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地茫茫何所似
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世間，多的是好酒好菜，卻沒有一條好走的江湖路。
江湖上，一共有三個十年，第一個十年，是岳南山的十年，岳大俠義薄云天，江湖中人皆以他馬首是瞻，第二個十年，是南宮適的十年，南宮尊主威震武林，但是行事出人意料，離經(jīng)叛道，凡是他看不順眼的人，都逃不過他的刀，他一生最恨繁文縟節(jié)，他心中有一桿標(biāo)尺，沒有人能看到他想的是什么。人人對他又敬又怕，可是十年前，卻因?yàn)橐欢胃星樾幕乙饫?，自此遠(yuǎn)走天涯，一代刀神自此絕跡江湖，再也無人提起，說來不禁讓人扼腕。第三個十年，就是神刀堂堂主尹天宗，他的武功永遠(yuǎn)是那么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花哨，他常對尹千絕說，武功，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殺人的。
尹千絕是家里的獨(dú)子，可無奈不喜歡習(xí)武，到了父親百年歸老，竟然后繼無人，臨死的時候，父親緊緊地攥住他的手，把家傳的那招星魂刀影交給他，務(wù)必要重建神刀堂。
縱然你有千般本事，也免不了英雄末路。
尹千絕帶著那頁星魂刀影，十余年苦練武功，不停地向天下高手下戰(zhàn)書，在江湖上，逐漸有了自己的威望。
星魂刀影，只有一招，沒有人能看到它的刀法，它好似流星一般，當(dāng)它落到你眉心的時候，就是你倒下的時候。
江湖夜雨，最冷不過人心。
見到她的那天，他正在面館吃面，一個月之后，就是他與神劍山莊莊主賀白云的決斗，他是武林盟主，如果打敗了他，便可以重振神刀堂的聲望，所以，他從不多管閑事，因?yàn)闆]有多余的時間。
吃過面，他便付了錢匆匆離去，準(zhǔn)備找一個地方繼續(xù)練功。
這幾天，雨一直下接連幾天，都沒有停止的跡象。
山路上，雨水將或紅或黃的葉子從樹上打下，落入泥漿中。
忽聽身后一陣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從面館出來，這腳步聲就伴隨著，一路尾隨。
他側(cè)耳細(xì)聽，那腳步聲竟然不帶一點(diǎn)內(nèi)力，不由略略安心，復(fù)在火邊坐下：或許是其他行夜路來避雨的人吧。
那腳步聲到了門前，卻停下來，遲疑了一下，輕輕的敲了幾下破敗的木門。
“都是過路的，進(jìn)來吧?！彼事暤馈?/p>
門“吱嘎嘎”被推開了，閃進(jìn)一個女子，十八歲上下，衣服上都是泥水，瞪著驚惶不定的眼，怯怯的看著他，眼中卻分明渴望著雨夜中這個溫暖的角落。
看那女子衣裳，雖然舊且沾滿污泥，狼狽不堪，卻不像是乞兒。
那女子回頭望望外面，又遲疑的打量了一下坐在火邊的他，終于跨前一步，掩上木門，走到火堆的另一邊坐下了。
半晌無語，他打開包袱，取出一塊面餅，慢慢的吃起來。那女子目光穿過火堆，落在他手中的面餅上，奮力按耐饑餓的感覺，卻壓抑不住骨碌碌叫的肚子。他再次拉過包袱，伸手摸索一陣，又摸出一個面餅，遞給她，什么都沒說。那女子瞪大了眼，終于接過面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沒有水也沒有菜，兩人默默吃著面餅，很快吃光了。
“你是俠客嗎？”那女子終于開口說話，怯怯的。
他沒有回答，靠在墻邊，調(diào)整了一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
那女子試圖觸碰他的刀，問道：“你很厲害嗎？”
他觸電般地按住她的脈門，星魂刀是父親的隨身之物，自從父親死后，就與他形影不離，已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任何人都不可以碰他的刀！
女子看到他眼中射出的寒光，嚇了一跳，本來就淋過雨的身體更是瑟瑟發(fā)抖：“放開我?！?/p>
他輕輕放開，繼續(xù)靠著墻休息。
又是半晌無語，女子咬了咬嘴唇，終于下定決心般，問道：“我……我能拜你為師嗎？”
他睜開了眼，吃驚的望著她，火光中的她有些害羞，眼中更多的卻是堅定。
“我沒有多余的時間，沒工夫陪你。”說完，又閉上了雙眼。
她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道：“你是好人，我能看得出來。我……我是逃出來的……”她的聲音哽咽起來，眼中充滿淚水，“我實(shí)在不要回去了……”
他挪了一挪，不承受她這一跪，說道：“江湖的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簡單，而且一旦進(jìn)入江湖，就一輩子回不去了?！?/p>
雨夜中，遠(yuǎn)遠(yuǎn)竟傳來幾聲犬吠，他一向睡覺警醒，立時驚覺起來。那女子卻更加驚懼，猛然坐起，一臉惶然，喃喃道：“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又側(cè)耳細(xì)聽，除了一片雨打落葉聲，什么都沒有。
他側(cè)耳傾聽，來者有三人一犬，其中兩人沒什么武藝，落腳沉重，有一人卻腳步輕捷，顯然是個練家子。不知這三人帶了狗半夜冒雨出來搜尋什么，他向那女子看去，也不知這女子從哪里逃出來的，自己是不是該惹這個麻煩。
又有幾聲犬吠傳來，此次聲音更加近了。那女子一躍而起，手腳都在發(fā)抖，竄到門口要開門逃走，又回過頭來求救般的看著他。
撲過來緊緊地攥住他的手，淚流滿面：“大俠，求求你救救我，如果你不救我，就沒人能救我了?！?/p>
她的眼神像一泓清泉，凄婉哀傷，充滿著期盼和渴望，他心中一痛，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殷切期望。
父親死后，他的心中除了重振神刀堂，再也不想讓其他的事情打擾自己，看來今日的閑事，是在所難免了。
他皺皺眉頭，那追來之人武功不弱，自己現(xiàn)下不宜打斗……“你到底從哪里逃出來的？”
那女子顫抖道：“我……是萬春樓……他們，他們已經(jīng)打死了小鈴子姐姐……小鈴子姐姐在我眼前死的，她讓我一定要逃走，在萬春樓活不下去的……”
萬春樓是陽城一家妓院，這女子便是自妓院中逃了出來。
外面犬吠聲越來越近，女子的目光漸漸絕望起來，她呼吸越來越緊張，終于瀕臨崩潰，躍起身來就往外跑。女子去拉破廟的門，用力一拉卻沒有拉開，抬頭一看，一只手正越過她的頭頂推在門上。
她轉(zhuǎn)過身，對上他柔和的目光。
“不用怕，有我在?！?/p>
那女子眼中的絕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感激，和逐漸升起的希望。
外面的人已經(jīng)到了廟門口，那狗瘋狂的吠著，表明追蹤之人就在這破廟之內(nèi)，女子瑟縮躲在他身后，內(nèi)心卻奇跡般的安定。
門咣啷一聲被推開了，一只體型碩大的狼犬竄了進(jìn)來，卻未料及迎頭一陣?yán)滹L(fēng)，狼犬畢竟反映靈活，將頭一偏往側(cè)面躍去，“當(dāng)”的一聲，一直銅錘砸在狼犬未躲閃開的后腿上。狼犬一聲慘嚎，夾了尾巴，用三條腿一瘸瘸跑了出去。門口的人顯然沒料到廟里還有別人，吃了一驚，往廟內(nèi)看去，只見一個瑟瑟發(fā)抖、滿身泥污的女子躲在一個男人的身后。
“你這賤人果然在這里，跟我回去！”說著，就要拿人。
他一把攔住：“這女子是我的朋友，兄臺不分青紅皂白闖進(jìn)來，不給在下一個說法，恐怕這事不能就此善了！”
那瘦高漢子道：“這丫頭名叫葉雪凝，是萬春樓前一陣買的小丫頭，頑劣異常，野性難馴，此次竟然逃跑，勞動大伙半夜出來搜尋。還望大俠成全，好讓在下回去交差。”
“我要是不成全呢？”
瘦高漢子心中暗生怒火，暗中打個手勢，身邊另兩個漢子便猱身而上，搶入廟中。
又是‘當(dāng)啷’一聲，隨即一聲慘呼，一個大漢被他一腳踢中，登時昏倒在地。另一個大漢搶到他身邊，右手成拳，便往他臉上招呼過去。他略略低頭，左手如電飛出，點(diǎn)往大漢腋下，大漢悶哼一聲，身形就此停在他身前，他用手輕輕一推，大漢仰面倒下。
那瘦高漢子心中一驚，心道他未曾起身，便將一犬兩人打倒，必有來頭，自己年輕之時也曾行走江湖，知道小瞧不得，于是揣了小心，將手扶在刀柄上，慢慢走進(jìn)廟去。
行至三步之內(nèi)，他竟兀自坐在火邊，手執(zhí)一根木棍撥火，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渾身破綻百出，毫無防范。瘦高漢子不敢小瞧他，暗暗運(yùn)力在手，‘倉’的將刀拔出，快如閃電般從頭劈下，要逼他起身。不料他完全不理會他的刀，左手將木棍掠起，帶著棍頭一點(diǎn)火光，劃出一道弧線，竟點(diǎn)向他右手腕而來，似是完全不在乎自己將被單刀劈到。瘦高漢子若是狠心劈下，他當(dāng)即性命休矣，只是，恐怕他自己的右手也就廢了。這般吃虧博命的打法，瘦高漢子前所未見。他也舍不得自己的右手，沒了右手，就沒了刀法，又與廢人何異？只怕和死人也沒什么兩樣了。
瘦高漢子心思電轉(zhuǎn)，當(dāng)即手腕一轉(zhuǎn)，劈向木棍，這般全力劈出的刀法，還能如此迅速轉(zhuǎn)折，不減威勢，也算是用刀的高手了。瘦高漢子有意露這么一手，希望他也知道他不是庸手，莫要為點(diǎn)小事拼命。同時他留心他乃是左手出招，想必是用左手的，當(dāng)下愈發(fā)小心他左手的變化。
木棍如何能與單刀抗衡？噌一下，當(dāng)即斷成兩截，連斷口都是齊的，飛起的半截木棍帶著那點(diǎn)火光在空中翻轉(zhuǎn)下落。尹千絕左手木棍短了半截，登時面色一變，瘦高漢子心中一喜，刀隨心走，手腕轉(zhuǎn)處，單刀再次向他招呼過去，這次確是向頸中橫掃，他要是不翻滾躲閃，必定要束手就擒了。瘦高漢子眼見他面色大變，左手下意識來擋，心中大樂，本想千鈞一發(fā)之際再將單刀停在他項上，卻手腕猛然一痛，單刀把持不住，脫手而去，銀光一閃，那單刀復(fù)又回轉(zhuǎn)，脖子一涼，卻是他站了起來，左手正持著他的單刀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此時方聽得輕輕的一聲“突”，那斷掉的半截木棍，帶著一點(diǎn)火光落在地上，彈了一彈。瘦高漢子右手手腕火辣辣劇痛，正是方才電光火石之間，女子右手疾點(diǎn)，將掉落半空的半截木棍彈出，打在瘦高漢子右手手腕上。雖未用什么大力，那燒紅的一端燙一下也是痛不可當(dāng)。瘦高漢子后悔不已，心下又對他有些佩服，不知他會怎樣處置自己，暗暗納罕他究竟是誰。
待看到他手中的刀，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神刀傳人尹千絕！”
“這女子，我要帶走。”他拉起葉雪凝的手便離開古廟。
“等一等！”背后又響起他的聲音，他以為他還沒死心，“剛才，你為何不拔刀？”
“因?yàn)槟悴皇俏乙獨(dú)⒅耍 ?/p>
天地茫茫，已不見尹千絕的蹤影。
瘦高漢子盯著二人遠(yuǎn)去的身影，暗暗咬牙：“我一定要讓你拔刀！”
二、人生何處不青山
“好了，那人不會再找你麻煩了，你可以走了?！?/p>
“不，我要跟著你。”
“我一個月之后就要跟神劍山莊莊主決斗，我照顧不了你，你還是回家吧?！?/p>
“我已經(jīng)沒有家了，天地茫茫，竟沒有我容身之地。”她不禁黯然神傷。
看著她的樣子，他不禁心中一痛，她與他一樣，好似浮萍，隨風(fēng)飄落。
她拉住他的手：“尹大哥，讓我跟著你，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打擾到你?！?/p>
他看著她眼中真誠的目光，再也不忍拒絕。
也許，他就是被這目光吸引的吧，很久之后，都難以忘懷。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都是整日整夜地練劍，從不和她說話，她也很知趣，從來也不打擾他，他們每日相處最多的時光，就是在吃飯的時候，她每日都會做好了飯等他，她吃的并不多，多數(shù)都是看著他吃，他很怕接觸到她這樣的目光，于是與她的交流更少了。
反正他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又何苦耽誤別人的未來？
第29天，明天他就要和賀白云比武，這天他去集市上買了一些干糧，準(zhǔn)備明天上路用，卻沒有想到，回來的時候，房中卻燃起了熊熊大火，他第一反映就是去找葉雪凝，他心慌意亂地沖進(jìn)了火海。
“沒想到，不可一世的尹千絕竟然像一只喪家之犬？”
是那天追捕葉雪凝的瘦高漢子。
“她在哪里！”他幾乎是怒吼。
“沒想到，這世間還有你關(guān)心的人?？磥硭菜闼赖闷渌！?/p>
“不可能，你再不說，我就殺了你！”
“拔刀！”
他瞬間有些冷靜，星魂刀怎可蒙塵？
“我不會拔刀！”
“不拔刀你便永遠(yuǎn)見不到她，永遠(yuǎn)見不到她！”
他的笑聲在他耳邊不停地回蕩，“你永遠(yuǎn)也見不到她了”，他腦中一片空白，又想起她初見他時說的話：“大俠，讓我跟著你，我要一輩子跟著你！”
他心頭苦楚萬分，只覺得這一生若是再也見不到她，重振神刀堂便也沒有什么意義。
只聽著那人的笑聲戛然而止，眉心一顆紅點(diǎn)，倒在了血泊之中。
“雪凝，你到底在哪里？”他漫無邊際地大喊，聲音中已帶了一絲哭腔。
隱隱約約地，林中仿佛有哭泣的聲音，他尋聲奔了過去。
“雪凝！”
她抬起來，淚水瑩然地望著他：“尹大哥！”
他把星魂刀插在一邊，認(rèn)真注視著她：“你沒事吧？”
“對不起，尹大哥，是我沒用，屋子里的東西，我一樣也拿不到，只拿出了這個。”
那是一雙布鞋，針線很粗糙，不過看得出來，她很認(rèn)真。
她有些不好意思：“尹大哥，這是我第一次縫鞋，手藝不太好，你不要介意。”
他心頭百感交集：“這是我這一生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他緊緊把她擁在懷里，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種家的感覺。
那晚，便是他們新婚之夜。
她靜靜地躺在他的懷中：“千絕，明天，可以不去比武嗎？為了我?！彼壑?，充滿了糾結(jié)和隱痛，他知道，她是擔(dān)心他。
他緊緊將她摟在懷中，輕吻她的發(fā)絲：“雪凝，為了你，我一定會贏！”
雪凝不再言語。篝火一跳一跳的，映得她一張絕美的臉忽明忽暗。屋外的夜雨漸大，劈劈啪啪的倒襯得屋內(nèi)極為寧靜。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舒緩的笛聲，他轉(zhuǎn)過頭，只見雪凝靠在案前，正弄著一只竹笛。笛聲時而沉郁蒼涼，時而凄婉如泣。
他笑著說：“我娘子真是多才多藝，這曲子很是動聽，叫什么名字？”
雪凝道：“《孤鳳引》”
一曲結(jié)束，她將笛子送給他：“這是我娘的遺物，明天黃花樹下，不見不散?！?/p>
他想著，自己也應(yīng)該回禮，可是他漂泊江湖，身無長物，沒有什么貴重的東西，于是，他便掏出了懷中那頁泛黃的劍譜，他不知道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拿著劍譜有什么用，只知道，他應(yīng)該把他最重要的東西送給她。
“這不是你最寶貴的東西嗎？”
“今天過后，我最寶貴的就是你。”
“你父親不是常說，不要隨便相信別人嗎？特別是女人嗎？”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相信你，又能相信誰？”
“我實(shí)在沒有資格做你的妻子，其實(shí)我.......”她聲音哽咽，泫然欲泣，沒等她說完，他便深深吻了她。
“千絕，你明天可以不去嗎？我們歸隱山林好不好？”
“男人有男人該做的事，你放心，我一定會戰(zhàn)勝賀白云，回來見你！”
她緊緊抱住他，那擁抱，好似生離死別，他也緊緊抱住她，目光柔情且堅定，雪凝，明天日落，桃花樹下，不見不散。
三、刀人齊失人云亡
“在下尹千絕，求見賀莊主?！?/p>
第二天第一早，他便出現(xiàn)在神劍山莊，他要速戰(zhàn)速決。
在他叫了三聲過后，有一位相貌俊美的青衫俠士緩緩走出，他心中不住贊嘆，沒想到名動江湖的武林盟主竟然有如此風(fēng)采。若不是立場不同，他想他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出招吧?！彼还笆?。
他從來都不愿意多廢話，也不愿意浪費(fèi)時間，一道寒光閃過，星魂刀已出鞘。
可是，非常意外地，從來出鞘便要飲血地星魂刀，居然被賀白云的刀砍成兩半！
他抬頭望去，更讓他吃驚的是，他那把刀，居然和星魂刀一模一樣。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星魂刀影是我家傳的刀法，沒想到你居然能演繹得像模像樣，倒也是個練武奇才，但是你行為不端，以后必定是江湖一害，我便不能饒你?！?/p>
星魂刀影，明明是他家傳的刀法，對方怎可大言不慚地?fù)?jù)為己有，但是他看到他手中的星魂刀，刀鋒隱隱泛著寒氣，這分明就是他的那把刀，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只見寒光一閃，星魂刀便向他劈來，他很熟悉星魂刀影的招式，所以可以勉強(qiáng)避開，但是，還是被刀影劈中了左臂，鮮血順著胳膊汩汩而流，他強(qiáng)忍劇痛，盡量不被對方發(fā)現(xiàn)。心中的驚訝更甚，他怎么會有星魂刀？又會星魂刀影？這是他神刀堂不外傳的絕學(xué)！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好，我還有人證。”
“白云，你受傷了么，傷得重么？”聲音纏綿婉轉(zhuǎn)，讓人聽了心蕩神搖。
可他卻是渾身一震，因?yàn)檫@聲音太過熟悉。
一個美貌少女緩緩走來，他還沒等說話，她就撲到賀白云的懷中，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賀白云微笑著擁著她：“雪凝，東西帶來了嗎？”
她將一張紙遞給了他，是他那頁星魂刀影！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一個騙局！
只聽賀白云當(dāng)著天下武林的面，揚(yáng)聲說道：“大家看清楚了，這是我家傳的星魂刀影，前些日子，竟然被這無恥賊人竊去！”
他知道他今天是兇多吉少，但是他仍然忘不了黃花樹下的約定，于是拼勁全力，殺到賀白云和雪凝的面前：“黃花樹下，不見不散！”
她卻一把抽出手，緊緊縮在賀白云的懷中：“你干什么？我根本不認(rèn)識你！”
她這一舉動，幾乎將他最后一絲神魂擊碎，假的！全是假的！
“果然是賊性不改，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賀白云帶著一眾武林人士追殺而來，他被逼到了懸崖邊。
賀白云一擺手，攔住了要上前的武林同道：“這是我跟他之間的決斗，我不能以眾欺寡?！?/p>
“江湖敗類，人人得而誅之，賀大俠何必跟他講江湖規(guī)矩？”
“賀大俠不愧是武林北斗，義薄云天！”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都夸耀著賀白云的英雄俠義，大將之風(fēng)。
他緩緩走近他，貼著他的耳邊，冷笑道：“尹千絕，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聽父親臨終之言，隨便信人！”
“誰告訴你的？”
“自然是雪凝！”
他心中痛苦萬分，雪凝，你連這件事也告訴他了，難道一個月來，你對我全都是虛情假意嗎？
“是我動手，還是你自行了斷？”
他耳邊回蕩起雪凝的話：“大俠，讓我一輩子跟著你?！焙退钜勾档摹豆馒P引》，頓時覺得萬念俱灰。
“不勞賀盟主動手！”他冷冷一笑，縱身跳入萬丈深淵。
四、夜來幽夢同誰語
“雪凝！我回來了?！辟R白云一進(jìn)門，一把抱住她，“這次多虧了你！”
她被他擁入懷中，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你殺了他？”
“沒有，說起來，他還真是條漢子，直到跳崖都沒有跟我求饒?！?/p>
她心中一顫，“我不舒服，先去休息了?！?/p>
“你怎么了？要不要請個郎中？”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好。”
她借故離開，獨(dú)立來到了黃花樹。
她從小被賀家收養(yǎng)，習(xí)慣了唯命是從，賀白云是一個徒有其表的武林盟主，每次有人來挑戰(zhàn)，他都會躲起來，然后，葉雪凝會幫他擺平一個又一個的武林高手，他不擔(dān)心她會背叛他，天下男人都一樣，起碼，他還可以給她財富和地位，對她也算不錯，這些，別的男人就給不了。
她也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也沒感覺有什么不妥，直到，尹千絕的出現(xiàn)，打破了她心中的平靜。
她像以往那樣遵從賀白云的命令，卻沒有想到，如今會這樣痛苦。
從此之后，她再也沒有讓賀白云碰過她，總是借故身體不舒服，偷偷來到黃花樹下，她知道往事已矣，良人不再，可依然期盼奇跡發(fā)生。
“你剛才干什么去了？”
一回來，就碰上賀白云的冷臉，顯然，他有興師問罪之意。
“沒什么?！彼龖械酶嘟涣?，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持續(xù)了半年。
“你是不是又去了那個地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p>
啪地一聲，她的臉上落下了五個紅印。
“你這賤人，這半年來，你每天都去黃花樹懷念尹千絕，他已經(jīng)死了！”
她輕輕擦去嘴角的血絲，有生以來，第一次反駁自己的丈夫：“不，在我心中，你才是死去的那個人！”
“我對你還不夠好？我給了你無盡的財富和尊貴的地位，你還想怎么樣？”
“你知不知道這些是怎么得來的？都是用我的身體換來的！”她哭著喊道。
“你別說了，別說了！”
她站了起來：“尹千絕的出現(xiàn)，就注定了你的死亡?！?/p>
五、傷心崖下春波蕩
“呵……”他痛苦呻吟著，干澀的氣息從口中發(fā)出。
“你醒了么？”那是一個女子略帶沙啞的聲音。
“水?！彼麙暝胍饋恚瑓s無奈骨頭像散了架子一般。
她端過來一碗水，喂他服下，“你命真大，從那么高的懸崖上摔下來，居然還能活命，真是難得?！?/p>
“呵……謝……”
“不用謝，治病救人是醫(yī)者的天職?！?/p>
他雖然活了下來，可是筋骨盡斷，就連肌肉、骨骼、內(nèi)臟也多被傷及。
那女子先用大黃、梔子、穿山甲、地榆、冰片等藥物熬制藥膏敷于他周身，幾日后又用象皮粉、當(dāng)歸、生血余、生龜板、生石膏、生甘石、黃白蠟、香油等熬成生肌膏加以涂抹，再用濕羊毛、羊腹膜加以濕潤覆蓋。
過了一月有余，這條命，才算是保住了。
這一個月中，他直覺生不如死。初時是疼，疼得他眼冒金星，后來身上結(jié)痂，卻變成鋪天蓋地的癢，與明明白白的疼相比，這如萬千螞蟻嚙心的癢竟更令人難忍，他幾乎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他在生死邊緣輾轉(zhuǎn)，那女子竟始終不眠不休陪著他。身上肌膚稍加碰觸，便疼得死去活來，那女子下手便極輕極快，如此反復(fù)不停，她竟一絲不茍，沒有絲毫急躁。到后來他遍體黑痂，癢得心智失控，遷怒旁人，也不顧她是女子，不擇輕重，痛罵侮辱。她卻也毫無怨言，只是冷笑聽著，始終不離不棄，照顧他日漸好轉(zhuǎn)。
他每天無法入睡，有時那女子便和他聊天解悶。原來她名喚夏青青，身懷祖?zhèn)麽t(yī)術(shù)。日前路過亂紅山，在水邊發(fā)現(xiàn)了他。
在青青的照顧下，他的病情逐漸好轉(zhuǎn)，劇痛、奇癢陸續(xù)退去，這讓他終于睡了第一場好覺，吃了第一頓飽飯。折磨消退，他性子里的乖戾也自然淡了。
這一傷，便躺了半年。
半年后，他試圖運(yùn)功，卻渾身無力，武功禁失，面對他的絕望失落，青青卻絲毫不以為然：“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古來成大事者，哪一個不是受盡了磨難，你又何苦自暴自棄？”
他只覺能得此紅顏知己，也算老天爺對自己的一點(diǎn)兒補(bǔ)償了。
能下地后，他馬上開始練武。星魂刀已經(jīng)被賀白云奪去。
青青給他找來其他兵器，可他右手余下的三指卻也握不住了。他臥床半年，肌肉都已萎縮，哪能運(yùn)轉(zhuǎn)如意？無奈之下，他只好從打磨力氣，練習(xí)以耳代目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恢復(fù)武功。
經(jīng)脈不通，初時他進(jìn)境極慢，每每疲憊欲死，覺得體內(nèi)如著了火一般，幾乎要炸開了，可練習(xí)的收效卻微乎其微。
青青勸他不要急躁，他卻只一笑置之，仍然拼命練習(xí)。
本來他已做好三年之內(nèi)修心忍性的準(zhǔn)備，誰知方到第一個月、新生的筋肉已然習(xí)慣后，他的力氣突然如脫韁野馬般，一日千里地狂飆猛進(jìn)。
他如此精進(jìn)，便是青青也嚇了一跳，仔細(xì)檢查他脈絡(luò)，竟赫然發(fā)現(xiàn)，他任督二脈居然都已打通，不僅如此，經(jīng)脈之暢達(dá)、丹田之空闊更是前所未見。
人在困境中每每能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重傷瀕死的經(jīng)歷更能給人意外的收獲。他在九死一生心無旁騖，竟在不知不覺中練就天下絕無僅有的孔竅，有了震古爍今的修為。這些內(nèi)情他與青青雖然并不能盡知，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幾分，不由更是咂舌不已。
這一天，他的進(jìn)境更是喜人。運(yùn)氣打坐時，只覺內(nèi)息奔騰如海，沸騰如爐，以丹田為源，一波波往外漾去，無窮無盡的力量便從每一個穴道激射而出。這內(nèi)息往體外噴涌的現(xiàn)象，本是走火入魔、瀕死散功的惡兆，可此時他卻覺得越是如此，自己體內(nèi)氣息越是洶涌，巨大的力量便如無休無止般自他丹田涌出，如春風(fēng)般拂過他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突然之間，他只覺體內(nèi)猛地脹大，內(nèi)息以空前力量外撞，“轟”的一聲，他耳中一陣鳴響，再靜下來時，內(nèi)息恢復(fù)自然，而耳中卻驀地現(xiàn)出一個全新世界！
練武之人本就耳力過人，聽風(fēng)辨位不過是武林中人的傍身常技。暗器高手在黑暗中，甚至能依據(jù)聲音，精準(zhǔn)地收發(fā)暗器。可是現(xiàn)在他側(cè)耳聽來，卻連天上飛鳥振翅，地上樹木生長，土里蟲鼠抓搔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六、曾是驚鴻照影來
“青青，我需要回中原辦一些事。”
傷一養(yǎng)好，這段時間，他一直臥薪嘗膽、蓄勢待發(fā)。
“我知道，你始終不屬于這里，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嗎？”
“你說吧?！?/p>
“可以帶我一起去嗎？你重傷未愈，需要有人在身邊照顧你?！?/p>
他心下十分感動，想起了和雪凝的過往，雪凝，何曾對我這么好過？
激動之下，張開雙臂將青青抱在懷里。青青猝不及防下，已被他攬了個結(jié)實(shí)，驚得大叫一聲。
他轉(zhuǎn)過臉來，迷亂地輕吻青青玉頸香腮，只聽青青說道：“尹大哥，他自幼孤苦無依，直到遇見你，突然有了一種家的感覺，你，愿意娶我嗎？”
家的感覺！
他瞬間冷靜，心中很是悲痛，曾幾何時，也有那么一個女子，也給過他這樣的感覺。
“大俠，讓我一輩子跟著你好不好？”
“明天不要去比武，我們歸隱山林好不好？”
“明日子時，黃花樹下，不見不散?！?/p>
有那么一瞬間，他突然想著，如果當(dāng)初不去比武，結(jié)果會是什么樣？
前塵往事一場騙局，他知道自己不該再去想她，這世間，只有青青對自己最好，也只有青青值得自己愛。
他輕輕點(diǎn)頭，并發(fā)誓，此生只愛青青一人。
青青替他擦去眼角的淚水：“尹大哥，你為什么哭啊？”
“是嗎？是我太高興了，此生能和你共結(jié)連理，是我?guī)资佬迊淼母?。?/p>
越過幾個山坡，忽然有幾滴雨打在他們二人的臉上。前面一座山峰陡峭如錐，他迅捷無比地攀了上去。一座破廟孤零零地立在山巔。
他說道：“馬上要有大雨了，就在此將就一宿。待翻過這百戰(zhàn)崖，就是神劍山莊了?！?/p>
篝火點(diǎn)上，他在廟內(nèi)胡亂掃出一片空地。青青在香案上鋪了干草，他就在香案下的空地上斜斜一倚。
兩人默然無語。篝火一跳一跳的，映得他一張俊俏蒼白的臉忽明忽暗。廟外的夜雨漸大，劈劈啪啪的倒襯得廟內(nèi)極為寧靜。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舒緩的笛聲，青青轉(zhuǎn)過頭，只見尹千絕靠在案前，正弄著一只竹笛。笛聲時而沉郁蒼涼，時而凄婉如泣。
青青道：“認(rèn)識你這么久，都不知道你竟然會吹笛，這曲子怎么如此憂傷，叫什么名字？”
尹千絕道：“《孤鳳引》”
青青嘆了口氣，這個男人年紀(jì)不大，心中卻藏滿了心事，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他，但是，他們卻是天地間最需要的兩個人。
笛聲忽止，尹千絕望著廟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黃花羞作無情死，休做黃花至此生。”
廟外夜雨纏綿，淅淅瀝瀝的聲音好似和笛聲一唱一和，不知不覺，青青竟睡了過去。
七、紛紛世事已成夢
山巔上死一般靜。
尹千絕側(cè)身而立，他的身后就是陡峭的深淵，幽邃的夜空上一輪淡淡的月憂郁地掛在他的頭頂上。
尹千絕和賀白云凜然對視，蕭殺的氣息彌散開來，砭人肌冷。
賀白云的身形如煙般掠了過來，刀如匹練，分心刺到。尹千絕竹笛一揮，發(fā)出“嗚”的一聲，幻出一片黑茫茫的劍氣。
尹千絕的身形如影隨形，賀白云已退到了懸崖邊，竹笛上頓時有一片燦然無比的光華閃出。尹千絕哼了一聲：“天下大白？”身形于剎那間分成三個，他疾轉(zhuǎn)的身形瞬息間合而為一，劍走偏鋒，以攻對攻。
星魂刀登時被竹笛的笛口“咬”住，尹千絕左掌輕飄飄地拍出。賀白云的應(yīng)變也是奇快，立時拋了星魂刀，雙手齊施金剛擒拿手，將尹千絕的左掌緊緊纏住。這一下登時成了二人比拼內(nèi)力的局面。
青青在樹上看得驚心動魄，她瞧見尹千絕忽然無比落寞地抬起頭，她不由也朝著他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葉雪凝的目光，青青心中好一陣酸楚，原來她長得這么美，難怪尹大哥對她念念不忘，那么，我在他心里又算什么？他答應(yīng)過我要愛我一生一世，難道，都是騙我的？
“不要——”雪凝發(fā)出凄厲無比的一聲喊。青青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
猛然間一支竹笛從懸崖下飛出，直落到雪凝的手中。雪凝接住一瞧，竟是當(dāng)初他們新婚之夜她送給尹千絕的定情信物，這么多年，你一直帶在身邊，不禁胸口一痛，淚如雨下。
過了片刻，忽聽得懸崖下一聲低呼，跟著慢慢爬上一個黑黝黝的人影——竟是賀白云！
“你怎么上來的？”
“他聽到了你的那聲喊，忽然將我……推了上來。”
雪凝頹然倒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竹笛，素手一扔，便飄入深崖之下。
青青的心也隨著那竹笛墜入了萬丈深淵之中。純凈如水的月光下，只見賀白云攬住雪凝的手，瞬息之間，便去得遠(yuǎn)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