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姐妹倆一起過活的第一天。
伙食顯然好了很多,原來舍不得買的被各種香辛料包裹的香腸,做夢都想拿著當糖吃的健胃消食片,還有海苔和牛奶,爸爸媽媽離開的時候帶她們去了趟超市,大包大包地往家里帶。
彥玲去了學校,柳椰第二小學里柳樹不少,但彥玲從來沒見過椰子樹,她覺得奇怪,但從來不開口問,問了媽媽肯定又會罵她是個傻子。她猜媽媽的心思一向很準。
窗外漫天的柳絮,風稍微大一點,就繞著一點轉圈圈,不一會兒成群結隊地卷成球,在有沙土棱角的地方灰撲撲地混在一起。也會飄進窗里,飄著飄著,說不定就進了某一張嘴巴,所以彥玲很煩這些毛茸茸的東西。
今天柳絮沾到嘴唇的時候,彥玲沒有皺著眉頭拿下來,再咂咂嘴巴,她沒有動作。甚至老師的講課的聲音也像彥玲眼里的影像一樣愈加模糊,她拼命睜大眼睛,在眼淚快滾出眼眶的時候輕輕轉動腦袋,試圖讓眼淚轉回去。
彥玲什么也沒有想,當然課也沒有聽,只是在擔心妹妹。
貳
彥玲鎖好門,亮晶晶的鑰匙被一條橙色的繩子串著,掛在彥玲脖子上。繩子是端午節(jié)編長命縷剩下的彩線,媽媽怕她把鑰匙弄丟了。
彥玲家屋后有一棵高出房檐兩米的合歡樹,盛夏開花,白色到粉色漸變的細絲狀花朵掛滿樹間鋪在地上,漂亮得像是另一個版本的桃花源。
合歡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樹下幾個一年級小孩正圍在一起玩沙子,她知道他們,有屋后人家的龍鳳胎,也有前街小賣鋪老板的兒子,跟彥蘭一樣大。
彥玲沒有搭理他們。
路過小沙堆旁邊,其中一個小孩突然站起來,手里的沙子朝彥玲奮力一揚。
“沒爸媽的孩子!”
她的腳步一下子僵住。
停頓一秒鐘后,面無表情地繼續(xù)向前走。
校車要晚點了,她安慰自己。
她突然想起,合歡樹是屋后的那對夫婦栽的,媽媽找過他們幾次,想讓他們把樹砍掉。合歡樹長得太高大,樹枝戳在墻上,墻體不堪壓力出現了裂縫。那對夫婦無動于衷,媽媽找出梯子,自己把礙事的枝椏鋸掉了。
叁
前兩天媽媽回來了一次。
媽媽皺著眉頭扒下彥蘭身上的秋衣秋褲,翻箱倒柜找出單衣單褲給彥蘭換上。彥玲沒有照顧好妹妹,媽媽該生氣的,但是她什么都沒有說。
彥玲第一次看不懂媽媽的神情。
彥玲穿著媽媽帶來的新鞋子開開心心地上學去了,淡藍色的鞋帶,藍色的星星在側面簡直能閃光。
小賣鋪老板的女兒小紅在一旁抱怨同伴,抱怨了一路都沒能破壞彥玲的好心情。更多的是習慣了,小紅在小藍不在的時候說小藍的壞話,姜蒜貨運家的女兒小藍在小紅不在的時候說小紅的壞話。
彥玲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她們說,她就聽著。
放學回家,三人結伴。
“啊,你媽給你買的新鞋?挺好看的呀!”小紅發(fā)現了天機。
“嗯?!?/p>
“多少錢?”小藍八卦。
“五十多吧?!睆┝嵊浀脣寢屘徇^一嘴。
“我們這個多少錢來著?六十多是吧?”小紅看向小藍。
“對啊。”后者心領神會。
“之前不是說四十九嗎?”彥玲記得這筆帳。
兩人一致否認。
彥玲看了看她們腳上同款的帆布鞋,沒再辯駁下去。
肆
“不住了,收拾東西回家。”
彥玲默默地把她和彥蘭的暑假作業(yè)裝進書包里,連彥蘭都看出媽媽心情爆炸,平時蹦跶的小腿沒了勁頭。
彥玲聽過很多次媽媽罵她弟弟的妻子,還有他弟弟的兒子。前者彥玲是理解的 ,舅舅結婚前,姥姥哭,舅舅哭,媽媽紅著眼睛坐在炕沿邊上,酒醉都沒發(fā)過脾氣的姥爺清醒著摔了兩個茶杯加六個碗。
那天彥玲在場,跟現在彥蘭差不多大的年紀,站在角落里什么想法都沒有,腦海里印住了整個過程。
彥玲一直覺得表弟沒什么罪大惡極的,畢竟一起玩了兩個星期也沒欺負她們,他比彥蘭還小一歲。
姐姐(彥蘭)拿樹枝劃了我眼睛了。
稚嫩的童聲一本正經。
彥玲一瞬間忘記了眨眼睛,瞳孔急劇擴大。
我沒劃他!他自己刮的!彥蘭大叫。
媽媽蹲下身子問彥蘭,不是你弄的?
不是,彥蘭講。
那個夏天,姥姥姥爺所在的整個鎮(zhèn)拆舊復墾,住戶搬進了政府蓋的樓房。
姐妹倆被媽媽教導著,以后離表弟遠一點。
伍
媽媽沒再走,一直陪著彥玲彥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