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文公重耳是春秋五霸之一,在外流亡十九年,一朝返國,挫敗強楚,遂霸諸侯。他出亡時四十三歲,回來時已經(jīng)六十二歲了,做了九年國君,去世的時候七十一歲。在春秋時期,他活的這個年紀就算可以了。但是關(guān)于他死后的事情,記載的有點恐怖。
《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庚辰,將殯于曲沃,出絳,柩有聲如牛。
曲沃這個地方是晉國的要地,公元前745年,晉昭侯封他的叔叔公子成師于曲沃,晉國從此開始內(nèi)亂。一直到公元前678年,成師的孫子,曲沃武公代替晉候做了晉國國君,稱為晉武公。曲沃這個地方一直是成師一系的老巢。重耳是武公的孫子,死了之后安葬到曲沃,看上去沒啥毛病。怪就怪在棺材出了絳都城門,居然發(fā)出了牛叫的聲音。擱現(xiàn)在,出了這種事情,那棺材一定要打開看看。重耳的棺材有沒有人提議打開看看,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從知曉了。但是一千年之后,出過一件類似的事情
《南史·卷五十一》:(蕭暢)葬將引,柩有聲,議者欲開視。王妃柳氏曰:“晉文已有前例,不聞開棺。無益亡者之生,徒增生者之痛。“
蕭暢去世,棺材里有聲音,大家要開棺看看,但是被王妃給攔下來了,給出的理由是,晉文公棺材里也出過聲音,當時也沒打開看看,因為看了沒用,人死了活不了。人死了開棺當然沒用,但人要是沒死,那就太有用了。古代技術(shù)不發(fā)達,不像現(xiàn)在可以做各種檢查,確定死亡。當時沒法確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一看沒氣了,就認為死了。其實很多人可能只是昏迷過去了,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就給抬出去埋了?,F(xiàn)在也有,剛剛強制火葬那會兒,老百姓不愿意火葬,有人被雷擊暈了,家里人趕緊整個棺材抬出去給埋了,后來開棺一看,人沒給雷打死,而是在棺材里悶死了。
古人技術(shù)不發(fā)達,他們自己心里也是有點數(shù)的。為了防止把沒死的人抬出去埋了,在人死后,一般會停靈幾天,要復活就趕緊趁著這幾天復活,過了幾天都沒動靜,那就是真死了,可以出殯了。那到底要停靈幾天呢?《禮記》里面有規(guī)定
《禮記·喪大記》:君之喪:三日,子、夫人杖,五日既殯,授大夫世婦杖……大夫之喪:三日之朝既殯……士之喪:二日而殯
諸侯去世,要停靈五天,大夫三天,士兩天。那平民百姓停幾天?肯定要比士少,具體幾天,孔老先生不愛搭理你,禮不下庶人嘛?!抖Y記》是當時的行為準則,春秋時禮崩樂壞,大家也不拿周禮當回事。但是貴族們愛講個排場,一般只會往多了去,重耳停靈了多少天呢?
《春秋·僖公三十二年》:冬十有二月己卯,晉侯重耳卒
左傳是為春秋寫的傳,春秋上寫,十二月己卯,重耳死了,傳里面寫:“庚辰,將殯于曲沃”,也就是第二天就出殯了。
有點著急啊,至少要停個五天才像話嘛。剛死就出殯,感覺有點草率,好像有點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如果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會是什么呢?晉候重耳會不會是被謀殺的,如果是的話,謀殺他的人又是出于什么動機呢?
先回顧一下重耳去世之前幾年的國際形勢。重耳借由秦國的勢力返回晉國,剛坐上國君的時候,國內(nèi)很多勢力不安分,又是借了秦國的力量來掃平國內(nèi)的反對派。所以即位之初,秦晉關(guān)系非常親密。但是秦晉都是大國,秦國希望往東擴張,東邊又是晉國的基本盤,所以秦晉之間的矛盾也比較嚴重。文公二年,發(fā)生了一件事
《史記·晉世家》:(文公)二年春,秦軍河上,將入王。趙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晉同姓,晉不先入王,後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晉之資也?!比录壮剑瑫x乃發(fā)兵至陽樊,圍溫,入襄王于周。
周襄王被他弟弟奪了王位,跑到了鄭國,重耳即位之后,秦國想把周王送回洛陽,這是長臉的事情。但是晉國搶先了。史書里沒有記載秦國啥反應,應該是非常不爽的。
文公五年,這一年晉國出了很大的風頭,先是打敗了楚國,后又受周天子封賞
《史記·晉世家》:五月丁未,獻楚俘於周,駟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瓚,虎賁三百人
這其實就是九錫,封為方伯,以后討伐誰可以自己做主,不用請示周天子了。秦國這個時候怎么想呢?不知道,應該羨慕嫉妒恨都有吧。
文公七年,晉國和秦國聯(lián)合起來攻打鄭國。名義上是因為重耳經(jīng)過鄭國的時候鄭文公無禮,實際上還是因為鄭國的地理位置比較重要,鄭國夾在晉楚之間,是一個緩沖地帶。晉國要打楚國,必須經(jīng)過這里,楚國要打晉國,也必須經(jīng)過這里。過去說春秋五霸,各種版本都有,但是五霸中,晉楚是長期霸權(quán),其他國家都是短期霸權(quán),或者只在區(qū)域有比較大的影響力。鄭國夾在兩個霸主中間,只能誰來了就管誰叫爹,跟誰結(jié)盟,但是這一次,鄭國表現(xiàn)不太一樣
《史記·晉世家》:鄭恐,乃間令使謂秦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得矣,而秦未為利。君何不解鄭,得為東道交?”秦伯說,罷兵。晉亦罷兵。
《史記·鄭世家》:鄭人患之,乃使人私於秦曰:“破鄭益晉,非秦之利也。”秦兵罷。晉文公欲入蘭為太子,以告鄭?!煸S晉,與盟,而卒立子蘭為太子,晉兵乃罷去
《左傳·僖公三十年》: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揚孫戍之,乃還。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
這三條記錄放在一起看就比較有意思了,鄭國派人去游說秦國,說滅了鄭國對秦國沒好處,不如留下來。秦穆公覺得有道理,就退兵了,不止退兵,還留下一支軍隊保衛(wèi)鄭國。狐偃要和秦國開打,重耳不同意,最后立了一個親晉國的太子,就退兵了。
這說明到文公七年的時候,秦晉之間的蜜月期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雖然還沒有撕破臉,但是也不遠了。究其原因,應該是南方的楚國自城濮之戰(zhàn)之后消停下來了,晉國的主要對手就轉(zhuǎn)到西方了。重耳這個人受過秦穆公的大恩,不好意思撕破臉,另外一個根本的原因,是晉國其實也沒什么勝算。
《史記·晉世家》:四月,敗秦師于殽,虜秦三將孟明視、西乞秫、白乙丙以歸。……後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晉,報殽之敗,取晉汪以歸。四年,秦繆公大興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晉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晉伐秦,取新城,報王官役也
重耳死了之后,秦晉之間幾乎年年打仗,晉國贏了兩次輸了兩次,打了個平手。如果重耳是被謀殺的,謀殺他的人是為了清除晉國這個最大的親秦派的話,也是不和常理的。晉國對秦國,其實也沒啥壓倒性優(yōu)勢,攔住秦國不讓他往東擴張自然可以做到,但要給秦國以決定性打擊,晉國也做不到,只能是膠著。這個道理重耳明白,晉國明白人也不少,應該不會那么傻。
重耳在文公九年去世,聯(lián)秦圍鄭是他最后一次在國際舞臺上亮相。猜想是他身體不太好,畢竟七十歲了,重耳去世之后太子歡繼位。如果是太子等不及了想早點上臺,可能性也不大,國君眼看著就不行了,等也不用等多久,沒必要冒大風險弒君。
再看看重耳死了之后,棺材里發(fā)出聲音,晉國是怎么處理的
《左傳·僖公三十二年》: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將有西師過軼我,擊之,必大捷焉。
卜偃這個人是個神棍,在晉國老是做一些預言,而且都言中了,當然,言不中的地方也許更多,只是歷史不記載而已。重耳的棺材里發(fā)出牛叫聲,卜偃就說,國君發(fā)話了,西邊有軍隊過來,襲擊這支軍隊,一定會取勝。西師就是秦師,棺材發(fā)出牛叫聲就說明秦軍要過來,有點匪夷所思。但是他說是文公發(fā)話了,誰敢反駁呢?
卜偃這個人精通算命,但軍國大事,他不敢胡亂開玩笑。否則晉軍去埋伏了,秦軍如果不來,晉國從上到下都饒不了他。他既然敢這么說,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知道秦國要出兵了。
《左傳·僖公三十二年》:杞子自鄭使告于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p>
《史記·秦本紀》: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晉地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
秦國這個時候的首都在雍,即今天寶雞鳳翔,滑國在今天河南商丘。二者距離八百多公里。鄭國在今天河南鄭州,距離秦國七百公里。一月份出兵,二月份滅了滑國。也就是說,重耳去世的時候,秦國還沒出兵。但是杞子派間諜向秦國報信的事情,晉國這個時候可能已經(jīng)知道了,也因為此,判斷秦國一定會出兵。
秦國出兵,按照晉國的國家利益,肯定要埋伏秦軍的。但是重耳生前是個很大的親秦派,晉國的國策就是和秦國親近,怎么辦呢?
《左傳·僖公三十二年》:春,楚斗章請平于晉,晉陽處父報之。晉、楚始通
晉楚自城濮之戰(zhàn)后一直斷絕了外交關(guān)系,這一年晉楚開始接觸了。為啥呢?應該是秦國給晉國的壓力太大了,晉國不想西南兩線作戰(zhàn),所以要把南線安撫一下。重耳這個時候還沒死,但是也許已經(jīng)病得起不了床了,這件事情是重耳的意思,還是太子歡的意思,已經(jīng)不清楚了。但是從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晉國的外交方針開始發(fā)生變化了。以前是穩(wěn)住秦國,往南和楚國爭天下,現(xiàn)在是要安撫住楚國,遏制住秦國的東擴勢頭。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
先軫的話有點強詞奪理,晉國姓姬,到處都是同姓國,晉國自己也打自己的同姓國,鄭國就是一個例子,為啥別人不能打?晉國的國君死了,要秦國來哀其喪,有這道理嗎?在國家利益面前,一切周禮的遮羞布都被撕下來了。太子歡在這場討論中沒有發(fā)話,他應該是支持的,否則先軫不敢有那么大脾氣。
所以這就不難想象了,文公不是親秦嗎,他的話不好違背,但現(xiàn)在又確實需要跟秦國干一仗,怎么辦?就找個由頭說是文公自己的意思不就行了。棺材里發(fā)出牛叫聲,那真是太好不過了,就用這個由頭,說是文公發(fā)話了,上下的口都被堵住了。至于棺材里為什么會有牛叫的聲音,這也很好解釋,卜偃說他聽到聲音了,難道抬棺材的奴隸會反駁說我怎么沒聽見嗎?
后續(xù)的結(jié)果大家都清楚,秦軍勞師襲鄭,最后栽了個大跟頭,主將都被抓了,要不是文公夫人說了點好話,這支秦軍從上到下就被一鍋燉了。
最后一個問題,文公剛死,第二天就要抬到曲沃去,為啥這么急?
《左傳正義》:案經(jīng)文以已卯卒,庚辰是卒之明日,即將殯者,以曲沃路遠,故早行耳。
《左傳正義》是西晉的杜預為左傳做的注釋,杜預也發(fā)現(xiàn)第二天出殯不合常理,所以解釋說因為曲沃路比較遠,所以早點出發(fā)。曲沃在今天山西曲沃縣,絳都有兩個,一個是晉獻公八年筑的故絳,在今天山西襄汾趙康古城,另外一個是晉景公時期遷的新絳,在今天山西侯馬。文公出殯,應該是從故絳的城門出來,故絳離曲沃不過三十公里,這是現(xiàn)在修的公路,當時的路未必好走,也許要三四天也說不定。另外,抬到曲沃就埋了嗎?沒有。
《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夏四月辛巳,敗秦師于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shù)、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
要到第二年的四月,打贏了秦國,才安葬文公,而且立了一個新的風俗,穿黑衣安葬。喪服一般是白色的,公子歡故意穿著喪服去和秦軍打仗,但是白色喪服太顯眼了,改成黑色喪服,安葬文公的時候就改穿黑色喪服了,顯得剛剛打了個勝仗從戰(zhàn)場回來,炫耀一下軍功。這個戲做得沒話說,國君活著的時候就想弄秦國,沒機會弄,現(xiàn)在狠狠弄了一下了,重耳你可以安息了。
左丘明這個人,喜歡在文章里加點八卦,感覺和歷史沒啥關(guān)系的小料,比如說人家吃不上麥子什么的,總之就是喜歡說點電視臺不讓播的。這個事情會不會是左自己編的?也有可能,畢竟除了他,誰都沒記載。太史公也覺得匪夷所思,所以這一段都沒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