(yī)生?！闭f完就托付羅瑛照看一下狗伢迅疾跑出門外。
當她與彥來帶著醫(yī)護人員走進家門時，眼前的場景讓她們兩人傻眼：澤田橫趴在床上，床前地下一大灘血！羅瑛正抱著狗伢急得團團轉(zhuǎn)。“澤田！”娟子尖叫一聲沖到床前，一只手用力將丈夫扳過身來。見澤田睜著雙眼，彥來急忙用雙手扶起他的頭“澤田，你說話！醫(yī)生來了?！薄熬曜印坟蟆睗商镅郯桶涂粗鴱﹣碛袣鉄o力“托付…給你了…”說完頭一歪閉上雙眼。醫(yī)生立即俯身一手掐住人中穴，護士立即給注射強心針。良久，心肺復蘇仍無效果。醫(yī)生摸脈搏，探鼻息，用手電照瞳孔，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晚了，出血太多?！?/p>
這猶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娟子一下癱坐于地，口唇緊閉，兩眼發(fā)直。她懷里緊抱著的狗伢被脫手摔到地下“哇”的一聲哭起來，狗伢爬過去，趴到爸爸身上叫：“爸爸起來！”。聞訊趕來的一些友鄰和工友與羅瑛一起，分別抱起狗伢，將娟子扶起安坐在椅子上，好言勸慰她節(jié)哀順變。彥來與幾位工友將澤田抬放到一塊舊門板上，擦去身上的血跡，蓋上一條素色床單。由于娟子一直瞪著雙眼，一言不發(fā)，彥來只好與鄰居工友們商議如何操辦后事。
按家鄉(xiāng)的習俗，喪葬莊重簡從。棺木置門前，娟子懷抱著狗伢全身披孝，泣不成聲。裝棺入殮后讓狗伢騎棺趴在棺上一聲哭叫“爸爸--”令娟子嚎啕大哭，在場的鄰居與工友們無不辛酸淚下。出殯至亂墳崗，移棺下葬，封土掩埋，都是彥來領著工友們做完的。娟子帶著狗伢焚香燒紙錢，把著狗伢的手捧土撒在墳頭上。安葬完畢，人們攙扶娟子母子回家，剛起步，狗伢扯著母親的衣角手指墳頭說：“我要爸爸。”娟子又一次淚如泉涌，一把抱起狗伢抽泣細語一聲：“媽媽會常帶你來看爸爸的?！?/p>
澤田奄然而逝，這個尋常人家的頂梁柱迅間倒塌，娟子不僅難以承受夫妻溫存的驟然缺失，而且倍感以后無依無靠的生活重壓，一下子沉陷孤兒寡母如何生存的迷惘。在接下來舉步維艱的日子里，她也逐漸墜入狗伢的生母曾經(jīng)的囊空如洗的艱難處境。丈夫走了，兒子就是一切！深知自己許下的莊重承諾如千鈞重負，無奈自己和兒子今后的活路恐怕除去乞討就是改嫁。日月如梭，在煎熬中反復思前想后，考慮再三，終于內(nèi)心主意有定：不管別人怎么看﹑怎么說，為兒子，總還是要敢于組建一個新的家庭。
丈夫臨終前的托付她是聽見了的，她原來對這個老鄉(xiāng)的印象也不錯：耿直，勤快，寡言。這次主持操辦澤田的后事他真是全力以赴，盡心盡力，她很是感激。尤其是澤田走后這漫長難熬的日子里，他不僅休息日一定來家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而且經(jīng)常代為劈材購物，凡是重體力活他都搶著干，不讓娟子上手。
最讓娟子放心的是看出他對狗伢是真心關愛，幾乎是每次來都要給狗伢捎點吃的或玩的東西。吃的東西主要是他在山里采集的各種各樣的果子，如毛栗子﹑茶耳朵﹑桑椹之類，有的果子連娟子都沒有吃過。玩的東西都是他就地取材隨手做的，像彈弓﹑竹哨﹑葉笛等。這些都能讓狗伢高興得蹦蹦跳跳，得意地歪著頭沖彥來叫“謝謝叔叔！”，于是彥來就會抱起狗伢，或高高舉起，或扛在肩上。這時，也只有這時，才能看到娟子臉上一閃而過的笑意。
有一個人是很贊同娟子與彥來結(jié)合的，她就是近鄰羅瑛，她們一家四口也是從漢陽隨廠內(nèi)遷而來的。她十分同情娟子，親眼見娟子自從抱養(yǎng)狗伢以后一家三口快快樂樂的，前不久趕集時曾有母女倆主動近前向她打聽狗伢的情況，她注目審視那母女二人之后斷定對方是狗伢的媽媽和姐姐，于是回應一個笑臉，說出一句話：“狗伢在糖罐子里呢！”就這一句話，那母女倆聽完就轉(zhuǎn)身離去。沒想到怎么就突然飛來橫禍，娟子丈夫離世這就是砸了狗伢的糖罐嘛！
羅瑛對丈夫朱大成說過：“現(xiàn)在娟子是一個單身女人，孩子那么小，以后的日子長著呢，不找個男人怎么過？”“是啊，總得想辦法活下去嘛?！闭煞驊暤馈Ｈ兆右婚L羅瑛已心中有數(shù)，“合適的男人現(xiàn)成的就有一個?！绷_瑛對丈夫說，“誰？”丈夫明知故問?！皬﹣韱h！為人厚道，又是單身，原來和澤田就是難兄難弟。他不怕別人說閑話，總來幫她，我看他也是有這番心意的。”羅瑛十分認真，“那還得看娟子愿不愿意?！贝蟪蓻]說娟子“敢不敢”。當羅瑛聽娟子說準備帶著狗伢去乞討時她知道娟子已近山窮水盡，急忙與丈夫商議“咱倆可不可以分頭去找娟子和夏彥來探探口氣呢，真要是兩廂情愿，我們何不成人之美呢？”“好啊！若能成那我們就做了一件好事。做好事是可以積德的！”朱大成當然也愿意成人之美。
真是天從人愿哪！娟子和彥來近距離的接觸已近一年，彼此心中雖是有意，但都難以啟口。尤其是娟子，寡婦改嫁思想上還是很有壓力的，可是在這山溝里她無親無故呀！這下可好了，終于有人來牽線撮合。因此，羅瑛與朱大成分別登門造訪都是一拍即合的喜訊，這兩口子自認為這件好事是順水推舟，一蹴而就，心里就別提多高興啦。說辦就辦，兩口子幾經(jīng)張羅，要彥來一條扁擔兩個籮筐將鋪蓋行李挑過來，就在娟子家辦兩桌酒，請來幾位工友和鄰舍舉行一個簡潔的儀式，一個新的家庭就組成了。只有娟子與彥來知道，他們選擇的那個喜慶日子正好是狗伢的四歲生日。
打這以后，娟子與羅瑛她們兩家的關系就愈加親近起來，尤其是娟子與羅瑛很快好得跟親姐妹似的。羅瑛可比娟子小得多，但她結(jié)婚早，已經(jīng)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已經(jīng)十歲，名叫吉森，前年就開始在縣城的一所小學念書，不過路途遠而且每天就半天課。女兒乳名蘭蘭已近七歲，正盼著上學。由于家長支持，三個孩子幾乎是天天都要在一起玩一陣子，一到中午蘭蘭就帶著狗伢一起在門前石階小路旁等哥哥回家。兄妹二人待狗伢猶如弟弟，三人的玩樂天地剛開始時也就是你家我家，門前房后，無非是你追我跑，投石看花，撲蝶轟鳥。
冬去春來一年又一年，尤其是進入夏季，他們的膽子就慢慢大起來，吉森就敢?guī)е苊脙扇说綐鋮仓腥ネ?，他教他們采桑椹、茶耳朵等野果吃。當然最得意的時節(jié)那還是秋季，他不僅可以用投石、竹竿敲擊的方法打下樹上的毛栗子，再用石頭砸開殼剝?nèi)テそo他們吃，而且還能爬到樹上去摘拐棗、掏鳥蛋。這大哥的形象在弟妹心目中可是日漸高大起來。孩子們玩得快樂，兩家的家長看在眼里樂在心窩。
終于在這一年九月，蘭蘭與狗伢也都入學。為此，各自的家長分別給孩子起個名字：柏蘭、雨林。雨林這個學名是娟子起的，她說狗伢是淋著雨抱進家門的，叫夏雨林合適。從此以后，每天上學、放學他們兄妹三人都是同行。因為他們上學要走山路，腳下的小路一邊是沅江辰水沖刷而成的絕壁，高有數(shù)丈，對岸有座凌空而建的丹山寺，寺廟外山巖上刻有幾尊大小不一的佛像。孩子們路過這里，經(jīng)常喜歡隔岸相望、指指點點，家長們就是擔心他們失足摔落，尤其是狗伢畢竟年歲還小，有吉森伴行娟子才能放心。
也就是這一年年末，娟子突然有喜！她心里當然是十分高興咯，而彥來除了高興更是對娟子精心呵護保養(yǎng)。眼看著娟子的肚子很快大起來，羅瑛笑說“會是雙胞胎吧！”為避免意外，他們與羅瑛兩口子商量好，讓狗伢去她們家睡覺。因為狗伢睡覺太不老實，滿床翻滾，兩腳亂踹。就這樣眼巴巴地熬到臨產(chǎn)期，卻傳來一個不好的消息：工廠要停產(chǎn)，原來日夜三班倒的景象戛然而止。因為抗戰(zhàn)勝利后，政府調(diào)整兵工生產(chǎn)格局，該兵工分廠將奉命撤銷。消息一經(jīng)走漏就迅即傳遍全廠，搞得人心惶惶。最后大部分工人都要被資遣，工人們都感覺一下陷入困境，不得不反復考慮、聚議停產(chǎn)之后的謀生之策。
就是在這動蕩不安出路難尋的日子里，娟子又遇上難產(chǎn)。她可是頭胎，又是晚育，心里很是緊張。羅瑛心中有數(shù)，當她見娟子疼痛越來越重，就急忙叫彥來趕緊送廠醫(yī)務室。此時娟子已經(jīng)臉色蒼白，大汗淋漓，好在居屋離醫(yī)院不算太遠，有了醫(yī)生與護士的呵護第一個胎兒總算順利娩出。但第二個胎兒卻用了產(chǎn)鉗，出生時胎兒頭上局部發(fā)青，還有缺氧、窒息的癥狀，雖經(jīng)醫(yī)生緊急救護以后總算是成活過來，但醫(yī)生也提醒以后要注意這孩子恐怕會有腦癱的毛病。也由于產(chǎn)程過長，娟子顯得十分虛弱，是羅瑛幫著彥來精心護理調(diào)養(yǎng)，直到坐滿月子才見娟子蒼白的臉上似有泛紅。
一天，狗伢來到床前，娟子指著熟睡在身邊的兩個寶寶細聲細語地對狗伢說：“寶貝，你有兩個妹妹了！大丫，小丫。”狗伢喜形于色，“兩個妹妹！我都喜歡！”脫口而出“吉森哥只有一個妹妹，我有兩個！”看著媽媽歪著頭說：“以后我陪她們上學！”娟子愛撫著狗伢的頭囑咐他：“那你自己先要學得好以后才能夠幫助妹妹呀！”狗伢直點頭“嗯嗯”不斷。從此之后他放學回來總是先看看妹妹再放下書包取出課本專心看書做作業(yè)。
自從孩子出生以來，在彥來的心里，工廠停產(chǎn)即將解散的憂慮與雙胞胎降臨的喜悅交織于一起，感覺是一副愈來愈沉重的生活重擔壓在肩頭，孩子要吃，娟子要補，必須有法子掙錢，還要多掙錢才行！經(jīng)過多方打聽，自己反復琢磨，彥來做出“下水一博”的決擇。
常言道，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依山吃山，傍水吃水。這湘西山區(qū)盛產(chǎn)木材，自明末清初開始，許多漢人商賈先后涌入湘西，各地商人紛紛修建自己的碼頭和同鄉(xiāng)會館，促成木材的采伐﹑扎筏﹑漂運的作業(yè)鏈，也就聚集起一幫以此鏈謀生的苦力族群。從長江中下游來到湘西腹地的木材商人往往是親自通過當?shù)氐慕?jīng)紀人到產(chǎn)地包山頭買樹。由賣主雇人將樹砍伐集攏，溜槽下山，靠近小溪流堆放，待漲水時再一根根入溪流放，隨著溪面加寬要編扎成木筏（俗稱掛子）流放，一路漂放直至目的地。
自古以來，湘西與外界的物流通道主要依靠通暢的水上運輸，連接川﹑黔﹑鄂西和湘西的沅江素有“黃金水道”之稱?？v貫湘黔的沅江屬山溪性河流，流量大，河道彎曲，險灘特多。沿江碼頭有常德、桃源、沅陵、瀘溪、辰溪、洪江、芷江等縣。在辰溪又有辰水分支，流經(jīng)貴州銅仁地區(qū)。從洪江開始，河道寬敞起來，水位也加深許多。上游各縣的木材與竹子，都要經(jīng)過各個支流，七彎八繞匯集至洪江。經(jīng)重新編扎成大的筏子后順水漂放到下游桃源﹑常德等地，再次集中編扎成大排筏后便浩浩蕩蕩穿過洞庭湖，進入長江，運到漢口、南京，乃至上海等地。外來的大商船必須在洪江換成苗船進入內(nèi)地，內(nèi)地的山貨也必須在這里裝船輸往外阜。
于是，在這千里沅江的河道中，在上述物流通道的各個碼頭上，處處都有一群傍水吃水的放排苦力——排古佬。其中有一類為職業(yè)排客上河排古佬，一輩子在水面上漂泊，以此養(yǎng)家糊口。他們陳年累月在河上摸爬滾打，熟悉水路，深知水情。另有一類則是臨時性打工的溪河簰客，在漲水季節(jié)，放排成串，他們必來下水掙外快。只要一下水，每個人每天都要面對“脫錨” 、“標灘”、“彎排”、“擱淺”、“觸礁”等各種河道險阻，此外還會有沿江水匪劫船。
正如行內(nèi)人所說的：干這行當?shù)娜?，是一胯騎在閻王殿的門檻上：一腳踩著生，一腳踏著死，時時刻刻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他們自已常說：吃了早飯出門，還不曉得能不能回家吃上晚飯！在船民中流傳著“行船三分憂，走水死中求?！钡谋?。當然，由于排客干的是高風險職業(yè)，拿著性命換銀錢，收入就會高些，彥來之所以選擇“下水一搏”也主要是沖著能多掙錢而去的。可是，娟子卻很擔心，她雖然并不太了解放排的兇險，但“整天漂在水上，你行嗎？”音調(diào)低沉流露出憂慮?！皼]事，我的水性還行。你不用擔心！”彥來語氣篤定。
他主意一定就立即去找朱大成?！按蟪?，敢不敢去放排？”一見面，彥來就甩出這句話?！澳愀胰屓思业娘埻耄。俊贝蟪深H有疑慮?！巴l(xiāng)會漢陽幫有個老倪，我認識。他說現(xiàn)在排多正缺人呢?！薄笆菃幔磕堑箍梢匀ピ囋?。”朱大成心動并進言“那我們再去車間找?guī)讉€會水的人，一起去。”車間里還真有人想去，但水性不好的人彥來只好勸退。最后彥來與大成僅挑選四人，其中一人姓李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人稱“快嘴李”，他的父親曾在漢口碼頭上混事多年。就這樣，彥來帶著五個人踏上下水放排的謀生之路，但他們畢竟都是新手，只能試做短距離的溪河簰客活計。
頭一天一大早上路，彥來嚴肅地對眾人強調(diào)一定要注意安全，并將他從老倪那里學到的關于放排的操作要點和這一段沅江的水路水情反復仔細地解說幾遍。到達山溪邊，老倪正在等著他們。因為活多，貨主催得急，所以彥來能帶人來就解了老倪的燃眉之急。他指著一大片小木筏對他們說：“新手總是從放小木筏開始的，你們先一人一篙一木筏，到溪河灣塘后要將兩個木筏編扎拼合成掛子，并一定要搗梁加固，然后再兩人一掛。出發(fā)前先查看一下扎排是否結(jié)實牢固，以后你們就要完全靠自己編扎保安全?！?/p>
彥來與大成他們查看完畢后一行六人立即踏上木筏，彥來在排頭，大成緊跟其后，六人先后點篙出發(fā)，小溪中一排木筏就先后隨波而下。一路上，他們?nèi)褙炞?，小心翼翼，尤其是彥來在前一馬當先，更是高度緊張，絲毫不敢怠慢。好在小溪水速不算太急，平安到達溪河灣塘后，彥來又帶領大家趕緊將六個小木筏編扎拼合成三個掛子，搗梁加固完畢便草草吃一些各自帶的干糧，然后兩人一掛又繼續(xù)趕路。
這兩人一掛是一前一后，前面的人叫欄頭，后面的人叫掌艄，彥來與大成先上了第一掛，彥來在前，大成在后。一路順流下來，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手、腳、眼、耳、口并用，緊盯沿路的水情水勢，靠大聲吆喝保兩人默契配合，一刻也不敢松懈。當天江水波濤不太兇猛，沿路雖有輕的磕碰，但他們總算平安于天黑前到達目的地，順順當當彎排于木材集散地。頭一次放排成功！六個人吃著剩余的干糧高高興興有說有笑抄近道星夜兼程往回趕。
短距離放排到達目的地就結(jié)算，交貨即拿錢。一晃近兩月余，雖然緊張、勞累，但掙錢卻遠遠超過原來在廠子里掙月工資，而且他們很快就沿路結(jié)識了一些性情豪爽氣派、樂于扶助新手的同行。對這種全新的生活彥來與大成覺得緊張而振奮，尤其是來錢快讓他們心里那個樂呀，他們都想到要兩家一起聚一聚，慶賀一下，時間就定在下個星期天。于是，他們提前一天在回來的路上買了些酒肉、糖果和點心，這糖果和點心可是專為幾個孩子買的，向來這些東西只是過年時才能夠給孩子們買一點嘗嘗的。
剛一到家，正在一起玩耍的幾個孩子就圍上來，很快就發(fā)現(xiàn)有糖果和點心，不用說自己就動手分吃，尤其是蘭蘭與狗伢邊吃邊叫“好吃！好吃！”，他們倆先“慶賀”起來。第二天辦席當然主要是羅瑛掌勺，娟子雖然早已經(jīng)坐滿月子，孩子已過百日，但她身體還需要調(diào)養(yǎng)，況且兩個嗷嗷待哺的寶貝讓她日夜忙得不亦樂乎。尤其是彥來與大成下水放排期間，真多虧羅瑛天天都在娟子身邊操持。席上彥來先舉杯敬羅瑛：“大妹子，多謝你！”，羅瑛喜滋滋的：“謝什么，娟子是我姐姐！”。
古人曰“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睆﹣砼c大成他們這種掙錢較多而且來得也快的好事并沒有持續(xù)太長的時間。轉(zhuǎn)眼雨季就到來，僅僅是一場雷陣雨就令他們的美夢葬身于滔滔的江水而付之東流。
昨夜的雷陣雨，幾次響雷及其引發(fā)的寶貝啼哭聲讓娟子難以安眠。天剛朦朦亮，耳聽窗外屋檐下仍有滴答的雨聲，睡眼蒙眬的她對已經(jīng)起床的彥來說：“這種天氣還能發(fā)排嗎？”“沒事的?！睆﹣砼纤蛞拢瑤е杉Z，出門前轉(zhuǎn)身對娟子說：“趁寶貝沒醒你正好多瞇一會吧。”
剛開門就看見站在門外未帶雨具和干糧的大成。“今天還去嗎？”大成語氣遲疑?！白蛞咕褪抢钻囉辏F(xiàn)已停下，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睆﹣黼S手帶上門，口氣是肯定的。于是大成轉(zhuǎn)身回家取物，見兒子吉森起床撒尿，“爸爸，這下雨天就別去下河吧，好嗎？”剛過十歲的兒子就知道心疼爸爸，“彥來叔叔說只是雷陣雨，我看也是，沒問題的，你去睡吧?！贝蟪刹粌H要兒子放心還囑咐他“雨后路滑你們上學小心些?！?/p>
當大成收拾好隨身要帶的東西出得門來時，彥來已經(jīng)是急不可耐。待他們來到溪水邊時，四個伙伴四個木筏已經(jīng)編扎完畢，正準備出發(fā)。“我們還以為你們倆今天不來呢！”快嘴李沖他們喊一句?！安缓靡馑?，讓你們久等。這樣吧，你們先行，我們隨后跟上?！睆﹣碚f完就與大成趕緊編扎木筏，然后兩人一前一后急匆匆點篙追趕伙伴們。
天有不側(cè)風云，人有旦夕禍福。他們只知昨夜本地是雷陣雨，可不知溪水上游卻是一場大暴雨。很快，爆發(fā)的山洪就接踵而至，翻滾的激流一瀉千里，湍急的流水雷鳴般轟響，木筏在窄窄的溪流里忽左忽右，如同脫韁的野馬，上下起伏顛簸前行，更顯現(xiàn)出青山不斷、腳踏飛流、灣多灘險、澗深礁危的險情。此番情景常常令初出茅廬的溪河簰客猝不及防，心驚肉跳！彥來手持撐桿，腳蹬排筏，貓著腰，全神貫注排筏前方，手疾眼快不斷迅即撥正排筏的航向，在這危機四伏的行程中每每轉(zhuǎn)危為安。
即便如此，一路下來途中仍有險情降臨，那就是在溪流急拐彎之處，雖然他動作迅疾有力，避開了筏頭正面撞擊突兀的巖石，但筏尾卻未能逃過一劫，強力的碰撞加上巨浪的托舉讓彥來側(cè)翻在筏上，巖壁上傳出的木筏碰撞聲和巨浪拍擊聲如雷貫耳。他趕緊半蹲而起，一手死死拽住竹纜繩，一手握桿，繼續(xù)駕馭起伏顛簸的木筏隨波而下。當他到達溪河灣塘時，只見那四位伙伴正在編扎掛子，“怎么沒見大成？”快嘴李抬頭問道，彥來回過頭來，溪河中還真未見到大成的筏子?！拔覀円磺耙缓螅麘摰搅搜??！睆﹣碛悬c納悶地回應一句。“你們看，河中有散木過來！”快嘴李尖叫一聲。十只眼睛不約而同地都同時盯住那順水流過的幾根木頭，而不是木筏！
頃刻間，彥來感到被電觸一樣，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無比揪心，“大成！大成……你……”五個人都眼巴巴地瞅著溪河的上游，眼睛所見總是兇氣十足的激流，耳朵所聞盡是波濤拍岸的咆哮?！皬臅r間和散木流過來看，大成肯定是在那急拐彎的地方撞巖散筏了。”彥來一下癱坐在木筏上?！八嗽谀膬耗?？”彥來眼望著同伴卻在問自己?！皟炊嗉伲 笨熳炖蠲摽诙??！白∽?！”彥來立刻打住他“剛才我看到的散木只有五根，而大成今天編扎筏子用的是七根，他可能與另外兩根在一起。我看我們應當馬上回頭沿岸去找！”彥來語氣十分堅定，犀利的目光掃過四張焦急的面孔?！皩?，對。去找！”伙伴們都同意，并立即與當?shù)氐耐薪淮梅ぷ诱埶麄兇鸀榭垂埽灿袩嵝牡氖煜ぎ數(shù)芈窙r與水情的同行主動帶他們一起去搜尋。
此時山洪洪峰已過，水情逐漸恢復常態(tài)，一行人逆流而上沿岸仔細搜索，終于在離那個急拐彎不遠處一塊凹陷的河岸灘頭上發(fā)現(xiàn)了大成。只見他趴在沙灘上，頭側(cè)向一邊，両脅仍然夾著兩根木頭。“大成！”彥來大叫一聲，急匆匆率先跑到大成跟前，彎腰用手試出了鼻息?！按蟪?，醒醒！”他伸手去摸大成的頭?！奥齺?！”同行人中一位長者提醒他“我看他兩脅夾著木頭，在河里有激浪推夾，到岸邊遇巖石沖撞，肯定造成他嚴重的胸腹部內(nèi)傷，要輕要慢！”，最后他們將大成仰臥放在從當?shù)剞r(nóng)家中借來的門板上。此時，只見大成眼皮開啟一條縫，嘴角微微一動，但沒有發(fā)出聲音。大家商議后決定趕緊抬回廠醫(yī)務室救人。
午后當羅瑛聽見一陣嘭嘭的敲門聲開門卻只見到彥來獨自一人表情痛楚地站在門前時，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成呢？”她眼睛直盯著彥來，“他散筏受傷，正在醫(yī)務室救治，快帶著孩子去看看吧?！敝贝髿獾膹﹣碚f完轉(zhuǎn)身就往醫(yī)務室跑去，羅瑛立即拽著兒女緊跟其后。當他們一路小跑來到醫(yī)務室時，正好幾位醫(yī)生從急救室出來，領頭的是醫(yī)務室韓主任。等在門口的人們立即圍上來，“韓主任，大成他怎么樣？”羅瑛與彥來幾乎是異口同聲急切地問道，“傷得太重，內(nèi)出血太多，耽誤的時間太長，我們無能為力了。”
“大成！”羅瑛發(fā)瘋一樣沖進急救室撲到大成身上，“清早醒來我的右眼皮就跳，我要你今天不要去，你偏要去呀……你扔下我們娘叁怎么辦哪……”“爸爸，爸爸，你醒醒，醒醒吧……”趴在父親身上的吉森與蘭蘭嚎啕大哭。突然“彥來叔叔說只是雷陣雨，沒問題的”這句話略過吉森的腦際，他扭過頭來責怪的眼神盯著身旁十分悲痛的夏彥來吼一聲：“就是你！非要我爸爸去！”然后是低頭只哭無語。
“不怪你夏伯伯呀！”羅瑛一把摟過兒子“為什么別人都平安無事，只有你爸爸出事呀！這就是命哪，我們的命好苦??！”母子三人的悲鳴聲聲如雷撞擊著夏彥來沉痛之心，他追悔莫及，因為今天是他堅持要大成去的呀，“我是有罪之人！”看著眼前這一幕悲劇，彥來捫心自責，深感罪責難逃，頓覺又一副家庭生活的重擔已然壓上肩來。
怎么辦??？喪葬剛剛料理完畢，夏彥來就找?guī)孜粡臐h陽內(nèi)遷的同事商議，多數(shù)人認為此地不宜久留，因為不僅舉目無親無所投靠，而且各家都不具備山區(qū)的務農(nóng)條件，就是賣苦力當?shù)匾矝]有城市里所具有的紛繁市場，更加上這次大成下水發(fā)排的悲劇，大家都認為只有回漢陽才是以后求生的最佳選擇。
可是這么多家庭一大幫子人怎么走哇，沒有人有能力組織操辦這件事，一個個都束手無策?！拔覀兡懿荒苋フ艺覐S里，請他們幫幫忙？”夏彥來征詢的口氣有點怯生，“對，對，找他們?nèi)?，廠里不能不管我們的死活，我也去！”快嘴李率先表態(tài)。眾人都同意去試一試，并推舉夏彥來、快嘴李等五人出面，夏彥來也不推卸，只是說：“那我們要認真地商量商量?！?/p>
當他們一行五人來到廠區(qū)大門時，門衛(wèi)說上司有令，停止辦公，免進。好在夏彥來原先也是警衛(wèi)，與門衛(wèi)熟悉，聽夏彥來所說知道事情重大，但也猶豫再三，最后經(jīng)報告請示只同意夏彥來一個人進去。夏彥來無奈，不好過分為難門衛(wèi)，只好只身前往。他走進廠區(qū)不久，就見各種包裝箱成堆，來到辦公室時，眼前的景象竟然一片狼藉，大包小包到處堆放，辦公室尚主任正督促幾個辦事人員收拾包裝辦公物品。
原來廠長已經(jīng)接到回遷的指令，他還在封鎖消息，想要安排頭頭腦腦們和廠行政機關先行，因為停產(chǎn)工人們未上班，大家一直都還蒙在鼓里。看到夏彥來并聽他說明來意之后，尚主任神色尷尬，面有難色。很快他就去請示廠長，廠長見先期內(nèi)遷的準備工作已經(jīng)基本就緒，就面授機宜，教他如何如何給工人們解說。尚主任轉(zhuǎn)身回到辦公室，告訴夏彥來：“工廠要回遷漢陽，但是，這么多人回去后的住處還沒有落實，所以大家要先等一等。你可以告訴大家，不要著急，都要回去的，必須要有個先后，各家都可以做一些準備?！?/p>
工廠將要回遷的消息無脛而走，知道即將回遷的各戶人家都十分欣慰，唯獨對整日悲咽的羅瑛來說卻是雪上加霜，丈夫剛剛?cè)霘毎苍?，自己和孩子卻要離棄而去，丈夫本是背井離鄉(xiāng)而來，怎忍心讓他孤單一人長眠他鄉(xiāng)！正當她一家悲不自勝，自感無路求生之際，彥來與娟子抱著孩子一家五口來到她們身邊。
彥來與娟子將已經(jīng)商議好的幾項重要事情娓娓道來：第一，娟子與羅瑛正式結(jié)拜為姊妹。第二，今后兩家人吃喝住就在一起。第三，回遷時要給大成和澤田遷墳，活著一起來的死者也要一起回去。第四，羅瑛家的回遷準備由彥來具體操辦。羅瑛聽著聽著眼睛愈瞪愈大，只聽撲通一聲，羅瑛跪在娟子面前，長叫一聲：“姐姐------”，“快起來，快起來！”娟子和彥來慌忙各用一只手將羅瑛攙扶起來。“大妹子，今后我們就是一家人，有難大家扛。為兩孩子，你要挺住哇！”彥來的語氣誠摯，狗伢也懂事地走到吉森跟前叫一聲：“哥……”。
三個月以后，內(nèi)遷工人的回遷終于正式啟動。一時間，一艘艘木帆船散布在辰水河灘，夏彥來與羅瑛兩家人同乘之船屬于第一批起航的木帆船隊。船隊將沿沅江下行，經(jīng)洞庭湖，入長江，最終到達漢陽。臨開船前老倪趕到船碼頭給彥來他們送行，“回去后如果住宿有問題可以找我弟弟，這是他的名字和地址?！闭f完交給彥來一張紙條。夏彥來表示感謝后收起了紙條。當?shù)谝慌痉爮某剿鸷?，一字排開沿沅江順流而下之時，站在船頭的夏彥來凝眸這歷歷在目的山嵐與險灘，禁不住心潮澎湃，對它們是既愛又恨。對即將回歸漢陽尋求生之路，既充滿期盼又滿腹疑團。這正是：
離鄉(xiāng)喪友陷凋殘，補禍合親緊抱團。劫后求生唯故土，頭前活路盡疑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