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

近來好。時間過得太快了。轉眼，咱們大學畢業(yè)二十周年的聚會又過去了兩周。今晚，孩子和愛人都早早入睡，時間突然就寬裕起來。

夜靜得很，四下里都氤著軟潤的光輝。我輕步移到陽臺，把窗戶打開，一陣清涼的空氣伴著夏夜的蟲鳴，悠悠然飄進來。這樣的夜晚令人陶醉，什么都想干，又什么都不想干。

不，瀟瀟，我明白我心里是一直有話跟你說的，白天我還在想，等晚上的時候，我要給你發(fā)一封長微信的，我有很多話對你說??！

可是，我剛寫了幾分鐘，就發(fā)現(xiàn)不對了，忽然感覺神智是無上的清明、透徹，那個時光的歡喜悲愁如春江潮水般涌到眼前，那些遺忘了的真實，錯失了的珍貴，浩浩落落地奔騰而來。

我不能自己了。情急之下，趕緊拿出一沓紙，拾起一支筆，擰開飯廳的小臺燈，踏踏實實坐下來，把這情感的急流釋放出來，否則，它會泛濫成災啊。

你一定知道話從哪里說起了。我們聚會的最后一天，大家一起爬云夢山。咱倆故意落著后面，相挽著拾級而上。正閑聊著，你忽然小心翼翼地提到了鴻。其實，我知道大家，包括你，一直在我跟前避諱著他。唉，有什么呀，時間過去了多年，青春里有多少迷茫和無奈不能釋然??！

可是，就在你提起他的一瞬間，我心里還是起了一陣顫栗，心里立時像被扔進一球火炭，疼得滋滋作響。我對自己又氣又恨，用了巨大的努力才掩飾住那些不安和好奇，裝出平淡來。你也許注意到了，一個中年婦人，一觸及到初戀的情感，還如少女般青澀，真是不可思議?。?/p>

二十年前，你來自江南小城，我來自北方的曠野，像離巢的小燕翩翩飛到北京這座龐大的都市，匯聚到我們嘉木蔥蘢的校園。有幸分到同一個宿舍，又因為相近的性情，我們很快成為形影不離的姐妹，于是，我的一切情感變化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你也看出來，我到學校不久，新鮮勁兒一消失，便開始郁郁寡歡起來。其實也沒有深層次原因，只不過是一點點失落引起的。我從出生到大學前這18年，無論在家里還是學校，因為聰慧和性情的原因，一直處于眾星捧月的狀態(tài)，而到了大學，我忽然發(fā)現(xiàn)，身上一直籠罩的光環(huán)都消退了，變成了一個尋常女孩兒。我便受不了了，心里壓著深沉的沮喪感。

不久，學校組織起一場全體新生必須參加的征文競賽，自擬題目，抒發(fā)進校一個月來的感懷。于是，在這篇文章里，我的情感一發(fā)而不可遏制，兩種境遇的落差、內(nèi)心的不平、驕傲消失的惆悵，我都一股腦兒潑在筆端。你都知道了，征文結果很快公布：我是一等獎！你還記得吧，獎品是一只昂貴的派克筆和一本包裝精美的書。

說來奇怪，那次征文頒獎后，我的短期抑郁便好了。唉，也許是一個女孩的虛榮心被大大地滿足，也許是因為獎勵的那一本書！

是的，那是我跟你談過一百遍的書，也是與紅樓一起，我至今讀了八遍以上的書，那本《傲慢與偏見》?。?/p>

你都知道，我一直是迷信的，迷信緣分，迷信命運，總覺得冥冥中有種不可預知的力量在影響我們，支配我們，譬如這本書，它一直給我?guī)砗眠\，與我相知相愛，緣分日深。

上學的時候，我告訴過你一千遍，對《傲慢與偏見》，我一貫有一種認識的直覺：此書的光輝將流照千年！果不其然，后來看到美國著名文藝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的話，“最近一百多年以來，英國文學史上出現(xiàn)過幾次趣味革命，文學口味的翻新幾乎影響了所有作家的聲譽，唯獨莎士比亞和簡·奧斯丁經(jīng)久不衰?！?/p>

這本書徹底打開了我的文學視野，在我的心靈之旅開了個好頭，讓我沉緬于英美十八、十九世紀的文學世界里不能自拔。都二十年了，瀟瀟，二十年間，我每兩三年都會從頭到尾讀一遍，閱讀的時候，那種藝術享受的愜意，每個毛孔里的欣悅，真是無法言喻??！我陶醉奧斯丁那幽默、詼諧、意蘊無窮的敘述和描繪，我佩服她對世故人情智慧練達的見解，我迷戀主人公伊麗莎白.班內(nèi)特活潑、愉快、聰慧、明朗的個性，我把達西當成自己一生的偶像來崇拜！

那時之前，我去過很少的地方。因為這本書的指引，我向往站在高坡眺望河對岸那豐饒的山谷，想象著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的一切。我向往高大茂密的樹木長滿群山，渴望到秀美的綠蔭覆蓋著迂回曲折的峽谷去看一看……

一遍一遍的閱讀，從幾戶鄉(xiāng)紳的日常交往中我洞悉了人性的美好與復雜性，也明白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局限和無奈，這簡直是我一生為人處事的教科書呀。從伊麗莎白對待父母、手足、朋友以及異性的態(tài)度里，我讀出一個好女子對人對事的尺度，時時提醒自己，克服偏見和傲慢，一生一世都要對人坦率而真誠，盡量把美好的東西帶給世間。

你還記得吧，瀟瀟，從這時候開始，我恢復了活潑自由的天性，心胸一天天開闊清明。

接下來的日子，咱倆經(jīng)常結伴到咱們櫻花公寓后面的銀杏樹下讀書，你抱著大部頭的《靜靜等頓河》，我重讀《傲慢與偏見》。讀著讀著，我總是忘情地跟你談對談伊麗莎白和達西對新見解，你則笑靨如花，直說我簡直就是奧斯丁的知音呀。

淺淡如詩的光陰一日日走向深秋，銀杏葉子在我們享樂的時光中不知不覺由綠變黃，秋風一吹，落了我們一身。

你都記得吧，就在我倆時而高談闊論，時而竊竊私語時，有個身材頎長的男生在我們身后逡巡。

那個無課的黃昏，都快看不清書上的字眼了，我從長椅上站起身，拍打下裙裾上的落葉，從濕濕的地上撿起一片極漂亮的銀杏葉夾進書里。正要掉頭而去，那個常常在我們身后逡巡的男生來了，他舉著幾片嬌黃的銀杏葉，說“送給你”，態(tài)度是那么自然，仿佛跟我從小時候一起玩大的，現(xiàn)在想起來，還是那么美好。

是的，是鴻！也許是性情極為相投的緣由，跟他一見如故。他告訴我，從在圖書館報告廳的領獎臺上看見我那一刻起，他就想認識我，當看見我從散會時的人流中走散后一直懊悔不已，一直在尋找像一朵潔白的云彩一樣飄上臺去的姑娘。偶然有一天，遠遠看見兩個纖弱的女孩兒坐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沉靜地讀書，他被吸了過去，等認出其中之一是我，簡直掩飾不住內(nèi)心的狂喜，從此就在我們身后徘徊了。

那天他問我，我們相談甚歡的那本書是什么，我欣然告訴了他，于是他就順理成章地借去了。等還回來的時候，書里附著一封長信，同時還送了一本精裝的《傲慢與偏見》。我都給你看過的。他對書中主要人物逐個闡釋，見解不凡，文采斐然。尤其是他從人物生活的歷史背景上對伊麗莎白和維特煩惱里的綠蒂作了獨到的比較，把我倆的視野引向了深遠。自然而然，隨后我與他就有了一段天然的愛情！

到了畢業(yè)季，我們還是分開了，因為一座城。我離不開北京這個地方，也要顧及父母對我未來前途的期盼。他也必須回到他來時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弱母、幼弟，需要他支撐起一片踏實的天空。

世事難料啊，瀟瀟！也是畢業(yè)季，你也和苦戀三年的男友分開了，我當初一再說你們很有夫妻相，而且我還預言你和他一定會有個虎頭虎腦的兒子的。結果，等你與現(xiàn)在的丈夫結合，我倒覺得應該就是他，簡直是天作之合。當然，我也在清華園遇到了我的丈夫，那個我們一直深深相愛的人！可是，你不也說過我與鴻是絕配嗎？

我不理解的是，有很多戀人分開后成了一生的怨懟，那都是因為什么呢？我不能理解。我只知道，與鴻分開那么久，盡管少有聯(lián)系，我多想他婚姻美滿，家庭幸福。一個女人從一個男人身上，曾經(jīng)受到最善良的保護，最真摯的愛戀，她永遠都想他過得好呀！

可你說，見到過鴻的兩次，他都神情黯然，落落寡歡，欲言又止，又好像對一切都失了意，也不好深問他。又輾轉聽說他找了個俊俏的女子結了婚，還生了兩個男孩，事業(yè)也順風順水的。到底什么事值得他郁郁寡歡呢？可那時候，他可與我們一樣，對世界抱有純真、好奇和洶涌的愛意……

夜靜更深，我聽見了孩子夢里香甜的笑聲。

我寫不下去了，瀟瀟，因為眼淚簌簌而下，打在信紙上，溫熱而潮濕。時間會改變一切，改變著人，也改變著城市。我相信，明日的晨曦將與往常一樣動人，我們的目光還會一直清澈，會對世界有新的期待，新的發(fā)現(xiàn)。

最深的祝福給你！

梅于2017年6月2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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