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半個多月便過去了,朱爾旦漸覺日子的枯燥無味,雖然稚兒頗為聰慧可愛,但蓁娘總是嚴厲管教,朱爾旦也曾幾次為此發(fā)過脾氣。
忽地一夜里,朱爾旦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又見到了陸判,陸判只是哈哈大笑,不說一句話,任朱爾旦大喊大叫也不回答,然后朱爾旦又夢到自己去了吳府的院子里,聽見了那位小姐的動人的笑聲,但她一轉(zhuǎn)頭,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蓁娘,只見蓁娘臉上的瘡疤逐漸潰爛,爬出蠕動的蟲子……
朱爾旦驚得醒了過來,冷汗淋漓,蓁娘問他做了什么惡夢,朱爾旦心有余悸,說不出話來,唯有走到院子里,一夜未睡。
天剛微亮,朱爾旦一人走了出去,鄰家的仆人見到了上前彎腰低頭叫了聲“朱相公”,朱爾旦只輕輕“唔”了一聲,就迷迷糊糊地走了。仆人們也不知道這位朱相公出了什么事,只是感到奇怪,因為以前的朱相公往往還沒等人開口,他就會先打招呼了,不管是身份多低微的下人,他都這么熱情,今天真是有點反常。
朱爾旦不知走了多遠,抬頭一看,只見一座氣派的宅院,朱紅大門上方掛著“吳府”的牌匾。
“我怎么無緣無故又走到這里來啦?”朱爾旦心里嘀咕,正想轉(zhuǎn)身離去,忽的又想起那清脆悅耳的嗓音,便又悄悄地躲在院墻之外。
過了好一會,里面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朱爾旦心里罵道:“朱爾旦你這是色迷心竅啊,大白天的居然敢貼著墻根偷聽人家姑娘說話。”心里雖然這樣罵,腳步卻挪不開,又很想再次聽到那個聲音。
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朱爾旦日思夜想的那個聲音從院內(nèi)傳了出來,果然是余音繞梁,三日不絕啊,仙音絕唱亦不過如此!
院內(nèi)那姑娘呵呵笑著,在和身邊的丫鬟說著“和陳公子游湖”的事,雖然聽得不太清楚,朱爾旦卻已經(jīng)如飲瓊脂玉露,飄飄欲仙,欲罷不能。
院墻有四米多高,朱爾旦跳了幾跳,雖然知道是徒勞,卻以為這樣能聽得更清楚一點。
朱爾旦想要找到一處院墻較低點的,于是繞著吳府走了半周,發(fā)現(xiàn)了西邊有一棵大樹,見這棵樹地處隱蔽,枝葉繁密,朱爾旦正想爬樹上去,不想上面已經(jīng)藏著一個人,只見他穿著儒衫,戴著浩然巾,細細辨認,不就是那個舉人趙高亮么?
朱爾旦揮手喊了一聲:“趙兄,一大早的,你可真有雅興,可是在上面乘涼么?”
趙高亮正抱著樹干往吳府里窺看,突然被喊了一聲,嚇得差點松開手,轉(zhuǎn)了頭來壓低聲音說:“爾旦兄,噤聲,身在高處別有一番滋味,讀書方有靈感,可別大驚小怪。”
朱爾旦暗暗“呸”了一聲,心里狠狠地鄙視了一下,笑著說:“如此,要不小弟也上來沾沾靈感?小弟讀書遇到幾個難題,順便也能向趙兄請教一二?!?/p>
趙高亮連忙說:“爾旦兄,我快要下去了,你就別上來了?!?/p>
朱爾旦不管趙高亮的話,挽起衣袖,提起衣裳的前擺,很快就爬了上去,大樹雖高,但好在枝干繁多,爬上去也挺輕松的。
果然,朱爾旦倚在一根樹干上,只見吳府院墻內(nèi)的事物一覽無遺,才發(fā)現(xiàn)這里可真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偷窺圣地”啊。
朱爾旦輕笑一聲:“趙兄,這里的風景可真好啊,怪不得趙兄靈感如泉涌,半夜而來還流連不返呢?!?/p>
趙高亮的臉頓時紅到耳根,也不知這朱爾旦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毒舌了,尷尬地笑了聲,低聲說道:“《詩經(jīng)》有曰,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zhuǎn)反側(cè)’,爾旦兄,你可要噤聲,可別唐突了佳人?!?/p>
朱爾旦又笑了聲,心里想:“這趙高亮也是輾轉(zhuǎn)反側(cè),也跟我一樣嗎?不,我可跟他不一樣,我只是偶爾路過,而這人想必已經(jīng)‘作案’多時。”
向趙高亮一打聽,才知道吳御史有一獨女,名叫吳媚媚,雖然有很多人傾慕于她的美貌和才情,無奈她自小便和鄰縣的陳秀才有了婚約,讓很多名人士子都感嘆世道不公,美人他歸。
朱爾旦看了一看,只見吳府的一個院子里栽滿玫瑰花,東邊有一個秋千架,一個面容姣美的少女正蕩著秋千,晨光微現(xiàn),朝霞映照,當真是花容月貌,儀態(tài)萬千,朱爾旦的心竟也隨著秋千一上一下,不知所處。
忽地,吳媚媚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往朱爾旦兩人的地方望了過來,朱爾旦趕緊伏低身子,緊緊地貼在樹干上,連氣也不敢喘,卻聽“嗵”的一聲,像是有重物落地。
朱爾旦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趙高亮摔在地上,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朱爾旦嚇得趕緊爬下樹,喚了幾聲,趙高亮還沒醒轉(zhuǎn)過來。
不會摔死了吧?朱爾旦心里一驚,貼近趙高亮的胸口一聽,發(fā)現(xiàn)還有呼吸,但見趙高亮口流涎液,臉色蒼白,下身處還濕濕的一片,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朱爾旦心急如焚,擔心被人發(fā)現(xiàn),尤其是吳家,那會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于是,趁著天剛剛亮,街上的人并不多,朱爾旦偷偷地在附近的打鐵鋪找了個大漢,給了點錢,讓他把趙高亮送回家去。打鐵鋪的伙計見給的錢不少,也沒多問什么,痛痛快快就答應了。
隨后朱爾旦裝作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當真是:讀書不易為人難,瑣事多計人漸疏。余音裊裊今尤在,樹上悠哉可知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