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錦棠歸

? ? 第十七章

? 年關的風比往日更烈,卷著碎雪打在沈府朱門的銅環(huán)上,叮當作響。府里院角的梅開得盛,卻被寒氣凝著香,半點散不出去。嘉寧公主這些日子日日帶著清棠赴宴,或是世交親眷的家宴,或是京中命婦的小聚,從晨昏定省的規(guī)矩,到府中中饋的調度,樁樁件件都掰開來教,路上車里的功夫也不肯空著。

? 馬車行在赴衛(wèi)國公府家宴的路上,炭盆燒得暖,嘉寧公主捏著暖爐,側目敲了敲膝頭的賬冊頁子,對清棠道:“你前日說核對采買賬冊,發(fā)現(xiàn)炭價貴了兩成,只讓林嬤嬤去查還不夠。中饋管的是‘根’,賬冊是表,人心是里,查價的同時,要讓采買的小廝把炭行的單子、過秤的記錄一并拿來,若是管事從中搗鬼,單子上必留破綻,若是被商戶坑了,便換一家炭行,還得告誡底下人,采買需三人同行,一人記賬,一人驗物,一人監(jiān)秤,少一人都不行?!?/p>

? 清棠垂著眸,指尖摩挲著袖口繡的纏枝蓮紋,把話記在心里,應聲:“女兒曉得了,昨日林嬤嬤回說,那管事支支吾吾拿不出炭行的親筆單子,只說是口頭約定,女兒已讓她扣下了那管事這個月的月錢,暫換了李管事代管采買。”

? 嘉寧公主眼中掠過一絲贊許,卻又沉了聲:“扣月錢是敲山震虎,卻別把事做絕。年關底下,府里人手緊,先壓著他,看他后續(xù)行事,若是知錯改了,便留他一條活路,若是還敢狡辯,再發(fā)賣出去也不遲。管家不是要逞狠,是要恩威并施,讓底下人服你,而非怕你?!?/p>

? 清棠點頭,把這些細枝末節(jié)都記在隨身的小冊上:“女兒記下了?!?/p>

? 馬車停在衛(wèi)國公府門前,扶著嬤嬤的手下了車,嘉寧公主又低聲叮囑:“今日宴上,衛(wèi)國公夫人管著京中命婦的茶會,她的中饋管得最穩(wěn),你多瞧她怎么應對各房的問話,怎么安排席面的位次,這些都是學問,比賬冊上的數(shù)字更重要。”

? 衛(wèi)國公府的暖閣里熏著龍涎香,驅散了外頭的寒氣,命婦們圍坐在一起,說著年關的瑣事,嘉寧公主借著給衛(wèi)國公夫人倒茶的功夫,拉著清棠站在一旁,低聲教她:“你看,她安排席面,按品階、輩分排,卻又把關系親厚的湊在一起,既合規(guī)矩,又顯人情,這便是管家的巧處。府中待客也是如此,若是來了親眷,不可全按規(guī)矩來,失了熱絡,若是來了朝堂上的人,不可全憑人情,亂了體統(tǒng)?!?/p>

? 清棠眸光微凝,順著母親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席面位次錯落,卻無一人有異議,輕聲應:“女兒懂了,規(guī)矩是骨架,人情是血肉,少了哪樣都不行?!?/p>

? 張尚書夫人拉著清棠的手,笑眼彎彎:“沈姑娘瞧著越發(fā)端莊了,再過些日子,怕是京中世家公子都要踏破沈府的門檻了。說起來,如今京中最熱鬧的,莫過于太子妃蘇氏了,人人都贊她才貌雙全,性情溫婉,配太子殿下,真是天作之合。”

? 李太傅的兒媳也湊過來,語氣里滿是好奇:“可不是嘛,聽說太子殿下對太子妃百般疼惜,東宮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蘇家。倒是七皇子殿下,近日正議著選妃,京中適齡的貴女們都翹首以盼呢,不知哪家的姑娘有這福氣。”

? 眾人七嘴八舌,有猜吏部尚書千金的,有議齊國公府小姐的,唯獨沒人提半句呂家,更別說江南貪污的事。嘉寧公主端著茶盞,唇瓣抿成一條淡線,偶爾應和兩句,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清棠站在她身側,默默聽著,指尖攥得發(fā)白,心頭的沉郁又重了幾分。

? 宴罷回府,已是掌燈時分,府里各院的燈籠都掛了起來,紅綢裹著燈柱,嘉寧公主卻沒回內院,反倒帶著清棠去了中饋的管事房,指著架上的一排排賬冊道:“你如今管著中饋,這些賬冊要日日翻,不是只看數(shù)字,是看趨勢。米面油鹽的價錢,冬夏有別,年節(jié)前后會漲,你要提前囤貨,省得臨了被商戶抬價;下人的月錢,逢年過節(jié)要添些賞錢,雖是小錢,卻能暖人心,府里的人齊心,比什么都重要?!?/p>

? 清棠伸手撫過泛黃的賬冊,指尖觸到紙頁上的字跡,輕聲道:“母親從前管著這么多事,定是極累的?!?/p>

? 嘉寧公主笑了笑,眼底卻藏著倦意:“公主府不比尋常官宦家,外頭看著風光,內里的難處只有自己知道。你父親在外,我若撐不住,這府里便散了。如今教你這些,不是要你做個只會管賬的管事奶奶,是要你做沈家的主心骨,日后若是我不在了,你能撐得起這府門,護得住家人?!?/p>

? 說著,她拿起一旁的采買清單,指著上面的“臘味、年糕、干果”道:“年關的采買要提前半個月備齊,臘味要選城南張記的,他家的臘肉咸淡適中,年糕要選東街的糯米糕,干果要分等次,上等的用來待客,中等的給各院吃,下等的給下人房,一分錢要掰成兩半花,卻也不能失了體面?!?/p>

? 清棠一一記下,又問:“那府里的祠堂祭祀,該怎么安排?”

“祭祀是大事,半點容不得疏忽?!奔螌幑鲾苛诵ΓZ氣鄭重,“祭品要提前備齊,三牲、果品、酒水,都要最新鮮的,祠堂要提前打掃干凈,香燭紙馬要擺整齊,族里的長輩要提前請,位次按輩分排,祭祀的規(guī)矩要教給下人,不可出半點差錯。這不僅是敬祖,也是讓族里人看看,沈家雖逢難事,卻依舊規(guī)矩森嚴,不敢懈怠?!?/p>

正說著,林嬤嬤進來回話,說墨硯在外頭求見,這墨硯和桃荷一樣,是她自小的伴當,父母雙亡,對她忠心耿耿,墨硯會些功夫,比較喜靜,桃荷機靈,清棠外出多帶桃荷。清棠屏退了其他人,只留墨硯在偏廳,嘉寧公主則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捻著佛珠,聽著他們回話。

墨硯垂著首,神色局促:“姑娘,奴才這幾日日日去坊間的茶寮、酒肆打聽,京中百姓嘴里最熱鬧的,還是太子妃蘇氏的美名,說她才貌雙全,性情溫婉。還有七皇子選妃的事,唯獨……唯獨沒人提呂家三公子在江南的事,奴才連半句風聲都沒聽到?!?/p>

? 清棠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瓷底撞著紫檀木案幾,發(fā)出一聲悶響,語氣里帶著難掩的氣餒:“半點消息都沒有?呂家這是把口封得死死的,我們連半點突破口都找不到。父親在江南查案,定是處處受制,我們在京中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動等著,這何時是個頭?”

? 嘉寧公主抬眸,聲音淡卻穩(wěn):“急有何用?呂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又有七皇子撐腰,想要壓下江南的風聲,易如反掌。你如今管著府中中饋,看似是守著后院,實則是握著主動權,府中不亂,我們便有底氣,若是后院先亂了,才是真的任人擺布?!?/p>

? 她看向清棠,又道:“你派墨硯打聽坊間傳聞是對的,但不可只盯著呂家。京中的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太子妃的美名,七皇子的選妃,這些看似和江南無關,實則都是朝堂的動靜。呂家如今忙著遮掩江南的事,又要幫七皇子選妃拉攏勢力,越是忙亂,越容易露破綻。你既管著采買,便借著采買的由頭,讓底下人去各府的管事房、坊間的商戶那里探口風,那些管事、商戶常年混跡市井,知道的比茶寮里的百姓多得多?!?/p>

? 清棠眸光一動,似是茅塞頓開:“母親的意思是,借著管家的由頭,以采買、走人情的名義,讓信得過的人去探消息?”

? “正是。”嘉寧公主點頭,“你是公主府的姑娘,管著府中中饋,走街串巷采買,或是給各府送年禮,都是合情合理的事,沒人會疑心。墨硯一個人打聽勢單力薄,你讓林嬤嬤挑幾個嘴嚴、手腳麻利的婆子、小廝,分幾路去探,有的去送年禮,有的去采買,有的去坊間閑聊,多方面打探,總能聽到些蛛絲馬跡?!?/p>

墨硯忙躬身應道:“奴才定當盡心,明日便跟著采買的婆子去各府送年禮,順便探探口風?!?/p>

清棠看著母親,眼底的氣餒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明:“女兒知道了,往后女兒便借著管家的事,多派些人出去打探,既不引人注意,又能收集消息。只是女兒還有一事不解,若是打探到了呂家的消息,該如何做,才能不打草驚蛇,又能幫到父親?”

? 嘉寧公主捻著佛珠的手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先記著,莫要輕舉妄動。京中如今是呂家的天下,我們手里沒有實據(jù),貿然發(fā)難,只會引火燒身。等收集到足夠的消息,找到實據(jù),再想辦法遞出去,或是給圣上,總要選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一擊即中?!?/p>

? 偏廳里的炭盆燒得旺,映得三人的影子落在墻上,交疊在一起。清棠攥緊了掌心,那枚楊先生的玉佩依舊帶著溫潤的涼意,她看著母親從容沉穩(wěn)的模樣,心頭的慌亂漸漸散去。原來管家不僅是守著府中安穩(wěn),更是藏著破局的法子,母親教她的何止是中饋調度,更是在這京華漩渦里,如何藏鋒守拙,如何尋機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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