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干了一件瘋狂的事：熬了三個晚，看完了一本500頁的小說。

本來是伏案之余想換換腦筋，隨便聽聽歌，卻被Ed Sheeran（后來知道他在中國有一個可愛的外號“黃老板”）的一首《Photograph》擊中，單曲循環(huán)了很多遍。然后知道這首歌是2016年的一部電影《Me Before You》——中文譯名叫《遇見你之前》或者《我就要你好好的》——的主題曲。想起自己有這本小說，英文的，當時買來翻了幾頁沒覺得有多帶勁，就忘掉了。于是轉(zhuǎn)身從書架上找了出來，放在手邊，預備休息時隨手翻翻，也是為了找找語感，畢竟有好幾年沒正經(jīng)碰過英文了。

不料，這一下不僅沒能“休息”，還耽誤了干活，還徹底打亂了生活秩序——因為晚上進了被窩，本來只想翻幾頁，卻捧起就放不下來了。看完了還硬是有好幾天心里不能平靜，滋味復雜。

好吧，先講故事。大致情節(jié)是這樣的：

已經(jīng)二十六歲的姑娘露易莎，新失業(yè)的咖啡館女招待，由于碰上經(jīng)濟蕭條，工作難找，百般無奈中，勉為其難地接受了一個短期工作：給一個四肢癱瘓的男人威爾（Will）當護工，為期六個月。初見面時，因一樁意外事故被困在輪椅中的“霸道總裁”威爾絕望而暴戾，不僅抗拒而且各種搞怪，然而露易莎的笨拙而真誠漸漸打動了他，二人從磕磕碰碰到和平相處，情誼漸深。

一次，露易莎無意中得知一樁令她驚恐的秘密：威爾與自己的父母訂了一個協(xié)議：六個月之后，他會去瑞士一個可以合法執(zhí)行安樂死的機構(gòu)接受死亡。威爾的父母雖然被迫接受兒子的要求，但一直深感不安，寄一線希望于露易莎能用她自身的活力感動兒子，改變他的決定。漸漸愛上威爾的露易莎也開始不遺余力想方設法去感動威爾，包括去網(wǎng)上學習知識、搜集意見，為威爾設計合適的旅行方案，要帶他走出自己的封閉世界，不被輪椅所困，從而明白生命依然有它的意義，有活下去的樂趣。而威爾為了改變面前這個自卑而貧窮的姑娘，讓她走出小鎮(zhèn)，看到更大的世界，更美好的生活，也默默地付出努力：帶她看“帶字幕的外國電影”，聽更高級的音樂，帶她領(lǐng)略更豐富更優(yōu)雅的生活方式，包括忍著病痛接受她安排的出國旅行。露易莎也在這個過程中漸漸找到了自尊、自我，決定要重新回到大學去學習自己喜歡的專業(yè)（而不是滿足于在小鎮(zhèn)上當個女招待過完一生）。最后，在毛里求斯的海邊，二人互明心跡，深深相愛。

和露易莎一樣，作為觀眾（讀者）的我，也很自然地燃起了希望，相信輪椅不會再束縛住一個自由的靈魂，相信威爾找到了“生命的意義”，會改變決定，灰姑娘變成公主，和王子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在他的城堡里（威爾的父親確實擁有一個城堡）。

可是，結(jié)尾大大出乎意料?；丶液?，威爾依然堅持了原先的決定，和父母去了瑞士。露易莎深受打擊，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拒絕同行，在家里絕望落淚。在最后一刻，她接到了威爾母親的電話，請她趕過去。在病床前，威爾和她進行了最后的坦誠交流：他深愛著她，但同時他也很明確，這樣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也絕不愿意把露一生困在他的身邊，她應該去飛，去擁抱更廣闊的世界。露易莎也終于理解了：愛他，就應該尊重他的決定。

威爾去逝后，露易莎帶著他的祝福和支持繼續(xù)前行（經(jīng)父母同意后，威爾把相當一部分遺產(chǎn)也贈予了她）。

這個故事其實很簡單，打回原型的話，不過是當下流行的俗套“霸道總裁”文的變體。灰姑娘和霸道總裁的故事。然而由于這個結(jié)尾，一切都改變了。

嗯，真正震撼我的，就是這個結(jié)尾。

或許是因為年齡漸長，身邊的長輩都在漸漸老去，病痛，生與死的主題不可避免地在眼前晃來晃去。對“死亡”的觀察與思考，開始變得具體，厚重，不再如年輕時的輕飄甚至輕浮。

同時，“自殺”作為一個社會話題，也經(jīng)常在各種媒體上觸及人的眼球。

人能不能自主選擇結(jié)束生命？這個問號至今依然是對社會倫理的挑戰(zhàn)。

無論中國的“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還是西方的天主教傳統(tǒng)“一切歸上帝決定”，都是不接受自殺的。都以之為罪孽，以之為對生命，對神，至少也是對家人和朋友的“不負責任”。

而現(xiàn)代社會的倫理，確實是由于自我意識的確立和增強，被悄悄改寫了。

—— 誰應當為我作主？我自己。

—— 我應當對誰負責？對自己。

依此邏輯，自然會有：

—— 誰可為我做生命的決定？我自己。

另一方面，我們也早已接受了另一個極其自然，基本無需思考的概念：“愛”的至高無上。愛可以改變一切。為了愛，要付出一切。為了愛，可以和應該，克服一切。

基于這個理念，我們會很自然地想：為了愛，露易莎不會在意威爾將一輩子坐在輪椅里這個事實。至少在童話故事里，她不會。而這本來就是一個童話故事嘛！

同樣，我們會很自然地想：為了愛，威爾會知道，他活著，露易莎就是幸福的。為了對方的幸福和快樂，他可以和應該，默默地忍受病痛。他可以展示自己精神世界的豐富，靈魂的魅力，帶她走向更高更遠的空間。

然而，最后，霸道總裁威爾確實霸道：他以鋼鐵般的意志力，冷靜地選擇了用理性分析能得出的最佳答案：讓一切終止于美好。給自己畫個簡潔而完美的句號，同時給對方無限的空間與自由。（無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zhì)上，他都成功地托起了她，讓她能夠去從容學習飛翔以及去真正地展翅飛翔。）

露易莎本來全力以赴去改變一個人，最終卻是自己被改變。她的習得與領(lǐng)悟，其實才是最艱難的。是的，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自己深愛的人結(jié)束生命，才是最艱難的。但是，在最后一刻，她終于還是理解了：愛他，就是要尊重他的抉擇。即使是結(jié)束生命這樣的抉擇。

這樣的抉擇，最容易引向的一個思維誤區(qū)，便是威爾（和無數(shù)飽經(jīng)世事的我們）對“愛情”的不信任：萬一有一天，露易莎厭倦了呢？在看到更大更美好的世界以后，不再愿意被困在輪椅旁呢？

畢竟威爾的離去，連他的父親都會悄悄松口氣——只有那時他才可以選擇離婚，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小說里，真正面臨這個抉擇的人只有兩個：威爾的母親和愛上了他的露易莎。（無論如何，似乎還沒有幾個人敢挑戰(zhàn)母愛，所以基本在任何故事里，母愛都是無條件的，是人性最后的退守。）

好吧，人性其實是最經(jīng)不起考驗的。威爾的決定，干而脆之地掐滅了這種考驗人性的可能性。這就是強大的理性的力量和意義所在。或者，換句話說，肯主動地、真正地、在內(nèi)心放下（或不屑于）這種對人性的考驗，才是真正的強大，擁有了這種強大力量的靈魂，也才有真正的愛的能力。

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