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約是凌晨五點鐘的光景,合上書,從一場關(guān)于阿勒泰的夢里醒來。書頁間沒有草原的風,沒有牛羊的氣味,只有一扇緊閉的窗,將我與外面沉睡的城市隔開。李娟的文字,像一枚被遺忘在舊書里的、壓得平平的書簽,此刻被早醒的人翻撿出來。它薄薄的,帶著清冽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寒氣。
走到窗邊。城市還在酣睡,路燈是它均勻的、疲憊的呼吸。忽然想,在同樣的時刻,千里之外的阿勒泰,天空正進行著怎樣一場靜默而盛大的交接?李娟看見的,是“像一塊薄薄的冰片”似的月亮,浮在“清澈”的天空里。她不用“湛藍”,不用“深青”,偏偏是“清澈”——仿佛那天幕不是氣,而是水,月亮是昨夜沉在河底的一枚銀幣,被晨光溫柔地打撈上來。這感覺奇異極了。我們的月亮,是掛在頭頂?shù)模凰脑铝?,卻是“浮”著的,失去了夜晚那種毋庸置疑的統(tǒng)治力,變得飄忽,隨時會化掉似的。
更妙的是那光的顏色。她說太陽光是“金色”的,漫過來;月光是“銀灰色”的,快看不見了,但你仔細看,“它還在那兒”。我閉上眼睛,試圖看見這兩種光如何在無邊的曠野上相遇,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謙讓與交融。金光是溫暖的、向前的、擁抱一切的;銀光是清冷的、退守的、卻執(zhí)拗地要留下最后一點痕跡的。它們交織的剎那,大概就是世界最溫柔的一刻,像一個悠長的呵欠,也像一聲滿足的嘆息。這景象,住在被樓宇切割的天空下的我們,是永遠無緣得見的。我們的清晨,是被鬧鐘粗暴撕裂的黑暗,沒有過渡,沒有這銀灰與金黃的、詩意的纏綿。
于是,那月亮便成了“夜里沒有做完的夢”,或是“一片精心保管的、舊年的書簽”。讀到此處,我的心被輕輕擦了一下。我們的一生,是由無數(shù)個日夜裝訂起來的厚厚書卷。白天總是太滿,太喧囂,字跡潦草,頁腳卷折。而夜晚那些最幽微的心事,那些無端的思緒,那些未完成的夢境,便都托付給了月亮。它不言語,只是靜靜地照著,將它們浸潤、壓平,變成一枚薄薄的書簽,插在昨天與今天的縫隙里。天亮時,我們匆忙翻過新的一頁,常常忘了它的存在??衫罹昕匆娏耍嬖V我們,你看,它還在那兒,沒有消失,只是變得透明,像一個淡去的吻痕,證明著夜晚曾經(jīng)怎樣深沉地愛過這個世界。
這大約便是白描的力量,也是李娟的魅力。她不用力,不煽情,只是靜靜地、忠實地“看見”,然后“說出”。然而,就在這看見與說出之間,一種浩大的寧靜與哲思,便泉水般涌了出來。她寫的不止是阿勒泰的月亮?她寫的是所有正在逝去、卻又不甘心全然逝去的美好;是所有喧囂來臨前,那一段珍貴無比的沉默。
窗外的天空,已從沉黑轉(zhuǎn)為蟹青。樓宇的輪廓像用淡墨勾了出來。路燈“噗”地一聲,全熄了。城市即將醒來,展開它嘈雜、堅硬、密密麻麻的新一頁。探頭四望,卻找不到月亮,我知道,它已沉入我意識的深潭,成為一枚屬于我自己的、銀灰色的書簽。在往后那些過于充實、以至于顯得虛浮的白日里,或許我會在某個走神的瞬間,忽然觸到它的邊緣——清冷的,安靜的,像一個未完的約定,提醒我,在所有的明亮與喧囂之下,永遠為那抹即將消逝的、銀灰色的光,留一片“清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