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褚冶彤親自出去賣了兩趟盆，一趟是賣了二百三十四元，另一趟賣了二百三十元，破損率都沒有超出百分之五。

他再詢問了車把式柱子前幾趟吳為跟著賣盆的情況，柱子告訴說前幾趟也是這樣，最高一次的破損率也就是百分之八。

褚冶彤來找石隊長，向他匯報了幾次出去賣盆的收入情況，石隊長聽后說每一車盆都是裝的四十幾套上下，收入怎么會這樣大？

他沉思半晌，忽然問，說褚場長你看吳為這個人地道嗎？

褚冶彤回答說柱子的話不會假，破損率有我這兩趟賣盆的情況證著，我認為吳為的賬有問題。

這嚴重了，會計的賬有問題，這是底漏哇！

誰能受得了，石隊長找來了車把式柱子，向他詳細地詢問了幾趟外出賣盆的情況，柱子就如實地說了破損的情況。

石隊長又直截了當?shù)貑栔樱f你給我說實話，這幾次外出賣盆，吳為私下里有沒有給你好處？

柱子聽到隊長這樣問，把腦袋耷拉下來，說給了。

給了多少，你給我如實地交代。石隊長態(tài)度嚴厲起來。

只有一——一次，給——給我買了一盒大建設(shè)牌的香煙，柱子說話開始結(jié)巴了。

還有呢？石隊長虎著臉繼續(xù)問。

沒——沒——有了，就給我一盒煙。

那他給你煙的時候說啥了？隊長的口氣緩和了下來。

柱子仍然低著頭，說吳會計告訴要是有人問起賣盆的情況，就說南邊的破道忒難走，盆都打碎了。

褚冶彤在一旁證實說，柱子還是誠實的，前兩次賣盆結(jié)賬時我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于是問了道上破損的情況，柱子就跟我如實地說了，這我才去親自體驗的。

石隊長就這件事去找了政治隊長，政治隊長姓李，五十多歲的年紀，很少說話，但是有兩句口頭禪——研究研究再說；等一等，諸事如此。

但是經(jīng)過一番研究后，就再也不會有下文了，如果你再問，就是等一等。李隊長在屯中人緣不錯，各家的大事小情他頭一個到場，所以大家又都覺得這個人熱心腸。

每到年終歲尾上級都要對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班子進行評價考核，對李隊長的表現(xiàn)都是滿意的，原因主要是兩個，一是服從領(lǐng)導，對上級的指示領(lǐng)會的很到位；

二是群眾擁護，很少有人對他提出反對的意見，按照社員的評價說像李隊長這樣的干部才會當?shù)瞄L久，這叫上不克下不碰。

石隊長來找李隊長，開門見山地說了吳為貪污賣盆款的問題。按道理說這個事情很敏感，原則上也是挖社會主義墻角的大問題，但是李隊長還是那句口頭禪——研究研究再說。

政治隊長是一把手，領(lǐng)導班子的班長，這個屯子幾百口子的當家人，石隊長只好把一肚子的火氣壓了下來。

李隊長說話算數(shù)，還真是召開了隊委會，但是沒有通知吳為參加。

那個時候生產(chǎn)隊的隊委會是七個人——政治隊長、生產(chǎn)隊長、生產(chǎn)隊副隊長、大車隊長、婦女隊長、畜牧隊長、會計，機構(gòu)算是齊全、龐大。

李隊長向各位委員說我對這個會的情況不是十分了解，讓石隊長和大家說吧。

石隊長聽了這個話不順心，什么叫你不了解呀，我不是都向你匯報過了嗎。他也沒有理會這些，班長讓我說我就說。

于是他就把吳為貪污窯場賣盆收入的事說了，并且讓在座的各位發(fā)表意見。

大家一聽都是火撞頂梁啊，這還要討論嗎，這么嚴重的問題處理意見只有一個：把吳為的會計工作拿掉，并且一定要退賠貪污的錢款。

委員們的意見再怎么一致，也要政治隊長一錘定音，李隊長長地咳嗽了一聲，說這個事很嚴重哈，還是要研究研究，等一等啊，就這樣吧，散會了，大家都勞累了一天了，很困乏的，回去休息吧。

李隊長這最后的幾句話還是讓各位委員感到很溫馨，這是李隊長的一貫風格——關(guān)心他人。

石隊長不順心，李隊長你既然是這樣關(guān)心我們，又何必召集來坐上這一小時。

石隊長知道這正是李隊長的招數(shù)，他可以向上級匯報，也可以回答社員，這是隊委會集體的決定。決定什么了？還要研究什么呢？李隊長心里有數(shù)——

二

吳為當生產(chǎn)隊會計，是因為他有文化？不完全是，會計那是掌握著生產(chǎn)隊經(jīng)濟命脈的人，并不是有點文化水就可以干的。

吳為是土生土長的三棵樹人，人品大家很清楚，之所以當了會計也是兩個原因：一是他嘴甜，見什么人說什么話，你聽著不順耳的話他不說，討人歡心；二是，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生產(chǎn)大隊長是他的姐夫——盧中水。

李隊長來找領(lǐng)導——大隊長盧中水，說了吳為的事情。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盧中水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

他對李隊長說，不要聽風就是雨，石隊長是個倔巴子，知道怎樣做事？他歷來和那個窯場的褚冶彤穿一條褲子，你是一個屯子的當家人，不能只顧低頭拉車，還要抬頭看路，不能光聽他們的。

誰不知道褚冶彤在窯場一手遮天，現(xiàn)在吳為在窯場做了會計，能不礙他的眼嗎，那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恨不得立時把吳為從窯場中踢出來；

至于說吳為的結(jié)賬與銷售的陶器不符，也情有可原，他就是你的管家，你的手里沒有錢他能不知道嗎，他不得為你攥著幾個錢預備著救急嗎！

我看這樣吧，既然你來找我了，也就是不領(lǐng)情，那我就通知吳為再結(jié)一次賬，把不符的錢補上去。

盧中水說到這停頓下來，他深情地望著李隊長，盼望著他說出那就不用重新結(jié)賬了，那些錢就留著救急吧。

但是李隊長忽然表現(xiàn)出一臉的陽光，興奮地說那就不用大隊長通知吳為了，我去找他重新結(jié)賬就可以了。

李隊長的話差一點沒有把盧中水氣個倒仰，他恨恨地想，這李隊長理解領(lǐng)導意圖的能力也是忒差，小舅子那點進貢只得退回去了，從自己的口袋里往外掏錢，盧中水比挨上一刀都心疼。

比盧中水還難受的是吳為，他急頭白臉地來找姐姐，說我姐夫那個大隊長當?shù)氖裁从?，連個生產(chǎn)隊長都管不了……

大隊長回家來吃晚飯了，“嘭”的一聲，老婆就把勺子摔在了高粱米粥盆里，高粱米粥激動地蹦起來，濺到了炕上。

盧中水看到老婆在給自己甩臉子，就知道了原委，一腔怒火就勢發(fā)泄出來，吼道你兇什么？也不想想你弟那是榆木疙瘩腦袋，兩個人去賣盆，一盒煙就能封得住嘴嗎！

要不是我這個大隊長壓著那個李老蔫，吳為拿的錢不但要退回去，就連會計也要被人家擼下來，你這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給誰看，你們姐弟還有沒有良心！

他老婆看到大隊長的強勢，立刻軟下來了，但是又堅持說那你可要保證，我弟的會計工作不能丟，你也要有良心，你沒有得到好處嗎？

姜還是老的辣，吳為貪污窯場銷售款的事，本該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可是卻在風平浪靜中擺平了，吳為悄默聲地重新結(jié)了銷售賬，把不符的錢補了上去。

李隊長并沒有得罪頂頭上司大隊長盧中水，也沒有讓集體財產(chǎn)受到損失。生產(chǎn)隊長并不是國家干部，但是李隊長的領(lǐng)導藝術(shù)卻做得爐火純青。

吳為仍然是窯場的會計，窯場每天都有新產(chǎn)品出窯，這就需要不斷地外出賣盆。褚冶彤為難了，讓吳為繼續(xù)跟車外出賣盆，怕他舊病復發(fā)；不讓他去，沒有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人家是會計。

褚冶彤拿不定主意，來找石隊長商量，石隊長生氣地說就沒有這樣用人的，吳為犯了這么嚴重的問題，還讓他在這個位子上不合適。

但是李隊長不說話這個人就是拿不下去，李隊長那就是一塊肉皮，用開水一澆卷了回去，用涼水一激又舒展開來，這個人心眼不壞，但就是這個隨機應(yīng)變的脾氣，你要是指著他解決點事，那真是火上房井還干了，干著急。

石隊長給褚冶彤出了個主意，說你可以再增加一個人跟車去賣盆，褚冶彤還是為難，說兩個人的活三個人干，以后還怎么派工。

最后還是褚冶彤提出了一個建議，他說我們的盆在內(nèi)蒙一帶賣得很好，可不可以在那里設(shè)一個代銷點，這樣只要把盆送過去就可以了，等過一段時間再去結(jié)賬，就可以避免銷售款掌握在吳為手里了。

?過了這么長的時間重新上傳，不好意思,讀者原諒。