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一場鮮活的,無聲的雨,落在我思想的根上。那些根須吸飽了靜,便開始向行動的土壤里攀爬,一寸一寸,長出力氣。我枝丫的高端,在靜中嘗到了風的咸,摸到了光的薄。于是沉默喂養(yǎng)了兩個我:一個起身走路,一個站在原地,卻聞見了整座森林。
沉默既喂養(yǎng)思想,使它深邃,也喂養(yǎng)感官,使它精微。兩者并非對立,而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當你的嘴巴安靜下來,你的整個存在就會變成一只豎起的耳朵——聽自己的靈魂,也聽世界的低語。
沉默為思考提供了養(yǎng)分。當閉上嘴,耳朵才開始真正工作——聽自己的心跳,聽世界的暗流,聽那些平時被閑聊掩蓋的真相。只有經(jīng)過沉默淬煉的表達,才值得被聽見。否則,只是噪音對噪音。在沉默中把語言鍛造成黃金。
當你閉上嘴,你才開始真正聽見風聲、看見光線角度的變化、嘗到食物里被閑聊掩蓋的味道。沉默讓感官從“應付外界刺激”中解放出來,轉(zhuǎn)而向內(nèi)滋養(yǎng)。沉默越深,說話時,別人聽得越認真。因為那時,他們聽到的不是聲音,是你的生活。那不是遲鈍,是高度警覺的放松。
沒有沉默孕育的思想,不是思想,只是意見的排泄物。表達太容易了,嘴巴一張,聲音就出去了。但那些脫口而出的東西,往往是別人塞給你的意見、市場的噪音、情緒的排泄物。真正的思考,是消化——把吃進去的痛苦、經(jīng)驗、困惑,在胃里反復研磨,直到變成營養(yǎng)。讓灰色的理論化作生命的常青樹,滋養(yǎng)靈魂的根。
當我站在岸邊,安靜地將河流計算了千百遍,深度,流速,及每一道漩渦的公式。沉默無聲的下了下來,浸透了我的草稿紙。屆時,我脫下鞋,切身體會河流的深度,流速,以及漩渦。我感受這最深邃的禮物,抵達我內(nèi)心中幽蘭夜空下那一艘小船上。我什么都沒說,我什么都說了。
沉默后,懷揣著滿腔熱情,走進到荊棘花園的夢里,這夢叫做人間,美的讓我疼,疼的讓我愛。太過于復雜了,滿是光與影織成的錦,每一道歡喜都縫著一聲暗嘆。
在這夢里,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數(shù)著我的三五枚銅板歡笑,把這些銅板壘起成我的城墻,短暫地享受著物質(zhì)的美。
不小心,我搞砸了一切,推倒了一切壘好的城墻,但挺好的,我將坐在這美麗的廢墟中休息一整天。這是我的廢墟,是我親手搭建又親手推倒的痕跡。沉默,不是無力,而是把所有的能量收回來,不再浪費在對外界的抱怨上。在廢墟上休息,不是懶惰,是蓄力。我將在休息之后壘起更高,更大的生命堡壘。
于此相悖的是爭論,爭論是兩只刺猬互相扎,行動是一個人獨自走向曠野。張嘴太過于輕松,以至于沉浸在其中。不愿意去行動,是因為行動需要的是肌肉和汗水,不是口水和修辭。沉默把能量從嘴巴轉(zhuǎn)移到手腳。誰在辯論中耗費了太多精力,誰就只剩下很少的力氣去生活。
但小心:不要讓沉默變成習慣性的憋屈。真正的沉默是你可以打破的,是你選擇不打破。而不是你無力打破。
須先站在山腰,像一棵不急于開花的樹,遠遠地望著那片谷地。望著霧氣如何升起,溪流如何拐彎,陰影如何在午后拉長又縮短。讓眼睛成為冷靜的鏡子,不評判,不伸手,只是看見。這是你的第一課:清醒地旁觀,把世界的樣子收進心里,像收下一封尚未拆開的信。
之后,須走下山去。脫掉鞋,踩進那條你觀察了許久的溪流里——水是涼的,石頭是滑的,你的腳會疼。你要親手觸一觸霧,發(fā)現(xiàn)它抓不住;要穿過那些陰影,發(fā)現(xiàn)它們比遠處看來更濃也更輕。這是你的第二課:從鏡子里走出來,成為觸摸者、跌倒者、感受者。
順序不能顛倒。沒有先前的遠望,你的參與會迷茫如盲人入夜;沒有后來的踏入,你的清醒只是沒有溫度的標本。鳥之雙翼:一只羽翼叫知,另一只叫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