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福建沿海一個不大不小不差不好的城市,惠安。少年時候,問起故鄉(xiāng)總要說起故鄉(xiāng)的海和故鄉(xiāng)的風;后來求學的時候,總要說起故鄉(xiāng)的城和故鄉(xiāng)的惠安女。而現(xiàn)在,離家多年,回去故鄉(xiāng)的時間越來越少,想起故鄉(xiāng),就想起安薯。
其實安薯是我們那一帶的閩南語直接叫過來名字,也是大江南北可能都見到的一種食物,雅一點叫番薯、甘薯,俗一點叫地瓜。我一直想考證在我們家那一帶,都把這東西叫安薯從何而來,為什么有個安字,叫這么久也沒有啥別扭。
惠東一帶的人打小就把安薯當主食,春節(jié)前一個多月,安薯熟了,當人們生活還不是那么充裕的時候,安薯的收成多少決定了當家人笑出的褶子數(shù)。
家里的大人小孩一起上陣,去收成安薯,莊稼人珍惜糧食,小孩子或者沒經(jīng)驗的人一鋤頭下去,容易把安薯給弄壞了,所以掌鋤頭的人要有經(jīng)驗,一個鋤頭下去一塊完整的安薯,根據(jù)表面土地的情況,大概知道地底下那些或大或小的安薯大概的情況。
從地里挑回來扛回來的安薯先不說,莊稼人說莊稼一身是寶,地里的薯藤還得用上,我們老家不吃安薯葉子,很多年后在大小餐廳登堂入室的地瓜葉子,我們只用來喂豬,不過這也是家里的豬肉真香的原因吧。曬干的薯藤,用來燒火極為好用,不過不能用來引火,用田埂邊上割下來的細草把火先引上,然后在火燒開的時候當上曬干的薯藤,一把頂細草五把,耐燒。大年二九要跳火堆,細細的草引燃后,放上一堆薯藤,就可以去招呼左鄰右舍的小伙伴們一起跳。
收回來的安薯,這個時候在家里的某個角落靜靜的躺著,簡單用石頭在室內壘個圈,完全開放的,不像北方的白菜窖,這時候要開始分配了,冬天的安薯可以放很長一段時間,安薯就有兩個用處,吃,和薯粉?
從圈里拿出一家人的用量的安薯,掌廚的一般是各家的主婦,她們在冬天可能四五點要開始做飯,燒好一家人一天所需的熱水,開始做飯。安薯去皮,皮不能丟了,因為接下來要煮豬食,這是其中一個主料。一半的安薯銼成細細的,比薯條還要細,一半切成塊,一般一個安薯切成兩三塊,一起下鍋。家里的老小起床了,用熱水洗漱后,開始吃飯。惠東的人早上最喜歡的是安薯糜,紅黃相間的薯條在白米里飄蕩,大塊的安薯如果在陽光下一照,像極了白玉中的黃金。輕輕一攪拌,層次分明,送入口中,才知道味道已經(jīng)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碗安薯糜,甚至不需要配菜,而且要吃上好幾個月,從不覺得厭煩。
還有一半的安薯用來做薯粉,做薯粉的目的一是要來賣的,二是一種非常高級的食物信仰。安薯用機器打成渣,用粗麻布把這些渣渣包起來,然后放在一個笸籮里面,笸籮很大,跟水缸那么大,擱置在水缸上,然后加水,擠壓這一包渣渣,會滲出安薯最精華的部分,一些黃色的安薯水。擠壓和加水都是大活,一是力氣活二是技術活,一般都要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還好那時在外打工的好多人已經(jīng)回家準備過節(jié)。
安薯水分開放在容器里沉淀,還好是冬天,不會變質,天氣越陰冷,沉淀越快,等到一段時間后,容器中涇渭分明,上層是淡黃的水,下層結了好大一層像豆腐的薯粉,和豆腐一樣白嫩,比豆腐硬實。薯粉挖出來,洗干凈手,把薯粉在濕的情況下,灑灑落落放在干凈的塑料布上,陰干的天氣剛好用來陰干薯粉,還有那些渣渣,也要曬干,不過就隨意攤曬了,那些曬干的渣渣是接下來三個月豬豬的主食。
陰干的薯粉可能是惠東地區(qū)最嬌貴保管的主食了,要干凈的水缸或鐵桶存放,講究點的還要放在塑料袋子里,防潮防濕。薯粉的價值比較高,也是以前安薯系列中唯一用來流通的形態(tài),因為,它在惠東人心中是極高的食物信仰。家里來客人了,去打十塊肉,叫你媽做一份薯粉捏,也就是肉羹,兩眼放光,吃一份薯粉捏就跟現(xiàn)在偶爾去下一頓高檔館子似的;改善伙食,晚上我們吃薯粉捏,自己家里吃不一定有肉,可能是菜花,可能是小魚干,可能是花生,但是薯粉的味道就是一種驕傲,誰家做了薯粉捏,可以拿著去炫耀的;要置辦過節(jié)過年的東西了,炸粿,炸各種各樣的粿,也是需要薯粉,吃起來才是味道。但凡跟薯粉能有關系的,都是高級貨。
好了,冬天的安薯就這樣各安天命了,可是只安一個冬天和春天怎么行,過完春節(jié),家里的主事人早早就把薯苗準備好,家里的主勞力都回來了,幫著春耕好了地春肥好了田,就可以開始種新一輪的安薯了,要及時種,好接春雨。春種的安薯和秋種的安薯命運不一樣。因為春種的安薯收成時節(jié)是炎熱的季節(jié),也不適合做薯粉,于是另有安排。
春種的安薯大概收成在五月,天氣熱了,不能像冬天一樣存儲了,但是春種的安薯枝繁葉茂遠勝于秋種的安薯,葉子如韭菜一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從種下那一刻就開始被用來不斷的喂豬,其實我們家鄉(xiāng)的土豬肉應該是安薯豬哈。
安薯葉不影響安薯的生長發(fā)育,它們還是如約長大了,剛好冬天的安薯吃完了,新的接上,但是天氣變熱了,不能像冬天一樣存儲,冬天是粉身碎骨,夏天這個時候是千刀萬剮了。除了剛好成熟接應了一段時間,大部分的安薯要被做成薯枯或者是薯簽。安薯洗干凈,去不去皮看心情,用不同刀具做成片狀或者薯條狀,在春去夏來的陽光中曬干,一定要曬干,然后存儲保管著。
地里的安薯收成完了,不能再庫存安薯的夏天來了,薯枯和薯簽就是代替安薯來拯救我們了。夏天最好的主食是大麥和以上兩位煮的粥,可以用一個大鍋煮一家人一天兩頓的量,早餐和午餐。吃大麥安薯粥,其實完全不用配菜,一家人也不用同時間同地點一起吃。老的柴火灶臺讓這一大鍋不容易酸了,誰餓了自己去鍋里打。曬干的安薯仍然是甘香,和大麥的清香,比任何解暑佳品更佳。
薯粉可以用上一年,薯枯和薯簽吃到十月底了,新的安薯又可以出田了。一年四季,惠東人極好這一口,不管啥時候都要和安薯有關。
突然明白。為什么叫安薯,因為它比米面更能安我們的胃,安我們的溫飽,安我們的生活。所以叫安薯,從小就被安薯招安的我們,才會覺的安。
后記:可能不是惠東人不一定能看懂,寫寫我們和安薯的關系,給已經(jīng)洗腳上田的我們和我們的孩子看看,我們是一直吃著安薯,才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