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最近一段時間，我覺得有些不正常。

比如，從來不會遲到的我，已經(jīng)連續(xù)兩個星期早上上班遲到了。

我是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我一直認為，時間在每個人身上都是公平的，流失的速度也是一樣的，所以只要約定好了時間，就不會存在所謂的“遲到”。

在過去的二十幾年里面，除了臨時出現(xiàn)變故，我從來沒有遲到過，每次都會提前幾分鐘到達約定的地點?？墒亲罱?，我開始不斷遲到，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我覺得很奇怪，我每天的作息時間很規(guī)律，不存在睡過頭，上班的方式是步行和地鐵，也不會因為交通擁堵而導(dǎo)致遲到。

然而，遲到已經(jīng)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我看著考勤表上面那連續(xù)兩個星期的遲到記錄，有些茫然無措。

事實上，為了避免遲到，從遲到的第二天開始，我就已經(jīng)提前了出門的時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平時整整提前了一個小時，可是依舊會遲到。我甚至覺得，我的時間被誰偷走了。

比如，我提早去了地鐵站，搶了個座位，按照預(yù)計速度，我明明可以提前一個小時到公司。這時候會莫名的一陣恍惚，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小時，而我還在地鐵上。

我在辦公室工作的時候，也會莫名的一陣恍惚，明明感覺只過去了一秒鐘，再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卻已經(jīng)到了下班的時間。

在家里的時候，也是一樣，一躺下閉上眼睛，睜開眼天就已經(jīng)亮了，一夜無夢，覺得時間流失的飛快。

我決定請假一個星期，好好調(diào)整一下自己的狀態(tài)。老實說，以我目前的工作狀態(tài)，還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我自己都覺得有些羞愧，老板卻沒有過多的指責(zé)我，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面色悲苦，語重心長的對我說：“好好調(diào)整，一切都會過去的?！?/p>

我的腦海里面又一陣恍惚，定下神來，已經(jīng)到了下班的時間點，連忙和老板告別，下班回家。

-002-

一到家，立刻就有一種壓抑感鋪面而來，仿佛走進了一個被悲傷包裹的世界，心里莫名的涌起一種悲涼，幾乎就要落下淚來。接著一陣恍惚，我醒了過來，看看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半小時。

我搖了搖頭，嘴角浮現(xiàn)一絲苦笑，這段日子，每晚回來都是一樣，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習(xí)慣性把自己扔在床上，扯過一床被子，黑暗鋪天蓋地砸了下來。

那種悲涼的感覺又襲了過來，這次的感覺特別強烈，心如刀絞一般疼痛。

突然，我聽見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別想了，我要被撐死了！”

“誰？”我的腦海頓時一片清明，從床上坐了起來，環(huán)顧四周，卻并沒有發(fā)現(xiàn)人影。

“是我！”這個聲音有些小，還帶著些奶聲奶氣。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這才發(fā)現(xiàn)枕頭邊上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東西”。這個“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只無限縮小版的哈士奇，不過背上多了一對白色的翅膀，此刻正躺在一串數(shù)字中央，用爪子摸著圓鼓鼓的肚子，小小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打了一個飽嗝。

“你是什么……”我本來想說“人”，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東西……”

哈士奇換了個方位，翹著二郎腿躺在那里，瞇著眼睛望著我哼了一聲，說道：“我是時間獸?！?/p>

“什么？”我一臉疑惑。

時間獸用右爪剔了剔牙，含糊著說道：“說簡單點，我就是個吃時間的?！?/p>

“難怪！”我恍然大悟，“人們都說時間被狗吃了?！?/p>

時間獸聽了我這句話立刻炸毛，撲騰著翅膀飛到空中，沖著我“汪汪”叫了兩聲，說道：“你才是狗?！闭f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吠了兩聲，立刻用爪子捂住了嘴。

等等，我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把這只時間獸提溜起來，放在掌心，問他：“我最近天天遲到，是不是你在搗鬼？”

時間獸輕咳幾聲，在我手中人立而起，兩只爪子背在身后，來回走了幾步，又一屁股座下，頗為惆悵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都告訴你吧！”

它眼眸低垂，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是小夕讓我這么做的！”

“小夕？”我一陣恍惚，差點一頭栽在床上。我搖了搖頭，讓自己保持清醒，發(fā)現(xiàn)我手上多了一堆數(shù)字，時間獸“汪汪”幾聲，說道：“我是吃不下了，你自己盡管想吧！”

說完，它揮了揮爪子，那一串數(shù)字從我手心起飛，朝著我飛了過來。我看著那一串數(shù)字化作了一幅幅畫面在我眼前展現(xiàn)，記憶如洪水一樣襲來。

-003-

“你是不是傻？黑衣服和白衣服怎么能放在一起用洗衣機洗呢？”

“我生氣了，真的生氣了?！?/p>

“今晚加班，快點來接你的小寶貝下班?！?/p>

“大懶蟲，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老公，我發(fā)了獎金，今晚請你吃西餐，我請客！”

……

記憶慢慢在腦海開始浮現(xiàn)，這么多天以來，我第一次想起這個名字——小夕。小夕是我的女朋友，我們從大學(xué)開始戀愛，畢業(yè)之后一起來到了這個城市，我們彼此深愛著，準備今年年底回老家結(jié)婚。

是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會在年底結(jié)婚的?？墒?，一切被一場車禍毀了。

一個月前，小夕發(fā)了工資，得到了一筆不菲的獎金，她打電話給我，說請我吃一頓西餐。

我們約好了時間，可是我那天臨時加班，不能準時過去，我只好讓她先過去，在餐廳里面等我。

可是，沒等到我工作做完，我的手機就響了，接了電話，一個聲音冷冰冰的說：“你認識小夕嗎？”

“認識！”

“她出車禍了，快來第一醫(yī)院。”

我如遭電擊，那個瞬間整個世界都變得一片空白，身子從椅子上滑下，在地上蜷成一團，心臟仿佛縮成一個細小的點，幾乎就快要窒息了。過了好一會，我才緩過神來，沖出辦公室，打了車趕過去。

-004-

“忘了我！”

這是記憶中小夕對我說過的最后一句話。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小夕臉色慘白，身上插滿了各種儀器，我跪在床邊喊她的名字，她睜開眼睛，笑了笑，說：“忘了我！”

而后世界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005-

當回憶涌上心頭，我在房間里掩面痛哭。我環(huán)顧四周，書桌上是我們兩人的合照，照片里小夕笑的那么燦爛，手機里面全是小夕的照片，微信聊天記錄里面，還記錄著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可是，這一切我之前為什么都沒有看見？

時間獸用爪子推了推我，眼中閃著淚花，說道：“是小夕讓我這么做的?！?/p>

“我在醫(yī)院吃時間的時候，遇見了小夕，她說，她不愿意讓你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她想讓你忘記她?！睍r間獸低著頭，繼續(xù)說，“所以，每當你想她的時候，我都會把你想她的這段時間吃掉，所以你才會覺得時間過的很快?？墒悄阆胄∠ο氲锰l繁了，看見照片會想，打開手機會想，走路會想，吃飯會想……我實在是吃不下了?！?/p>

怎么能不想呢？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說好了要在一起一輩子的。沒有小夕的日子，世界都失去了色彩，我連一個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

我想念她每一次動人的微笑，我想念她每一句假裝嚴厲的苛責(zé)，我想念她每一個回眸的溫柔瞬間。她承載著我整個美好青春的記憶，也裝滿了生活中的每一個點點滴滴。

我躺在床上，任憑淚水滑落，腦海里浮現(xiàn)的全是和小夕往日的畫面，那些美好的記憶此刻仿佛一把尖刀，每次想起都在心臟上快速的劃上一道不能愈合的傷口。

我開始憎恨自己，恨自己為什么那天沒能早點過去，如果能早一點，小夕肯定不會出車禍。時間獸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它跑到我的耳邊，輕聲的說：“你想救小夕，是不是？”

我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把時間獸放在手心，問他：“你有辦法？”

時間獸眼神凝重，點了點頭，沉聲說：“我能讓你回到過去?！?/p>

不等我說話，它又接著說：“但是，你不要以為可以回到任何一個時間點，如果可以隨意回去，這個世界就會亂套了。我只能送你回到小夕出車禍前后的某一個固定時間，你是以那個時間段的你出現(xiàn)，如果出事，你也會不存在的……”

“讓我回去！”不等它說完，我低吼著。

它似乎有些被嚇到了，定了定神，說：“你聽我說完，回到過去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小夕是在一個月前出現(xiàn)車禍的，你回到一個月前，未來的壽命就會減少一個月……”

“我愿意！”我再次打斷了它的話。

時間獸攤了攤爪子，一副“被你打敗了”的表情，說道：“你說的?！?/p>

我使勁點了點頭，時間獸張口“汪汪”叫了幾聲，我的眼前忽然出現(xiàn)一個白色的光圈。

“去吧！小夕在等你呢？”它說。

-006-

走進光圈，眼前強光一閃，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正在會議室里開會，老板在布置新的任務(wù)。我拿出手機看了看日期和時間，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沖出了辦公室。

我在樓下招了一輛出租車，朝約定的地點趕了過去。一路上我不停的拿出手機看時間，不斷的催司機快點開。我知道，只有快一點趕過去，才能在小夕出車禍之前救下她。

下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19:05。

我在街上四處張望，正是下班的高峰期，眼之所見人山人海，車水馬龍。這個城市的人們在洪流里面一點點慢慢移動，我根本看不見小夕的身影。

在哪？在哪？在哪？

我滿頭大汗，整個世界一瞬間變得無比嘈雜，無數(shù)的聲音使勁鉆進我的耳中，我聽見人們粗重的呼吸聲，聽見刺耳的汽笛聲，聽見來往的腳步聲，這個喧囂的場景像一塊巨石，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突然，我聽見一聲悶響，循聲而望，一輛貨車在十字路口緊急剎車，一個身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體被撞飛出去好遠。

“小夕！”我撥開人群飛奔過去，將她抱在懷里，她滿身鮮血，雙眼緊閉。

“不……”我絕望地大喊，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007-

我睜開眼，還在自己的房間里。“讓我回去！”我找到時間獸，乞求著說道。

時間獸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我又回到了一個月之前，我直接從辦公室沖了過去，下了車立刻沖到十字路口，在人群中尋找著小夕。

可是這次我還是遲了一步，我親眼看著那輛卡車撞上了過馬路的小夕。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能救下小夕了。我一次次的回到過去，一次次目睹小夕被車撞倒在馬路上。

我已經(jīng)記不清我流了多少淚水，也不記得自己回去了多少次。

我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吃力，雙腿仿佛灌了鉛一樣，連步子都快要邁不動了?？墒?，就差那么一點。

那一次，我已經(jīng)快要拉上小夕的手，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將她拉回來，可是我還是慢了一點，只能親眼看著那輛卡車撞上小夕。我相信，只要多給我一秒鐘，我就能救下小夕。

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間，對時間獸說：“我要回去?！?/p>

說完話，我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這個聲音真的是我嗎？這么蒼老，這么無力，這么絕望。

時間獸看了我一眼，說道：“你確定嗎？”

“確定！”

“你還是先看看自己吧！”時間獸低著頭，小聲說道。

我拿出手機，開了攝像頭，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已經(jīng)蒼老得不成樣子了，白發(fā)蒼蒼，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一樣溝壑縱橫，雙眼渾濁而無神。

時間獸嘆了口氣：“時間過的很快，回去的次數(shù)越多，需要付出的時間就越多，現(xiàn)在回去一次，需要付出十年的時間了。”

“是嗎？”我笑了笑，“我愿意！”

-008-

我想，這次我肯定用光了我這輩子的時間。

我拖著一雙腿來到了十字路口，我已經(jīng)知道小夕會從哪個方向走過來，也知道那輛卡車會在什么時間沖到十字路口。

這一次，我一定能救下小夕。

到了！

我扔了手機，一輛卡車從遠處沖了過來，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站在人行道上不知所措。

“都走開！”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沖了過去，一把拉過小夕。我們朝后摔倒在水泥地上，人群四散，貨車朝另一個方向沖了過去，司機最終剎住了車，沒有人傷亡。

小夕把我扶起來，緊張地問我：“老爺爺，你沒事吧！”

我愣了愣，目光落在自己蒼老褶皺的手背。我掙開小夕，別過臉，聲音滄桑：“我沒事?！?/p>

小夕說要送我去醫(yī)院，我擺擺手，顫顫巍巍地離開了。

夜幕降臨，小夕還在轉(zhuǎn)角等我，她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都沒人接。

-009-

“小夕，對不起，我又遲到了?！蔽铱恐幻鎵Γ]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