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子突然想到，三年級時，老師教過一個組詞方法：任何兩個本不相關聯(lián)的事物（詞），通過兩到三個步驟都能巧妙地組合到一起，也許我騾子和門口這個女生有關聯(lián)。想起來了，這女生是從外校轉進來的六年級插班生，上操時見過，喜歡穿藍格子白底的短褂，頭扎兩根馬尾辮，辮梢總有兩只白蝴蝶飛來飛去。說實在話，他騾子對白蝴蝶印象特好。
你不安好心！白蝴蝶忿忿罵。罵過的白蝴蝶飄飄忽忽地走了。不知是哪個教室傳出了某個學生的哭聲，校長把騾子獨自一人扔在了辦公室里，像扔一塊逮上（淮北語：沾上的意思）狗屎的坷垃。
……
和馬磊分手后胡澈趕到鎮(zhèn)醫(yī)院，人家早下班了，只有一個值班的護士來來去去地在走廊里走動，三五個病人哼哼唧唧地坐在椅子上等著什么。真是的，到村里拿點兒止疼片不就行了，其實學校圖書室準備的小藥也有，完全沒必要來。胡澈在心里罵自己小題大做有點混。想到這里，頭不知啥時候已經不疼了。下午第一節(jié)是胡澈的語文。在課堂上的胡澈，一邊寫著課題，一邊想馬磊的事，從上午畫畫到校長辦公室，再到鎮(zhèn)醫(yī)院……想著寫著，寫著想著，竟把課題寫錯了，將“小苗與大樹的對話”寫成“馬磊與校長的對話”。一陣莫名驚詫加哄笑之后，胡澈的思路漸趨清晰?，都是馬磊惹的禍。不經意間拿目光的利劍劈向馬磊。今天，胡澈說，這節(jié)課這么上……
胡澈宣布這節(jié)課的上法，引來一陣爆炸式的歡呼：啊噢噢哦哦哦——其實，胡澈走上課堂的第一節(jié)課就收到了滿堂喝彩的效果，這是他第四次給學生上課，其中一節(jié)是替美術老師上的。也就是那節(jié)可有可無的課，使他首先記住了有個叫馬磊的學生。學校本來就不大，六個年級六個班，你想想，十六間屋子的學校能有多大。熊校長有事沒事，總喜歡到各個教室門口走走，走時也總是背著手，以示權威。對課堂上發(fā)生的事一般不過問。不過本學期好像改變了作風，不知為何，特別關注胡澈帶的五年級班。爆炸式的歡呼很快引來了熊校長。熊校長掃了一眼講臺上的麥苗、豆芽、才萌發(fā)的韭菜、打火機還有一大把柴禾……
孫玉玉，你暫時看管一下班級，我找胡老師有點兒事。熊校長不知何時戳在門口，連看胡澈一眼都沒有，就直接下了命令。
熊校長，這樣恐怕不——不太合——合適，正在上——上課——
盡管，胡澈對熊校長的輕蔑感到憤怒，但還是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一壓抑話就不那么流暢。這是思想別扭疙里疙瘩的外在表現(xiàn)。胡澈本是一個有鮮明棱角的學生，在走向社會走向生活前沒少聽父輩及友朋的勸誡和提醒，不能太露，凡事用眼看用心想，少用嘴多用腦，對領導和上司切忌不能頂撞，凡事順著來，一切無大礙。當然，胡澈也沒少看關于如何做人、人生哲學之類的文章，看歸看，但骨子里的東西就如春草，咬住一定的土壤，吸納適宜的氣候，你想不爆發(fā)是不可能的，總有股子力量引爆你的情緒。到那時，什么前途呀，未來呀，做人的技巧呀……統(tǒng)統(tǒng)拋到九霄云外。
與其被人宰割，不如先入為主；與其被動挨批，不如主動挑戰(zhàn)。胡澈忿忿想，忿忿的甚至有點兒惡毒。熊校長——胡澈沒照熊校長的示意坐下，站在熊校長對面就問，我想——請問您熊校長，這是您一貫的作風呢，還是您偶爾為之？胡澈極力用帶心字底的您。
你是指——熊校長一臉霧水。
……
哦！熊校長似乎明白胡澈問話的含意，隨之輕蔑地笑了，邊笑邊揶揄道：你說你胡老師那就叫上課？上的什么課，鬧哄哄亂糟糟，老師不是老師學生不是學生的，影響其他班級上課不說，影響你提升班級成績不說，影響學校在全鎮(zhèn)的位次不說，誤人子弟是要遭人唾棄的。熊校長話里藏著火藥。
熊校長，我等您的答案呢！胡澈說。
這時的熊校長已處于完全被動，他必須回答胡澈的話，不然往下沒法進行?？墒切苄ｉL苦惱的是，他實實在在不明白，剛才這個胡澈說的啥意思。
胡澈想，熊校長可能不是在裝糊涂，就把剛才要表達的意思，向對一個無知的學生解釋某個詞一樣，解釋一番：一貫的作風就是您以前也是這樣，很隨便地叫走一位正在上課的老師，真是這樣的話你已不適應目前的位置；如果是偶爾為之，那是很容易改過的……
因了這一番解釋，胡澈老師被調換了班年級。
這事發(fā)生在開學不到一周。
胡澈雖然被調換了班年級，但卻不是那么順利。說不順利倒不是因為胡澈不配合，而是五年級那些學生不答應。給五年級上課也就那么幾節(jié)，就那么幾節(jié)同學們就認可了這位新來的老師。別致的話語，別具一格的教法，連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腔調，寫的字，甚至批評人的方式，同學們都愿意模仿。他好比吸附力強大的磁場，一下子將同學們吸附過來，又好比一個深邃莫測的宇宙黑洞，什么東西甭想逃脫它的捕獲。同學們很快發(fā)現(xiàn)，這個胡老師根本不按常規(guī)出牌，堂堂新穎別致，課課上法不同。對同學們的名字叫法獨具特色，只叫名不叫姓。就像父母在家里叫孩子小名一樣，親切隨意溫馨暖和。以往的老師都是先叫學生預習課文，勾畫一下生字新詞，然后對照工具書查一查，了解大致意思，再然后第二天老師上課，寫課題讀課文，認生字詞再解釋再熟悉課文。?這一課這樣上那一課也這樣上，今年這樣上，明年還這樣上。比如剛開了個頭的《小苗與大樹的對話》那節(jié)課，胡老師就拿來許多道具：麥苗、豆芽、才萌發(fā)的韭菜、打火機和一大把柴禾。把這些東西在講臺上放好擺正后，來到最后排，湊半個屁股與一個學生擠坐在一起。看到這些東西，課堂一下子活躍起來?？磥砝蠋熞涛覀兂床?，有豆芽韭菜還有柴禾打火機……，不少同學瞎猜胡想。胡老師不動聲色，等同學們爭論一陣后才適時走到前臺。走到前臺的胡老師還未站穩(wěn)，就被校長叫走了……這是上周發(fā)生的事。
學校要調換胡老師，同學們不答應就擰成勁和校長吵，質問校長為什么換人，校長說根據需要，并補充說，這是學校的規(guī)定！有兩個女生竟然趴在桌上哭了。連把騾子惡作劇一回的班長孫玉玉也不同意老師走。
有一天竟發(fā)生了搶老師上課的情景。這天，胡澈帶著課本剛走出辦公室不遠，就被五年級學生推推搡搡弄到教室里，六年級學生自然不甘落后，馬上組織人馬過來搶本該屬于他們的老師。一時間推推搡搡鬧鬧哄哄的，整個學校沸騰了半堂課。為這，五年級班長孫玉玉沒少挨校長批。說孫玉玉你這個班長白當了，甭忘了畫畫的事，那次——潛臺詞孫玉玉自然明白，一明白，后背就有點兒發(fā)涼。輕了說是惡作劇，重了說是嫁禍于人居心不良挑撥離間……要是真追究的話，套在頭上的那些光環(huán)那些榮譽頃刻間就會化為烏有，不但而且……她不敢往下想。說真的，打心眼里她還是佩服這位新老師。
熊校長認定，這次搶老師事件是胡澈暗地里組織的，退一萬步說，學生起碼受到了胡澈的暗示。即便是這樣，眼下熊校長也不能拿他怎么樣，至于交流走那是下學期的事。交流是所有校長對付所謂不好領導的老師、好提意見的老師、看不順眼的老師的一種殺手锏。名為交流，實則攆走趕跑讓其滾蛋，用土話就是說我這個籠小蒸不下你這個饃，到別的地方高就去吧。
學生的熱情最終未能阻止校長的決定，不得不將怨氣煞在騾子頭上。在班里，騾子成了眾矢之的，孫玉玉和騾子結結實實打了一架。人高馬大早早就發(fā)育得有模有樣，并且上過三年體校練過跆拳道的孫玉玉自認為打個平手，可是，那一腳怎么沒起作用呢？除了騾子外，踢往騾子褲襠里那一腳的力度只有她自己清楚。但愿沒有作用，老天保佑！她暗暗祈禱。與孫玉玉等高的騾子雖然瘦削，但這個年齡段男孩子所具備的力量還是恰到好處地展現(xiàn)出來。孫玉玉被騾子踢青了左腿，頭發(fā)也被扯掉了一綹子。
不知是誰將這事通報到中心校，熊校長受到了批評。學生雙方家長也由于中心校的及時介入溝通處理，雙方偃旗息鼓，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周一下午例會是必開的。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是留守兒童的幫扶問題，其次是留守兒童之家的建設問題。中心校要求學校制定嚴格的幫扶計劃，責任到人，每個老師都有幫扶任務，校長是全校第一責任人，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就找哪個環(huán)節(jié)的責任人，也就是說除了學習和思想教育外，學生的吃喝拉撒睡都要過問。老師們都清楚，所謂的留守兒童就是問題兒童，吹不得哈不得打不得罵不得，嬌生慣養(yǎng)花錢如流水，以玩為主不思進取，真正用心學習的全校也找不出十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六個班級一百多名留守兒童只差騾子沒人愿意結對子。資料表馬上還得報往中心校，六時辦準時報送到位，晚報要扣分。不能因為一個騾子卡住不報。熊校長提議還是讓胡澈幫扶騾子好，胡澈說我又不帶他的課，跨班咋幫扶？要跨班全校都應跨。熊校長說這樣吧，你就跟五年級的許多老師對調一下，他幫你的，你幫他的。其實胡澈知道熊校長想把這個公認的包袱甩給他，他也清楚，許多老師已做過小動作，不想與馬磊纏，這個叫許多的老師多次罵馬磊是有娘生無娘養(yǎng)的壞種，是不可救藥的渣滓，是注定要絕后的雜種。對這樣的學生最好的辦法就是敬而遠之，眼不見心不煩。當初調換班年級，他胡澈就不同意，但沒法兒。尤其是馬磊最叫他放心不下。如果沒有人做小動作，如果校長不是出于使壞，他胡澈是非常樂意接受。無論如何，馬磊都不會是一個壞孩子。時間飛逝而過，必須抓緊定下來，熊校長眼珠子一翻，忽然有了主意：不論哪個班，全校打亂，咱抽號，抽著哪個班你就幫扶哪個班，抽著誰你就幫扶誰。大家開始議論，紛紛說這嚴重違背了教育規(guī)律，不可為。熊校長說，什么叫可為不可為，真干起來其實也就那，當初改革開放不可為，真改革了真開放了，不也是水到渠成馬到成功么？天塌了我姓熊的頂著，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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