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曉慧和高彬領(lǐng)完結(jié)婚證的第二天是周六，倆人收拾幾件大包小包從出租房搬回了高彬家。
到了樓下，曉慧突然站住了，問：“我上去后是不是得改口叫媽了？”
“那當(dāng)然，證都領(lǐng)了。我媽肯定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等咱們回來呢。”高彬有點(diǎn)兒美暈了，掩不住的笑掛在臉上，八顆牙齒迎著太陽閃著光。
高彬是北京人，曉慧是杭州人，談戀愛的兩年期間，高彬的媽媽請她來家里吃過幾次飯，每次吃完飯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她總要隨手煮上一款甜湯，喝完胃才會舒服，心才不會慌。曉慧從小吃慣了清淡咸甜口，正式進(jìn)婆家的第一餐午飯讓她不免有些緊張，因?yàn)橹筮€有晚飯，還有今后每天的一日三餐，她最惦記的就是自己的那碗甜湯。
“進(jìn)了你家，你一定要多照顧我，記住了么？”曉慧用堅定的眼神表示她對這句話的在意。
高彬兩只手拎著抱著行李，他探出頭湊近曉慧，用同樣堅定的眼神回答她：“嗯，一定！”
“回來啦！”婆婆給他倆開了門，從鞋架上拿了一雙紅拖鞋給曉慧示意她換上。
“謝謝媽?！睍曰酆韲蛋l(fā)緊，說完便紅了臉。
“誒，誒，哈哈都是一家人了，都是一家人了?！逼牌胚呎f著邊接過她手里的行李，“來，都放這兒屋吧，吃完飯你倆再慢慢收拾。”
公公從廚房一盤一盤地往外端菜，客廳的飯桌上一眨眼功夫就擺的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牧??！岸蓟貋砹?，趕緊開飯啦！”
大家圍坐在飯桌旁邊，紅燒草魚，紅燒雞塊，蔥燒豆腐，五花肉燉豆角，肉絲炒西芹，炸花生米，清蒸大蝦，蒜香小油菜，桌子不大約三尺見方，有兩只盤子都已經(jīng)放到溜邊兒，歡迎曉慧進(jìn)家門的熱情滿溢，再添一只碗估計就溢到桌底下了。公公拿出四只玻璃杯，給自己倒了白酒，另外三杯倒上了紅酒。
“你看，咱家也不講究，今天也都是家常菜。曉慧，你倆結(jié)婚了，就都是大人了，希望你倆以后好好過日子，做父母能做的也就是幫你們做做飯，看看家，還有就是幫你們看看孩子，你倆只管省心，好好工作就行了?！逼牌诺膰诟兰瓤蜌庥謽銓?shí)，曉慧從心里是滿意的，微笑著看了坐在身邊的高彬一眼，高彬沖她得意的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
公公吃了幾口，突然想起什么，他放下筷子，去客廳打開電視，調(diào)到新聞臺，邊吃邊聽。
“你爸最愛吃花生米了，有酒就得有花生米，平時聽到我在廚房炸花生米，聽著響兒聞著味兒了自己就把酒拿出來擺桌上了，呵呵。高彬最愛吃豆角和紅燒魚，這一個星期要是不吃上幾頓肯定會張嘴給你要的。你們不喝酒了，那我去盛飯?！逼牌欧畔驴曜?，起身去了廚房。
曉慧連忙起身，到廚房把婆婆盛好的米飯幫忙拿到了飯桌上。高彬笑嘻嘻地，湊到她耳邊說：“真懂事?！睍曰塾酶觳仓廨p輕懟了他一下。
公公吃完飯移步到客廳沙發(fā)，繼續(xù)看電視。高彬和曉慧幫忙把吃剩下的菜盤子端到廚房，回到臥室開始整理自己的小屋子，婆婆刷完碗筷也去午睡了。
“我想喝甜湯?！?/p>
“媽都累半天了，哪還有力氣做，晚上再說吧，好么？”
“我自己去做就好了，再說媽也不知道我喜歡喝什么樣的。”
“你需要的食材家里可能沒有，等咱收拾完，一起去超市買吧。”
“嗯。對了，家里的飯桌是不是小了點(diǎn)兒，我一伸腳能把四個桌腿兒都劃拉的著，要不咱們?nèi)ベI張大點(diǎn)兒的桌子吧，再買塊兒桌布，我一直想要那種日式素色桌布，擺上白色盤子可好看了?！?/p>
“這桌子我們都用了十幾年了，沒覺得小啊，鋪上桌布，臟了媽又得洗。等以后有機(jī)會再買吧，不急?！?/p>
“今天喝紅酒的時候，為什么不用高腳杯呢，紅酒倒在飲料杯里，總感覺怪怪的?！?/p>
“喝到嘴里不都是紅酒的味道么，倒在飲料杯里還能變魔術(shù)變成葡萄果汁？”高彬說完，自己把自己逗樂了。他見收拾的差不多了，躺床上沒一會兒就開始打盹。折騰了一天，曉慧也累了，她躺在高彬的身邊，高彬迷迷糊糊貼了上來，把頭埋到了曉慧的頭發(fā)里，兩個人沉沉的睡著了。
傍晚六點(diǎn)左右，婆婆開始在廚房忙活晚飯，曉慧想幫忙做點(diǎn)什么，婆婆說：“晚飯省事兒，中午做的多，剩下的我熱熱就行了?！币贿呎f著一邊麻利地把剩菜回鍋，熱好了又盛回盤子里。曉慧把熱好的飯菜拿到飯桌上，突然有點(diǎn)兒發(fā)懵，仿佛時空倒流回到了午飯那個時刻，哦不，是午飯快結(jié)束的后半場。
吃完晚飯，曉慧心里開始發(fā)慌，她叫上高彬一起下樓去買甜湯的食材。紅豆、百合、銀耳、薏米、紅棗、冰糖、蓮子、紅糖、桂圓、陳皮，曉慧把平時做甜湯的材料都買的差不多了，高彬很體貼，一手拎著購物袋，一手牽著曉慧，回到了家。
“媽，家里有砂鍋么？”
“砂鍋？沒有，你要做什么，家里有好幾口鍋呢，炒鍋煎鍋蒸鍋，我記得有個小煮鍋，還是買那個炒鍋的時候送的，一直沒用得著，你看可以么？”婆婆邊說邊打開櫥柜，拿出來一口小煮鍋。
“哦，這個就可以?！?/p>
沒有砂鍋，曉慧只好放了幾顆紅棗桂圓兩塊冰糖，簡單煮了，喝了，心里才安穩(wěn)了。
“我得去買口砂鍋，甜湯還是砂鍋煮的好喝?！睍曰坂僦旄弑虮г沟?。
“家里的鍋多的都用不完，你再買口鍋，媽就又得多刷一口鍋?！?/p>
“我自己用完自己刷，不會麻煩她的?！?/p>
“你不知道，我媽太勤快，平時眼里都是家務(wù)活，沒等到你看見的時候，她肯定都收拾干凈了?！?/p>
“那我煮甜湯就需要用砂鍋，怎么辦？”曉慧有點(diǎn)兒急了。
“乖乖，你剛才用那個小鍋不是也能煮么，日子還長著呢，以后再說，好吧，不急?！备弑驌н^曉慧膩膩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接著轉(zhuǎn)身繼續(xù)整理他的電腦資料，因?yàn)榈诙煊袀€重要的遠(yuǎn)程視頻會議要開。
曉慧心里有點(diǎn)兒不舒服，胃里也沒有得到十分滿足，反省著第一天進(jìn)婆家門，自己怎么那么多要求和挑剔呢。進(jìn)了門才知道這個家有這個家的內(nèi)部秩序，對這個家里所有人來說，日子就是每天重復(fù)著這樣的日常，每天吃同樣的紅燒菜，每天晚飯吃午飯的剩菜，不管喝什么樣的酒都是用同樣的飲料杯，自己每天悉心熬煮的甜湯也變成了速溶糖水，曉慧看著桌子上那一大袋子甜湯食材，擺在那兒顯著是有些突兀。
【穿】
“曉慧，你的快遞。”婆婆在門口從快遞員手里接過來包裹，掂了一掂，兩三斤的樣子，心里念叨著，“唉，這個星期第五份快遞了，肯定又是衣服?！?/p>
“謝謝媽。”曉慧琢磨著應(yīng)該是那件白色睡衣到了，回到自己屋里，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細(xì)細(xì)的吊帶簡約優(yōu)雅，珍珠白的絲質(zhì)浪漫垂滑，她都能想象的出自己穿上它會多么性感和自信。
“買的什么??？”婆婆還是沒有忍住，走過來好奇地問。
“哦，一件睡衣?！?/p>
“看著這么高檔，得多少錢？”
曉慧猶豫了一下，“兩百多吧?！逼鋵?shí)這是輕奢品牌The White Company真絲睡衣，曉慧心心念著的新婚禮物，也是結(jié)婚前高彬答應(yīng)送給她的，一件睡衣小兩千的價格婆婆肯定難以置信，于是曉慧撒了個謊。
“哦，你穿肯定好看?！逼牌呸D(zhuǎn)身離開了房間。
周日下午，婆婆叫上曉慧一起去逛街，走出去兩三條街，轉(zhuǎn)角來到了一個外貿(mào)店。
“我一直來這家店買衣服，大都是棉麻料子的，穿著舒服，價格還很實(shí)惠?！逼牌乓贿呎f著一邊扒拉著一排一排的衣服。
自從有了網(wǎng)購，曉慧越來越不喜歡逛街了，同樣的款式和材質(zhì)，網(wǎng)上旗艦店鋪搞促銷活動的時候劃算很多，畢竟自己是職業(yè)女性，小到內(nèi)衣大到外套，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既講究舒適又講究流行的款式，人靠衣裝馬靠鞍，從里到外的質(zhì)感才會讓曉慧從容自信，曉慧深知當(dāng)今這個社會的以貌取人是多么冷酷和現(xiàn)實(shí)。
婆婆拿起一套七八分袖的棉質(zhì)睡衣睡褲，藍(lán)灰色底兒白色雛菊碎花點(diǎn)綴，婆婆看了看尺碼，拿給曉慧讓她去試衣間試試。
“媽，我有睡衣?！?/p>
“去試試看，這套你穿上肯定顯著更白凈了?！逼牌胚€是堅持著。
曉慧不太情愿，但還是決定去試衣間試穿一下，過了一會兒，婆婆跟了進(jìn)來，“你看，多好看，就買這套吧。在家穿大大方方的，里里外外地又隨便又舒服。”
曉慧這才明白，婆婆是嫌自己那件白色睡衣太暴露太性感了，不適合在家里穿著走動。于是沒有再說什么，主動把七十五塊錢搶著付掉了。
回到家，婆婆搶著把睡衣褲洗好晾在陽臺上，方便曉慧晚上就能來得及穿上。
“曉慧，你有沒有不再穿的衣服，挑幾件素色的，我看能不能穿，咱倆這身材我看也就差一兩碼，你要是有肥大些的，穿不著或者不喜歡了的，我就撿著穿吧，省得我再去逛再去挑，省事還省錢了，你說是吧?！逼牌拍钸吨?，前面引領(lǐng)著，走進(jìn)了曉慧的臥室。
曉慧見婆婆認(rèn)真的樣子，也就緊跟兩步搶先走到臥室衣柜旁邊?！皨?，您先讓我挑挑昂，里面有些小衣服，您肯定看不慣，呵呵我先收拾一下哈?！睍曰鄢冻鲆粭l圍巾，趕緊把成套的內(nèi)衣褲和幾件露肩小禮服蓋了起來。
倆人把其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婆婆很是仔細(xì)地又幫曉慧疊好，最終挑了三件已經(jīng)壓柜底兩年多的毛衣和一件黑毛呢外套，婆婆很喜歡，曉慧也樂的送出去節(jié)省了衣柜的空間，自己好再添置新衣服。
高彬出差回來，曉慧把買睡衣的事情跟他回述一遍，抱怨道：“那么好看的睡衣，放在衣柜里多可惜。我不喜歡媽挑的這套，穿著像三十多歲奶孩子的阿媽。”
“哈哈，小乖乖，這不正好么，穿到你懷孕，穿到你喂寶寶，等身材恢復(fù)了，再買新的買更好看的。”高彬覺得只是一套睡衣褲罷了，自己在家背心短褲和背心長褲兩套能穿四季，反正又不會穿著出門。
“你怎么不明白呢，我穿上這樣的衣服對自己沒自信，照鏡子都覺得自己丑了八分?！?/p>
“我給你的美貌打十分，你這一下子扣掉八分，那可就丑到底兒了?！备弑蜷_玩笑試圖逗曉慧開心。
“你怎么這樣！”曉慧生氣地皺起了眉頭。
“你怎么這樣！”高彬也學(xué)著生氣地皺起了眉頭。
“你還學(xué)我，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么？” 曉慧一拳頭捶到高彬胳膊上。
“你還學(xué)我，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么？”高彬又是有樣學(xué)樣地學(xué)著曉慧說話，一把拽過來把曉慧撲到了床上。
“懷孕以后這套睡衣你就會穿著舒服了，來吧，不喜歡咱現(xiàn)在就不穿。”一邊說著一邊幫曉慧脫衣服，那些不愉快也就隨著打打鬧鬧和關(guān)燈后的恩恩愛愛拋到了腦后，只剩下一夜溫存。
【住】
晚飯過后，公公坐在客廳沙發(fā)看新聞聯(lián)播。家里只有一臺電視機(jī)，曉慧和高彬每人一臺筆記本電腦，除了上廁所，很少會在客廳走動。
“中秋晚會開始了，你倆快來一起看看。今年有幾個好小品呢?！逼牌攀帐巴陱N房，經(jīng)過他倆的臥室門口的時候輕輕敲了兩下門。
客廳沙發(fā)是三人座的折疊沙發(fā)，顯得很笨重還占了不少空間。據(jù)婆婆講，是為了家里來客人，沙發(fā)打開直接就可以加張床。曉慧來家里快半年了，因?yàn)榇蟛糠謺r間都是在自己的臥室里看電腦，沙發(fā)也沒坐過幾次。
公公婆婆坐在沙發(fā)西邊的兩個座位，曉慧坐在東邊的座位，高彬從廚房拉了把椅子，挨著曉慧坐在沙發(fā)旁邊，大家開始看晚會。剛開始幾個歌舞演出，曉慧和高彬都看不進(jìn)去，時不時地調(diào)侃著歌詞的正能量高腔調(diào)。坐了十幾分鐘，曉慧坐不住了，沙發(fā)把手太寬，幾乎是一人座的三分之一寬度，也就意味著三人座的沙發(fā)，如果坐上三個人，顯得有些局促，幾次挪動，曉慧都沒找到太放松的姿勢。
“對了，我有個韓劇正在追，今天該更新了?！闭f完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趴在床上打發(fā)時間。
第二天，曉慧找借口說想買套換洗的床單枕套，帶著高彬來到離家比較近的宜家家居店，逛到了沙發(fā)區(qū)，曉慧在這套沙發(fā)上坐坐，又摸摸那套沙發(fā)的布料。
“咱們給爸媽換套新沙發(fā)吧。家里那套太小了，規(guī)格也太傳統(tǒng)了。你看這套多時尚，寬敞的三人座轉(zhuǎn)角還帶腳踏，顏色和氣質(zhì)很配咱倆哦。”曉慧拉著高彬坐在一套淺米黃色的沙發(fā)上，她很愜意地倚在高彬身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享受著這一刻。
“換沙發(fā)？”高彬有些意外。
“是啊，昨晚上看電視，那個沙發(fā)坐的我腰酸腿麻的，好難受?！?/p>
“咱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臥室的。沙發(fā)還能坐幾回。再說那套沙發(fā)是爸媽買的，他們都坐習(xí)慣了?！?/p>
“買套坐著舒服的沙發(fā)，他們不是也同樣坐著更舒服么？沒坐過更舒服的，他們只會認(rèn)為那套沙發(fā)就夠了。”
“那照你這個邏輯，年年都有新沙發(fā)，喜新厭舊那還得年年換更好的唄?！?/p>
“如果換裝修，肯定要換新沙發(fā)的么，風(fēng)格要一致。再說家就要有家的感覺，你不好好打理，那十幾年都是老樣子，沒有新鮮感覺就沒有生活品質(zhì)的提升?！?/p>
“這道理我懂，可是跟咱爸咱媽講不通的。他們那么節(jié)儉，沙發(fā)沒臟沒壞，沒必要換。”
“高彬，這次你聽我的，我們先定下來，然后等師傅送上門，擺在客廳里，爸媽一坐覺得舒服，還能回去坐那個又窄又硬的折疊沙發(fā)么？”
結(jié)婚半年來，高彬的工作狀態(tài)和生活節(jié)奏基本沒什么變化，多了曉慧在身邊，那就是1+1>2的幸福疊加，人生真是美得冒泡。乖巧伶俐體貼孝順的曉慧沒讓他操太多心，從單身漢順利地過渡到雙宿雙飛的婚后生活，他覺得是自己運(yùn)氣太好了。曉慧一直在努力融入這個家庭，他也不愿意總是打消她的積極性，這次他沒有猶豫。
“你喜歡哪套咱就定哪套。”曉慧開心地忍不住抱住高彬的臉，狠狠地親了一口。
新沙發(fā)送上門那天，曉慧和高彬正在上班。師傅敲門進(jìn)門，婆婆看到一組一組的大箱子搬進(jìn)客廳，把僅剩的幾個閑置空間擺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都快沒下腳走路的地方了。
“你倆這是買的什么啊？”婆婆打電話給高彬。
“是新沙發(fā)。媽，咱家那個舊的也該換換了，給您和我爸換套更舒服的。您讓師傅組裝上，還擺在客廳里就行了?！?/p>
“那折疊沙發(fā)放哪兒？你們怎么不打聲招呼就買了這么大件的家具。”
“這不是曉慧想孝順孝順您倆么，我倆挑好久才挑到這套，您坐坐就知道了，肯定比那件舊的舒服?！?/p>
“我知道肯定會更舒服，那價格也不知道翻了幾番呢，唉。亂花錢。你倆攢著這錢干點(diǎn)兒啥不行，換沙發(fā)。”
掛掉電話，婆婆和公公只好請師傅把舊沙發(fā)移到了自己的臥室，新沙發(fā)安裝好了，乍看上去跟客廳其他老家具格格不入，像是常年吃白菜土豆的一家人，今天開了頓葷做了一只龍蝦，婆婆覺得有點(diǎn)兒膩。
新沙發(fā)應(yīng)該是客廳家具里最貴重的家具了，公公心里不裝事兒，打開電視，一屁股坐下，直夸“是舒服，你看這個靠背兒托著后勃頸，得勁兒，有了這個靠枕，腰也不空了，倚著還挺正好。”
婆婆一把把公公拉起來，“這么擺不合適，把這個帶轉(zhuǎn)角的座靠墻放吧，正好能騰出個走路的地方?！眰z人又搬又抬，剩下光禿禿的兩人座位放在客廳中央正對著電視機(jī)。
“你先別坐，這新沙發(fā)，要是弄臟了，曉慧該不高興了。你先起來，我鋪個床單。”婆婆麻利地把兩個雙人床床單蓋在新沙發(fā)上，這才讓公公重新坐下。
曉慧下班回到家，“媽，沙發(fā)送來啦。您這，怎么都蓋上了?！?/p>
“這沙發(fā)真好看，就是淺色的容易臟。你爸飯后愛喝茶，要是滴上個茶水點(diǎn)兒，該難看了，洗又不值得，還是蓋上點(diǎn)兒方便。”婆婆耐心地解釋。
“哦。沒事兒沒事兒，您跟我爸坐著舒服就好?！睍曰刍氐阶约旱呐P室。
高彬下班進(jìn)了屋，看到曉慧背著挎包，坐在床上愣著神兒?！澳愀陕锬?？”
“沒事兒，有點(diǎn)累，歇會兒?！?/p>
曉慧把包掛在門后的衣架上，她想不通好好的套組新沙發(fā)為什么要分開，拿床單一蓋上，就像客廳多了兩張單人床，都說了是好看的家具怎么就不愿意看呢？她努力讓這個家變得更溫暖更舒適，可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個不合尺寸的齒輪配件，轉(zhuǎn)起來被硌的生疼，又覺得自己的婚姻是被括號括起來的，只是左邊括號是自己，右邊括號是婆婆，而不是高彬。
【行】
元旦三天假期高彬調(diào)休，終于有一天的假期是共同屬于高彬和曉慧的了，公婆提議出門去吃，并感慨好不容易有一天全家能聚到了一起。高彬提議打車去，婆婆堅持坐公交車，“十來站地的距離打什么車啊！浪費(fèi)那個車錢還不如花在飯錢上呢?！?/p>
一家人吃完，高彬知道曉慧在外面吃飯，吃完總喜歡懶懶地坐著休息十來分鐘，倆人都各自拿出手機(jī)打發(fā)時間。過了一會兒，婆婆見倆人誰都沒有走的意思，“回家再看吧，再晚一會兒就趕不上公交車了。”
“媽，吃的太飽了，等會兒咱們打車回去?！备弑蚍畔率謾C(jī)，對她說。
“飯后百步走，勝過九十九，我和你爸每天吃完晚飯都得遛遛彎兒，咱們就坐7站地，下車再走兩站地，溜達(dá)一會兒就到家了，多好?！?/p>
高彬見母親等得有些煩躁了，爸爸一直盯著不遠(yuǎn)處的一個魚缸在愣神兒。
曉慧開始穿外套，高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絲巾，輕輕地圍在曉慧的脖子上，這是曉慧堅持了至少五六次，才得以讓高彬養(yǎng)成的習(xí)慣，這是屬于他倆的愛的小表達(dá)。
戀愛的時候，高彬和曉慧每逢周末或節(jié)假日，就會巧找原由出門吃一頓好的，或是誰生日，或是誰工作有些小成績，或是什么理由都沒有，倆人挑一挑地方，打車去打車回，好好享受一頓美味。今天坐公交車去坐公交車回，又提前下車走了兩站地，到家后，曉慧把自己扔到了床上，高彬知道她有些不高興了，上床粘在她身邊，“等你過生日，我請你去吃大餐呀，就咱倆，咱打車，好不好？”曉慧扭過身盯著高彬，繃著嘴抬手錘了一下高彬的胸口，高彬抓住她的手抱在胸前，曉慧拽也拽不出來。
高彬的工作需要調(diào)休，曉慧的工作周末可以休息兩天。每到周末，婆婆都會早上六點(diǎn)起床，叫上曉慧一起去早市?！霸缡械牟税◆~啊都特新鮮，還便宜，咱倆一周去一次，買夠半個星期的菜，等周三或者周四，我還得跟你爸再去一次?！?/p>
從家里走到早市差不多十五分鐘的路程，如果坐公交車兩站地就可以到。婆婆每次都堅持走到早市，再坐公交車回家。曉慧迷迷糊糊的跟在婆婆的后面，拉著買菜小拉車在各個菜攤前逛來逛去。曉慧對這樣的早市只有一種感覺：厭惡。
在單位坐班五天，她只想在周末兩天里有屬于自己的時間，有屬于自己的懶散，有屬于自己的安排。菜市場的嘈雜和臟亂環(huán)境讓她的頭都快要爆炸了。如果說家庭是圓規(guī)的固定支腿，婆婆就是能畫出各種路徑的那一端，畫半圓還是畫四分之一圓，畫小圓還是畫大圓，都是在圍繞著這個家在轉(zhuǎn)?？墒菆A規(guī)只有兩條腿，曉慧覺得自己連那個轉(zhuǎn)軸都夠不著。
曉慧忍不住對高彬說：“我們搬出去住吧?！?/p>
“好好的，你怎么了？”高彬不解地問。
“我想念自由自在的日子了?！?/p>
“小笨蛋，你都嫁給我了，我還能讓你自由自在的四處飛？”
“別開玩笑，我是認(rèn)真的?！?/p>
“你怎么不自由了？又沒綁住你的腿，咱們不是該上班上班，該休息休息，比以前還省了房租呢?！?/p>
“我寧愿付房租，因?yàn)槟菢游矣袑儆谧约旱淖杂?。?/p>
“你的意思是我爸媽不給你自由了？”
“是。”
“曉慧，做人不能這樣，爸媽每天辛苦照看咱這個家，啥都不讓咱操心，已經(jīng)給了我們更多的自由，你應(yīng)該覺得更幸福，怎么會有這么一堆抱怨！”
“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感恩？”
“對?！?/p>
“好，是我不對，不說了，你讓我自己靜下來好好想想?！睍曰壑勒勏氯ブ粫ぐl(fā)起矛盾，她也在猶豫，自己努力才贏得了好兒媳的形象，真得要自己親手摧毀么？
【離】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
“我們搬出去住吧?！睍曰墼诟弑虻纳砗罅镞_(dá)了幾個來回，最終下定了決心，她把高彬手里的鼠標(biāo)挪到一邊?！澳阆葎e看電腦了，好好商量一下么?！?/p>
“你怎么還有這個想法？搬出去？搬到哪兒去？”高彬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還是租房子啊，像以前一樣。”
“我們結(jié)婚了，就應(yīng)該回家住啊，結(jié)婚了哪能讓你還在外面租房住呢，家里多舒服?！备弑蛳氩煌〞曰蹫槭裁催€是在這個事情上糾結(jié)。
“是我們一起出去租房住。高彬，因?yàn)槭悄悖晕也畔虢Y(jié)婚，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是最充滿希望的，對婚姻生活是最充滿期待的，可是來你家這半年，我過得不開心。”
“我媽對你不好么？我爸對你不好么？”高彬有點(diǎn)兒生氣了，覺得曉慧沒有理解他父母為這家的勞心勞力。
“我沒有說過他們對我不好。媽是個勤快持家的妻子，也是個無微不至的媽媽，我總感覺自己有點(diǎn)兒多余了?！睍曰坌睦镂?，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慧兒，你想多了，你能看出來爸媽都沒拿你當(dāng)外人，從心里是接納你的?！备弑蛞话寻褧曰劾搅藨牙?。
“談戀愛的時候，你做什么我都喜歡，我做什么你也隨我心意，只要跟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很快樂，可是現(xiàn)在家里是四個人，四個人在一起不是做什么都會很快樂的?！?/p>
“你現(xiàn)在是在家里，在家里就應(yīng)該放松。再說除了我出差，咱們不是天天在一起么。誰家不是這樣過日子的呢，你看爸媽每天這樣生活，都大半輩子了，感情不也挺好的么?！?/p>
“高彬，那屬于我倆的日子呢？你不覺得我們現(xiàn)在過得是爸媽的日子，遵守的是他們的生活秩序、他們的飲食出行習(xí)慣、他們的消費(fèi)觀念，他們過了大半輩子所以養(yǎng)成了自己的習(xí)慣，你從小在這個家長大，你也習(xí)慣了，可是我不習(xí)慣，我習(xí)慣不了。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道理多簡單，在這個家里，我永遠(yuǎn)都是那個少數(shù)?！?/p>
“曉慧，你不覺得你這樣太自私了么？媽每天忙里忙外的，爸也有自己的退休金，不管是生活上還是經(jīng)濟(jì)上，家里什么都不用咱們操心，你看有誰能像咱倆這么幸運(yùn)，你還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要屬于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吃穿住用行，樣樣我們都能自己做主的日子，就像以前我們在那個出租屋里生活一樣，除了房子是租的，日子是我倆一天一天過過來的，那會兒我們很快樂。高彬，我們搬出去吧，哪怕三年、兩年也行。”
“你太不成熟了，你不覺得你現(xiàn)在就像個孩子，隨便地摔碎別人送給你的很貴重的一個玩具，摔碎別人的好心好意，理由就是你不喜歡，你太任性了！”
“爸媽不拿我當(dāng)外人，我很感激。可是我更想做個外人，這樣爸媽就會尊重我作為你的妻子的權(quán)利。我有權(quán)利建立吃穿住用行的標(biāo)準(zhǔn)，以后有了寶寶，寶寶也能按照我的吃穿住用行標(biāo)準(zhǔn)長大?！?/p>
“爸媽的標(biāo)準(zhǔn)怎么就不對了？他們這么大歲數(shù)了，幾十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是你說改就能改的嗎？爸媽把我養(yǎng)這么大，我不也沒長歪么？”
“我一直很尊重他們的習(xí)慣，也沒想去改變他們的習(xí)慣，這半年來，我有針對過爸媽么？我吵過鬧過么？我要說的是，我們倆，高彬，是我們倆的婚姻生活，不是我們四個人的集體生活，就算是大學(xué)的集體生活，是不是也是一起互相陪伴各自安好，互不干涉互不打擾！我們四個人的集體生活能做到這一點(diǎn)么？”
曉慧急得眼淚沖出了眼眶，嘴唇顫抖著，拿起自己的水杯狂灌了幾口水。“我累了，該說的我都說了，這個是今天咱們討論的全部內(nèi)容，等你冷靜下來的時候希望你能再聽聽?！闭f完曉慧把自己放在床上的手機(jī)拿過來，給高彬轉(zhuǎn)了一個音頻文件。高彬這才知道，曉慧是真得很在意這件事，是真的在嚴(yán)肅對待這件事。
倆人一聲高一聲低在屋里說著，婆婆擔(dān)心他倆是在吵架，刻意地走到客廳電視柜旁邊拿遙控調(diào)臺，耳朵卻留意聽了個大概。
“高彬，你出來一下?！逼牌虐迅弑蚪谐鑫?，拉著他的胳膊快步走進(jìn)了廚房，虛掩上了門。
“你倆吵架呢？”
“沒有，在討論事情呢?！?/p>
“租房的事情？”
“你都聽到了，還問我……”
“曉慧就這么堅持出去?。课腋惆职帜膬鹤龅淖屗皇娣?？”
“沒有的事兒，是她自己在折騰，跟您跟我爸沒關(guān)系。您別往心里去。我再說說她，您放心吧。”
高彬轉(zhuǎn)身回了房間，婆婆不由地仔細(xì)打量著廚房的每個角落，一個人陷入了沉思。
【合】
“高彬他大伯在郊區(qū)有一套老房子閑置著呢，我和你爸商量過了，暫時搬回去住。這套房子就留給你們，你們也就不用再出去租房了。曉慧，等你懷孕生孩子了，需要我?guī)兔徒o我打電話哈，我們做爺爺奶奶的就盼著抱孫子呢，呵呵放心，是孫女也會喜歡的不得了。”婆婆像是絮叨家常一樣輕松地交待著，一邊收拾著衣柜里的衣服，拿出來分類打包。
“媽，我沒有要趕您走的意思，我跟高彬說的是我倆暫時搬出去一陣子。您別誤會，是我自己的問題，可能我還是年輕，一時半會兒適應(yīng)不了結(jié)婚后的各種生活，這跟我倆之前談戀愛的時候倆人的生活太不一樣了，我不知道這樣講，您能不能理解。”
“說實(shí)話，我現(xiàn)在理解不了，畢竟在我們那個年代就是這么過來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別說一家四口，就是一家七八口子，也是擠在一起過日子。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我也是第一次做婆婆，課本上也沒教過怎么做婆婆，呵呵你說是不是？”
“媽，是我不對，我想過，我可能一輩子也做不到像您這樣勤儉持家，任勞任怨，您是個好媽媽好妻子?？墒?，我現(xiàn)在真的還做不到?！?/p>
“曉慧，你別這樣說。現(xiàn)在這個年代，又不缺吃少穿的，你倆努力工作掙錢自己花，怎么也不會讓你倆勤儉持家。我跟你爸只希望你倆好好的，認(rèn)認(rèn)真真過日子。如果我跟你爸需要回避，那我們就暫時回避。郊區(qū)空氣好，你倆周末得空就來玩兒，跟你爸種種菜澆澆花?！?/p>
“您跟爸要是搬走，高彬他是不會原諒我的?！?/p>
“我已經(jīng)跟高彬談過了，雖說咱家條件一般，可也是不由地嬌生慣養(yǎng)著他，你能接受他喜歡他，我們就很放心了，你倆高興，我跟你爸才高興。他會想通的?！?/p>
周五曉慧特意請了一天假，幫公公婆婆收拾行李。下午四點(diǎn)，搬家?guī)煾到K于把最后一個家具五斗柜搬上了車，公婆也隨著裝得滿當(dāng)當(dāng)?shù)呢涇囈黄鸹亓私紖^(qū)的老房子。
曉慧關(guān)掉手機(jī)，走到臥室里的落地鏡跟前，打量著自己這身松垮的已經(jīng)掉色走形的藍(lán)灰色家居服，她拽了拽有些翻邊兒翹起的衣角，脫掉并甩手扔到了垃圾桶里。她走進(jìn)浴室，轉(zhuǎn)身反鎖了門，留在門鎖上的手突然停住了，她又把鎖重新打開，敞開了浴室的門。
洗了澡，擦上潤膚乳，曉慧換上了剛結(jié)婚的時候買的那件白色真絲罩紗睡裙，細(xì)長的吊帶和散落在右肩上幾綹濕漉漉的頭發(fā)攪在了一起，她也懶得理會，光著腳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肩膀輕輕抬起又輕輕落下，望著窗外，就那么望著，靜靜地坐了兩個鐘頭。
高彬下班一進(jìn)門，習(xí)慣性地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他換上拖鞋，一抬眼看到屋里的老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那件淺米黃色的沙發(fā)宣告領(lǐng)地似的擺在客廳正中央。
他只好改口：“慧兒，我回來了?！?/p>
曉慧不在客廳，也沒在廚房，他打開主臥室的門，里面干干凈凈，搬完家具后母親肯定是細(xì)心打掃過了。他轉(zhuǎn)身去副臥室找曉慧，走到門口，他愣住了，曉慧背對著他，映在窗邊墻上的側(cè)影勾勒出幾分神秘的曲線，高彬不由地心跳加快，身體也在持續(xù)升溫，他突然間一陣眩暈，想馬上鉆進(jìn)被窩摟著曉慧沉沉的睡上一覺，就像當(dāng)初他們在出租房第一次過夜的那天一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